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文x阿妮）籠中失物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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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月五日夜寫於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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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我推阿卡曼先生去院子裡坐了一會兒，讓萊納和貝爾托特徹底清潔他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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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圍欄邊，梧桐的葉子不時落下，已在地上積了層薄毯，踩上去軟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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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稀薄，照在身上沒有什麼暖意，但比屋子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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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坐在輪椅裡，沒有說話，只是遠眺著圍欄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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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有片小樹林，樹林後是石楠荒原。我在他旁邊站著，默默等待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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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樹林中鑽出一個少年，衣服破舊，低低的帽簷遮住大半張臉。他站在鐵柵欄外，可憐巴巴地看著我們，說：行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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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沒有看他，也沒看我，只是吩咐：給他一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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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起錢袋，那少年的手自柵欄間隙伸進來，我拿出幾個銅板，正要遞過去時，他突然要捉我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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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及時縮手，但被他抓住了掛在手腕上的錢袋子。少年看上去單薄，卻很有力氣，錢袋的帶子在我們拉扯下繃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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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將臉欺近，瞪視著他，齜牙。他受到驚嚇，猛地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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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袋子崩裂，銅板嘩啦一聲灑在地上，柵欄內外都是。他撿了幾個，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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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腳便要去追，阿卡曼先生厲聲道：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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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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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不是命令，也不是懇求，更不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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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他臉色很差，比平時更差，非常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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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回去，站在他身後，以免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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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言語，只有風穿過樹梢。散落的銅板還在地上，我沒去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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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早跑遠了，消失在小樹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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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看著他逃離的方向，許久後，他才問：損失了多少，我補給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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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他旁邊站著，看著院子裡那些落葉，想著父親的右腿。父親的腿在我七歲那年傷了，從此左腿替右腿承擔兩倍工作。他走起路來一跛一跛，卻從不讓人扶，誰去扶就推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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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送飯去書房時，我明知不該問，但仍問了醫生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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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先生，請問神經問題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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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筆，目光停在我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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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難了嗎？答案大概很長吧？他有不尋常的耐心聆聽，不代表有不尋常的耐心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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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就算他回答了，我也不見得聽得懂。僅僅在托洛斯特女子學院待了七年，如何能理解醫學博士所鑽研的艱深知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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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想了一下之後說：人的身體裡有一套傳遞訊號的線路，從腦子一路延伸到四肢末端，告訴肌肉什麼時候該動、怎麼動。這套線路若是在某處受了傷，訊號傳不過去，那一截以下的肌肉就收不到指令，陷入癱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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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貝爾托特，總等待別人告訴他怎麼做，並意外自己聽明白了每個字，問：像電報線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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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正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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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那斷了的線能不能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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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要看斷在哪裡，斷得多深。有些損傷會慢慢修復，有些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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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了頓，他又說：阿卡曼先生的情況，我認為還會繼續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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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謝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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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角微微一扯，或許那是個苦笑，說：妳比他容易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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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反而令我不解，問：有人能令你感到無法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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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乎是帕拉迪島上最高的醫學權威了，無論是敬畏他腦中深奧學識，還是他言語中的力量，誰會質疑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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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目前科學對神經的電生理特性了解有限。在神經受損的情況下，乍看之下肌肉和骨骼皆已恢復如初，肢體卻仍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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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此情景，總有人會懷疑那是意志力不足的緣故⋯⋯甚至為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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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在說誰了，人到那地步，相信意志力能喚醒不再回應的肢體，反而好受些吧？至少是一個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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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說和他相左的意見，便問：那影響康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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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那是精神狀態對生理的影響，又是一大課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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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道謝後便退出去了，把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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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經間在通訊、且和電有關？我頭一次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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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月五日（深夜補記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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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夢見托洛斯特女子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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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整個學校，只是一扇窗，在夢裡，整個學校就是一扇窗，和窗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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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那扇窗，它坐落在宿舍走廊的盡頭，朝東，冬天的早晨走過去，陽光正好從那個角度照進來，照在走廊的石板地上，一長條，很亮，像那塊地上鋪的是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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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見到那道光是剛入學不久，九歲，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也不清楚自己為何在此。那天早上我從宿舍出來，又冷又餓，緊縮著身子走著，鞋子太小，腳後跟磨破了皮，在冬日裡龜裂。我走著，然後，一腳踩進那道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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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看到圓頭皮鞋前端的反光，我想寫下那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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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我又回到那一天，只是腳踩進光裡時，我抬起頭往窗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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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就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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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天還沒亮，我在黑暗裡躺著，想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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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若是沒有那筆學費，我不會在那條走廊裡。