（艾爾文x阿妮）籠中失物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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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一月十八日寫於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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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後我向醫生請示聖誕節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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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書房，我說：先生，聖誕節快到了，若要做李子布丁，這個禮拜便要開始備料，火雞也要提前向肉販預訂，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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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擱下筆說：布丁做吧，火雞訂一隻，其他事由妳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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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是，請問聖誕節當天會邀請客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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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說：不會有客人，你去問萊納和貝爾托特，聖誕晚餐要不要留下來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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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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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淺笑，說：對，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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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書房後，我想著聖誕節當晚。我、醫生、阿卡曼先生、萊納和貝爾托特將坐在同一張桌子前享用火雞。誰來切肉？誰來端菜？萊納必然捉準時機打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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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我想起一件事，其實醫生根本沒提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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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十點，我正在廚房寫著採購清單，院子裡有聲音，我從廚房窗口望出去，看見兩個人站在院子的欄杆外，一男一女，模樣很奇特——男人穿著一件舊大衣，顏色已說不清楚是什麼顏色，五彩斑斕，卻又都很暗淡。女人的耳朵上有兩圈銀耳環，比手環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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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去問他們有什麼事，男人反覆說著一個字，態度友善，口音卻十分怪異，我聽了許久才聽明白是阿卡曼先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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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得到消息後便往院子去，拄拐杖的腳步比平時匆促。醫生自己下樓來，不知是透過實驗室的窗子看見了那兩人，還是聽見我們的對話。我本想跟隨，但醫生交代我去忙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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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廚房，我繼續琢磨該買些什麼、向誰買，時不時透過窄窗看看院子外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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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大圈耳環的女人擁抱阿卡曼先生，他竟接受了。我十分驚訝，她風塵僕僕，遠遠搆不到阿卡曼先生平素對整潔的最低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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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了很多話，就站在寒風中交談。醫生站在一旁，保持一段知情識趣的距離。我不認為他沒邀請那二人進屋，或許他們既陌生又古怪，但醫生是個打算和傭人一起享用聖誕晚餐的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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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想，其中有我不明白的規矩，好像他們陌生的口音般，屬於我不懂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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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半小時後，他們走了，踏上小樹林中那條小路，踩著一地落葉，消失在凋零的樹木之間。阿卡曼先生在院子站了好一會，看著枯黃蕭瑟的野地，直到醫生叫他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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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一月二十日傍晚寫於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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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儲水槽見底了，我讓貝爾托特陪我去公用水泵取水，那水泵在小樹林中，座落在德克家大宅和石屋之間，約莫一刻鐘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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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提著桶子走過去，不巧德克家的女傭人朵菈也在那裡，遠遠見到我們，她便和旁邊另一個女傭人交頭接耳，瞥了我們幾眼，提著桶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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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看著她們的背影，問：她們在說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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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是，不要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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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聽見她們說什麼，但我知道，什麼人女傭人們最不肯放過，總之輪不到被指控偷竊的日班小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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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打滿三大桶水，要往回走時，我抬頭看了一眼，樹林後面，德克家建築的上層高高地自樹頂上探出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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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為什麼在野地裡蓋那麼高的房子？為了在高處看得更遠嗎？朵菈是否住在閣樓裡？自第五層之上的閣樓往石屋眺望，院子裡的情況應該看得一清二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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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醫生那筆買賣，最近各路人馬進進出出，德克太太想必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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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宴會那晚德克夫婦的對話，我猜她夜裡睡得並不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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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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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如常，五人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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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採購清單另頁記錄，李子布丁材料今日湊齊，火雞已向市集肉販預訂，取貨日期為聖誕節前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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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儲水槽見底，原因是上游自來水管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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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二十五日早晨寫於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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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不打算寫這二十四日白天發生的事，那些話太下流齷齪，我不需要它們變小，也不需要它們更真實，只想要從來不曾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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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撿到海德曼的便條時，有什麼閃過我的腦海，我知道它至關重要，卻稍縱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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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回想，反覆思量，卻怎麼也想不明白。必定是遺漏了什麼、究竟是什麼？是燈下的陰影？還是森林中的某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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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得不鉅細靡遺地記下二十四日到二十五日凌晨的每個細節，為了找出隱藏其中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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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它們既攸關生死、又是撥開迷霧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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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奇怪的訪客是馬戲團主，他的馬車便不一般，妝點得五顏六色，招搖地馳過枯敗的林地，搖鈴叮噹作響，我打老遠便發現他們往石屋過來。車門開啓後，一截底部嵌著鋥亮黃銅尖底的烏漆拐杖先落地，接著一個頭戴高禮帽的男人步下馬車，他的臉被帽簷遮住，看不清楚。我想起在上一家，也曾看過那帽子、那身形、那樣步伐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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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開門，那個男人站在矮胖的團主身後，和我對上了視線，他睨視著我，嘲諷地露齒而笑，我也認出他了，但裝作若無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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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他們領進客廳後去備茶，回來的時候萊納正站在客廳門口，神情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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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這不是送茶進去的時機，便站在一旁，豎起耳朵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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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也能清楚聽見那個男人說話的內容，他的聲音很大、語調輕浮無禮，措詞粗俗至極，不宜複述。他極端惡毒地嘲諷阿卡曼先生的現況，又親暱地叫喚他的名字，我沒聽清楚阿卡曼先生說什麼，他的回答被那男人的聲音淹沒，代表他並不激動，沒有反駁的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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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馬戲團團主在一旁高聲發誓，要基督作證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牽線，對兩位阿卡曼先生有什麼恩怨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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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沉下臉說：肯尼·阿卡曼先生，我想今天的會面到此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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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肯尼·阿卡曼，轉而針對醫生，說是醫生（接連使用了許多粗俗不堪的副詞）求他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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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不為所動，說：現在請你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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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萊納大步跨進客廳，雙手抱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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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我看見貝爾托特從廚房那頭過來，手裡拿著掃把，像舉起把長矛般握著它，但它前端並非矛尖，只是扇狀的風乾石楠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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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發生什麼事了？那是什麼人呀？怎麼會說那些話？他想做什麼？我該過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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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他說：沒到這地步，他馬上會走，你，去把馬廄打掃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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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能地希望他離得越遠越好，但他杵在那裡，不知所措卻又不願離開，我硬是推了他一把，他才開始動。走了幾步又回頭看，我用手勢要他遠離，盯著他往後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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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看肯尼時，他終於站起來，冷笑著自我身旁穿過，往大門口去，我和萊納跟在後面，堅持親眼目送這瘟神離開。團主走在最前面，像是恨不得拔腿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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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院子，萊納說：哪有人像你這樣做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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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回頭，正要發作，他的目光直撞上萊納身後的我。他瞇起眼，說：妳是蘭斯家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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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