或許我今天是那個搶錢的少年，潛伏在巷弄的陰影中，帽子遮住大半張臉。又或許更糟，我知道會是什麼樣子，就在不久之前，我還在那樣的泥濘裡掙扎，只是還沒沉入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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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日子我也沒停過日記，但我懷疑，這一生，會有理由去翻看當時的記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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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欠某個人一道光，我不知道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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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月六日午後寫於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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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發生了許多事，我在午餐後抽空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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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晨醒得比平時早，廚房裡的光線是那種將亮未亮的灰暗。我點了蠟燭，把爐子捅開，添了柴，讓它慢慢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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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看見了灶台的那些東西，稀微晨光撒在那群集之上，令我想起昨天深夜的夢，卻像是那道光在渾濁藻綠池塘上的扭曲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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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在砧板上，散落、又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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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為何自己會寫下規律，那不是陣列，也不是數列。但它們之間像是有某種法則、某種關係在牽引著，混合理性和感性的安排令它們為彼此成就怪誕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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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了神，愣了一會才看出那是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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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曾想過有一天，食材會這般被認真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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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家有位法國大廚，總像指揮千軍萬馬般地發號施令，我卻不信他有這本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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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刀工，以及那份異樣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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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就像是醫生用手術刀分割的，旋即明白『像』是多餘。那就是史密斯醫生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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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屋子中只有三人，阿卡曼先生行動不便，不是我便只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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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昨天沒去市場採購，他白天也沒有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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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些東西，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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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爐火在身後，背脊卻傳來一陣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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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窗子關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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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子在燒，水還沒開。貝爾托特和萊納八點才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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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出一塊放在櫥櫃深處，平時不用的砧板，認真洗乾淨，擦乾，開始準備早餐。我把廚房的桌上當流理台，切麵包，削馬鈴薯，把昨日剩下的冷肉拿出來切碎。爐上的水開了，沖了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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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半小時後，我把阿卡曼先生的早餐先裝好，端上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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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著，已經坐在床沿。我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說：阿卡曼先生，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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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我一眼，說：醫生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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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還沒見到，稍後送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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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我昨夜有沒有聽到什麼動靜？我說沒有，他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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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為醫生送餐，我敲了臥室的門，沒有人應。經過實驗室的時候，我看見門虛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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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了拍已開了個縫的門，示意我來了，沒有回應，我感到不對勁，輕輕把門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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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一片狼藉，紙頁散落，試管和燒瓶碎得到處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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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一動不動趴在地板上，側躺著，臉朝著門的方向，頭髮凌亂，眼睛緊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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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聞到股刺鼻的味道，絕對有什麼藥劑摔地上了，立刻去把窗戶打開，接著回到醫生身旁，蹲下，把手指按在頸側，脈搏如常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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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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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見我去而復返，不解地皺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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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醫生倒在地上了。還有呼吸。是否該去請醫生？還是去德克家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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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靜地說：去奈爾·德克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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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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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最近的鄰居，穿過小樹林便是德克家的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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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往門口走，聽見身後有重物落地。回頭一看，阿卡曼先生已從床上摔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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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想這下德克先生得把兩個男人弄上床了，若他閃到老腰，這屋裡便有

三個人需要幫助⋯⋯是不是等貝爾托特和萊納來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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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阿卡曼先生扶著床沿，使勁撐起身體。他動作慢、腿在抖，抖得厲害，但一點點站了起來，帶倒床邊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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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扶著床頭櫃，試著往前邁一步。左腳使不上力，拖在地上，右腳勉強撐著。我熟悉那種情況，父親就是這樣，左邊癱了，右邊還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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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環顧四周，把壁爐邊那把長柄撥火棍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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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一眼睨過來，接了撥火棍，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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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艱難地邁開腿，我亦步亦趨地尾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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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穿過走廊，開始登上樓梯，每個動作都很難，甚至有幾分驚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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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暗自拉開幾步的距離，既怕他摔下來，又怕他摔下來連我一起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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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在雷貝利歐，父親教過我怎麼摔倒。他說摔的時候要讓身體變圓，絕不可以用手去撐，他教會我順勢滾動的方法，把力卸掉的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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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著走著會突然推我，讓我摔在地上滾來滾去，說要練到不分何時何地、有沒有準備，都能摔得對、摔得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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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久沒有用過這項技巧了，希望今天也用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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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登上二樓，已然氣喘吁吁，卻一步也不停歇，直直往實驗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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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還在地上，姿勢和我離開時無異。阿卡曼先生蹲下去，檢查鼻息、按脈搏，翻開眼皮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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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查完之後他抬起頭看時鐘。七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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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本就發白的臉瞬間鐵青，汗水自髮間貼著皮膚流下。我猜，他在算時間——想著若情況當真緊急，從他下床到實驗室這段艱苦旅程，會不會已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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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自撐著撥火棍站起來，不想要我扶，但始終起不來，最終沒得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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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協助他在一旁坐好後，問之後該怎麼辦。