但他自顧自地繼續說，一開始我還能聽到完整的句子，接著只有碎片。總歸是關於前主人如何談論我的身體，他的話像炮彈在我耳邊炸裂，嗡嗡耳鳴奪走了世間的聲響，只剩下他唇齒張闔，我的臉一點點熱燙起來。萊納在、那個團主在、院子裡馬車上下來的兩個隨從也看著。冷風刮過，像冰雹般抽打在我臉上。

萊納的拳頭揮了出去。

接下來我只聽到聲音，一切發生太快，我回過神來時，只見萊納跌坐在地，肯尼對著他抽打，悶悶的拍擊聲不絕於耳，全是那根烏漆手杖落在肌肉和骨骼上的聲響。

我接近他側邊，看著他手杖舉起又落下，只剩殘影。萊納舉手護著頭，否則擊打全都會落在他頭頂上。

我能趁隙捉住肯尼嗎？用我全部的力氣，只是捉住那道殘影，使它停下來。正想著，肯尼猛然轉向我，像是要一腳踹在我身上。就在我準備好要摔倒時，醫生的聲音打斷了他。

住手！

他命令道，沉著而強硬。

肯尼停下來，轉向醫生。我跑向萊納。

我不願望向醫生，因為他必然也聽見了那些猥瑣的言語，肯尼之所以複述羅德·蘭斯怎麼談論我，怕正是因爲發現醫生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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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不相信蘭斯家關於我偷竊、傷人的指控。那麼，聽到那些話後，他現在怎麼想？會怎麼拼湊那天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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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在他眼中看到嫌惡、震驚、了然，最最怕在他眼中看到哀憐，但當我眼角餘光瞥見肯尼逼近他時，我本能緊盯著那道移動的陰影，如此暴徒，有著更勝我父親的本領，而醫生正居於他的威脅之下，我無法別過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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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的手杖舉起，戳在他胸前，醫生沒有退讓，目光炯然逼視著對手，眼對眼直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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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德克先生描述醫生小時候打架的樣子，那雙我曾儘可能讓自己視而不見的眼睛，現在將我的視線牢牢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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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整日遮蔽太陽的雲層竟稀了那一瞬，我目睹光射進淡藍虹膜中心的深色瞳孔中，它像是⋯⋯在天光中一閃，像是墨跡在水面上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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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可能，是我眼花了。可萊納似乎也見到了，他已經緩和過來，可以去幫助醫生，卻仍是呆坐著，和我一起感受著某種難以言說的震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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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也沉靜了，他大概總扮演獵人，且總是遇上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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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說：看來這不是個紳士，是其他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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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那把烏漆手杖便往醫生面頰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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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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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自窗邊射擊，手杖應聲斷成兩截，木屑像煙花般紛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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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槍口指向肯尼，喝道：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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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看著斷掉的手杖，把還在手上那一截一併扔在地上，沒坐回來時的馬車，徑自走進那條通往樹林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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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戲團主跟著離開了，回到馬車上，他不斷道歉，且不被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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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寂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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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檢查萊納的傷，那幾下絕對不輕，他說沒事，卻在我觸碰他手臂時失聲叫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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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他旁邊，低著頭，醫生沒有過來察看，只是要萊納到客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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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他們，但讓自己只注意萊納，不去看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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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跑了過來，問著發生了什麼事，見到萊納的樣子整個人都呆了。醫生輕喝了聲，令他回過神，把萊納扶進客廳坐好，他來看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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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拄著腋下拐過來，無奈地問：為了猴子，值得受這等鳥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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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沒有回答，吩咐我去拿盆乾淨的熱水和毛巾來。我依言而行，聽到身後阿卡曼先生說：你究竟想幹什麼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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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廚房把冷水和滾水混在一起，然後門鈴響了，是德克先生，帶著他的管家和一個男傭人，肯定是德克家有人看到院子裏發生的事了，或許又是朵菈。我感覺德克先生來的不是時候，便說醫生正在看診，我得先去請示他方不方便，德克先生聽了，冷哼了一聲，不高興地闖了進來。他邊走邊大嚷著醫生的名字，就像在確認他的安危，彷彿這棟石屋中有什麼會對他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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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水過去時，客廳內氣氛很不對勁，阿卡曼先生瞪視著德克先生，德克先生看著醫生，貝爾托特縮在角落，而醫生正察看著萊納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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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進入客廳時，德克家的管家伸出手，做了個阻擋的手勢。我一愣，不知該如何應對，他沒有權力那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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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發現了這情況，走了過來，說：阿妮，妳先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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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先生，您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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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回妳的房間去，不必做晚餐了，讓貝爾托特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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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白放了半天假，在這一團混亂的當下？他聽了肯尼的那番話後決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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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瞬間我感覺眼眶下有東西在竄，就要逼我在他面前暴露，我死命瞪著眼睛，視線只落在他胸口，這樣我便能暫時壓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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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家的管家伸手要來接我手上的水盆，醫生攔住他，兩手托住水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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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上是他的倒影，彎曲、模糊。好似冷漠又不屑，又像是⋯⋯。我一恍神，鬆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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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阿妮？妳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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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過身去，穩住腳步一步步跨出，令自己看來不像在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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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他用更輕的聲音說：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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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閣樓，我把頭埋在枕頭中，想哭，又不甘願。我錯了嗎？若我說出那天為何攻擊羅德·蘭斯，全部人都會議論，一定是我之前有過什麼言行失當之舉，才會招惹男主人。他會更加惱羞成怒，反過來往我身上潑髒水，連累到為我寫推薦信的夏迪斯校長也不無可能。所以我不辯解、不掉淚，任由他指控我偷竊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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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都忍住了，現在便更恨為此落淚。可是一想到醫生已經拼湊出一個關於當天的事實，莫名的酸楚便衝了上來。我在並不柔軟的布料間咬著牙、瞪著眼。眼前是烏漆嘛黑的一片，但我不願閉上眼睛，一閉上眼淚便會順著臉頰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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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聞到他接過水盆時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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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去看他的眼神，現在卻無法自制地想到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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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眶開始痛，那份痛一直向後延伸，我的頭、我的太陽穴、我的顎都在痛，腦子被太多情緒灌得發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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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那份痛極大地消耗了我的心神，就這樣，我趴著睡著了。沒有生火，我能感受到寒氣浸到被褥中，但由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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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又是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有什麼東西源自荒野，在那對瞳孔中向外凝視。然後它動了，像心臟般震顫，像幼胎般蠕動。一隻比老鼠爪子更細小的人掌自深淵中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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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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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常沉重、緩慢而不對勁的腳步聲自遠而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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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貝爾托特嗎？我第一時間是那麼想，或許是他送晚餐來給我。然後我想起來，我生病那天醫生就不許他上樓來，因為那不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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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那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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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曼Heidemann這姓氏首次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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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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