他說：等萊納和貝爾托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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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不去請德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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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要，他話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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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到儲藏室拿了兩條薄毯，一條披在醫生身上，一條遞過去。阿卡曼先生嫌棄地擺擺手，指著昏迷的醫生說：都披到那傢伙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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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其實，醫生著裝已經很完整了，而您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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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最輕的暗示，雖然照顧阿卡曼先生的主要責任不在我，但他是個病人，在寒天裡出了一身汗，又穿得單薄，不能再裝作沒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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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聽了我的話，皺起眉頭，看著地上的醫生，困惑地喃喃道：這傢伙，昨晚在幹啥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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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身上穿著防風長外套，室內有爐火時，通常會脫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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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砧上的物件，沒有評論，趁他分神將毯子披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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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撇撇嘴，沒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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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在實驗室等著。秒針在跳，窗外的鳥聒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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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和萊納八點十分左右到，我聽到聲音，便去將他們帶上樓。阿卡曼先生能走了，但這不是驚訝或祝賀的時機，二人合力把醫生扶回臥室。我和阿卡曼先生在後面跟著，我得看著他，避免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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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醫生放到床上之後，貝爾托特說：我去請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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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剛轉身，醫生動了一下。他眼睛忽然睜開，看著貝爾托特的方向，用沙啞的聲音說：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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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問他為何不請醫生，語調惱怒。醫生只是命令般的口吻重申：不要請醫生！接著像是用盡了僅剩的力氣，再度失去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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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站在床尾，我們三個的視線在他身上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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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宣布：別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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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問：要不要請德克先生來一趟，聽說他本來也會成為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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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嘖了一聲，斥道：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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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續安頓醫生是男人的工作，我開始善後，把熱水端到房間後，便去清理實驗室，貝爾托特要和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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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碎散落在有刺鼻氣味的不知名液體中，我不敢輕忽，拿破布和舊報紙吸飽乾了那些液體，丟入口舊麻布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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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槽的水下不去，塞住了。貝爾托特弄了好一會兒，莫可奈何地說：得拆水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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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修水管，只能折回去叫萊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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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獨個來到實驗室，拆開水管，裡面堵著一團黏糊的東西，像癩蛤蟆的背一樣坑窪、糊爛，又光滑黏膩，灰褐、死白，泡脹了，有酸臭氣。他把那東西清出來，丟在桶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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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遍遍洗手，反覆上肥皂、沖水。吩咐般對我說：倒那桶東西時要小心，不要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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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又說：我懷疑醫生得了傳染病。若我們三個倒下了，可沒人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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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垃圾丟入後院的灰燼堆中，之後回到廚房，砧板上的東西還靜靜躺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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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說是傳染病，那能解釋醫生為什麼不想要醫生，我該接受這說法，不作他想。至於砧板上的食材⋯⋯。醫生還沒有醒，就算醒了，現在去問他如何處置這些物件，也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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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取了鹽，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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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粒落在那些切面上，慢慢地滲進去。我找了一塊白布蓋上，仍想著那些細小的結晶——小時候在雷貝利歐，若死了人，人們便會在他眼睛上撒鹽。說是防腐，其實是怕那雙眼睛在夜裡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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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把廚房收拾了，把石炭酸皂削了些進熱水裡，把鍋碗瓢盆和桌面用皂液再擦過，地板也刷了。最後用清水過一遍，那股石炭酸的氣味在廚房裡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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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真是傳染病，目前只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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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些後，我去樓上看了一眼，醫生仍昏睡，呼吸平穩了一點，貝爾托特坐在床邊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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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要貝爾托特把地毯全拿去外面曬，就算是陰天，至少也接觸到新鮮空氣。之後我如法炮製，把走道和客廳地板也過一遍石炭酸皂液。地板又冷又硬，我跪在上面雙膝生疼。貝爾托特來幫我，我們忙到了四點半，一樓還沒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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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站起來時腳在抖，倒像阿卡曼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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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是晩餐，我猜醫生是不會起來吃，但不可能不做他的份。桶裡養著貝爾托特今早從港口帶來的兩條魚，我用了一條，做了兩份魚湯，和好入口的軟卷一起送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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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拄著撥火棍在自己房間踱來踱去，他要我出去，我勸了句多休息，由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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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之後，仍是我和地板的戰爭，它彷彿永無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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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月六日夜補記於閣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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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我將屋內每件事再確認了一遍，回到閣樓，點燃煤油燈，在床頭的箱子上把日記攤開，揉著膝蓋，回想一天發生的事，看有什麼該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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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我聽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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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腳步聲，很輕。三樓無人居住，囤放著舊物，僅偶爾傳來動物的聲音，可能是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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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那定是從二樓傳來的，之後是下樓梯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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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停了，我把筆停下，豎起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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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開門聲，輕輕的，尾音接得又長又尖，令人幻想皮膚下有螞蟻在鑽，又彷彿夜鶯細弱的低語，那個人不想在夜裡驚動任何人，好一位有教養的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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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廚房門上的鉸鏈軸，我給它上了油，仍像垂老膝蓋般喀喀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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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或許是要水？我回想著，醫生的房間備妥了飲水，我確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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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想到砧板上詭異排佈的事物，白布、我灑的鹽、以及它給我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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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下此事，然後燈芯搖低，熄了火，回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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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在砧板上，散落、又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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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了神，愣了一會才看出那是食材。》（阿妮描述砧上所見的段落被重點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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