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石溝村後,謝寒舟與江赴火沒有再走官道。
他們沿著山勢一路往南,走走停停,遇山翻山,遇水涉水。有時在村舍借宿,有時在破廟過夜,有時索性尋一處乾燥的崖壁洞穴,升起篝火,便是一宿。江赴火從未過過這樣的日子——沒有早課的鐘聲,沒有練劍的時辰,沒有必須遵循的規矩。每一天醒來,都不知道今日會看見什麼、遇見什麼。
這日夜宿山巔,是江赴火提議的。
他們原本可以在山腰的村子裡借宿。那村子的裡正很是熱情,說家中有空房,若不嫌棄儘管住下。江赴火站在村口,仰頭望著那座在暮色中泛著暗藍色的山峰,望了很久。
「師尊,我們今夜住山上吧。我想看星星。」
謝寒舟看了他一眼。少年的側臉在暮色中有些模糊,那雙黑亮的眼睛卻仍亮著,裡面盛著一種很輕很輕的東西——不是請求,是期待。
「好。」
於是他們便上了山。
山不高,從山腳到山巔不過大半個時辰的腳程。暮色從林隙間篩落,將江赴火的靛藍短褐染成深淺不一的灰。歸鳥從頭頂掠過,翅膀撲棱棱地響,消失在密林深處。遠處山腰的村落,已經亮起了第一盞燈——那一點暖黃在蒼茫暮色中格外扎眼,像一顆落在大地上的星。
抵達山巔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山巔是一片開闊的平地,生著淺淺的草,被山風吹得伏倒了大半。平地邊緣有一塊突出的巨岩,像一隻從山體中伸出的手掌,懸在萬丈深淵之上。
他們沒有生火。不是不能生,是不想。生了火,便看不見星星了。
謝寒舟在草地上坐下。他沒有坐在帳篷裡,而是在那塊巨岩前的草地上,背靠著岩石,仰頭望向夜空。江赴火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一開始隔著些距離,大約一臂之遙。他能聽見師尊平穩的呼吸,能感受到從他身上隱約透出的、微微偏涼的體溫。山風從深淵的方向吹上來,帶著松脂與泥土的氣息,將兩人的袍角一併拂動。
然後他抬起頭。
滿天繁星。
那不是他在蒼梧山見過的星空。蒼梧山的星空清冷、疏朗、莊嚴,像一幅用工筆細細勾勒的星圖。可人間的星空不是這樣的。銀河從天頂橫貫而過,像一條被揉碎了的珍珠項鍊,密密麻麻地鋪陳開去。有些星星很大,亮得刺眼;有些星星很小,像一粒將散未散的螢火。
江赴火看了很久,久到脖子發痠,才低下頭來。
「師尊。」
「嗯。」
「凌霄天宗的星星,沒有這麼多。」
謝寒舟沒有答話。他的目光也落在星空中,淺琉璃色的瞳仁倒映著滿天細碎的光芒,像兩面被星光照亮的冰湖。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蒼梧山太高了,離天太近。離天太近,便看不見滿天繁星。」
江赴火側過頭看他。師尊的側臉在星光中顯得分外清冷,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線條、下頜的稜角,都被星輝勾勒得一清二楚。那雙眼睛望著夜空,可他不知道師尊究竟在看哪一顆。
「師尊以前,來過人間嗎?」
「來過。」
「也是看星星嗎?」
謝寒舟沉默了一瞬。「不是。是斬妖。」
江赴火沒有再問了。他將目光重新投向星空。銀河比方才又亮了些,像是有人在天幕深處添了一把柴,讓那條光河燃得更旺。山風比方才大了些,吹得他的碎髮掃過額頭,癢癢的。他伸手撥了撥,風又吹過來,他便再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他還很小,有一夜不知為何醒了,便再也睡不著。他從榻上爬起來,赤著腳走到門邊,推開一條縫。門外是掌門殿的迴廊,廊下立著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是師尊。他沒有打坐,沒有看書,只是站在那裡,仰頭望著夜空。他當時不懂,師尊為什麼要一個人站在廊下看星星。
此刻坐在人間山巔,滿天繁星壓得很低很低,像是伸手便能摘下一顆——他忽然有些懂了。
「師尊。」
他喚了一聲。
謝寒舟側過頭來。星光落在少年臉上,將那雙黑亮的眼睛映得格外清透。
「我想一直這樣跟著你。」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尾音微微發顫,不是猶豫,是將心中藏了許久的話說出口時,那種無法控制的顫抖。
謝寒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江赴火,看了很久。久到山風將兩人的袍角吹起了好幾回,久到天頂有一顆流星劃過,拖著長長的銀色尾跡,消失在銀河深處。少年的臉在星光中顯得分外柔和,那雙眼睛望著他,裡面沒有算計,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很純粹的東西。
謝寒舟的喉結動了一下。
「好。」他說。而後,像是覺得這個字還不夠,又補了一句:「那就一直跟著。」
江赴火的心頭驟然一暖。那股暖意從胸口升起,沿著血脈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沒有說話,只是悄悄往謝寒舟身邊靠了靠。
肩膀貼上了肩膀。
隔著兩層布料——謝寒舟的青色道袍,江赴火的靛藍短褐——他能感受到師尊身上的溫度。不是尋常的涼,是帶著微微暖意的。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敢動了,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驚動了這一刻,怕師尊挪開肩膀。
可謝寒舟沒有動。他維持著那個姿勢,肩膀貼著少年的肩膀,目光落在滿天繁星之間。山風吹過來,將江赴火鬢邊的碎髮拂到他肩上,帶著少年身上特有的、混著皂角與青草氣息的暖意。他沒有拂開。
江赴火閉上眼。
他能聽見師尊的心跳聲,從那層薄薄的胸膛底下傳來,一下,又一下,沉穩而有力。那節奏他太熟悉了——幼時被師尊抱著,耳朵貼在他胸口,聽見的就是這個聲音。那時候他不知道這聲音叫什麼,只知道聽著它,便不怕了。
這一刻,天地之間好像只剩下這座山,這片星空,這個坐在他身邊、讓他靠著肩膀的人。
一夜無話。
星星從天頂緩緩移向西邊。銀河的光輝從熾盛轉為溫柔。遠處山腰的村落,燈火一盞一盞地熄了,只剩零星幾點,與天上的星遙相呼應。山風也漸漸歇了,松濤聲從低沉的嗚咽轉為若有若無的細語。
江赴火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他靠著謝寒舟的肩膀,睡著了。睡夢中,他的頭從肩膀滑到上臂,從上臂滑到胸口,最後整個人歪在謝寒舟懷裡,後腦勺枕著他的腿。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謝寒舟的衣角——青色道袍的下擺,被他握在掌心裡。
謝寒舟低下頭。少年的睡顏在星光中顯得分外柔和。那雙黑亮的眼睛閉上了,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鼻翼隨著呼吸輕輕翕動,嘴唇微微抿著,嘴角卻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梨渦淺淺地浮現了一瞬,又隨著呼吸隱去。
他伸出手,輕輕將少年額前的碎髮撥開。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指尖從額頭滑到鬢邊,從鬢邊滑到耳後。
而後他收回手,將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輕輕覆在少年身上。青色道袍很大,將蜷著的少年整個裹住了,只露出一張安穩的睡顏。
他沒有睡。就這麼坐了一整夜,讓少年枕著他的腿,握著他的衣角。滿天繁星在他頭頂緩緩移動,從東到西,從亮到淡。天邊泛起第一線魚肚白時,他仍維持著那個姿勢,紋絲未動。
江赴火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他不是自然醒的,是被鳥鳴吵醒的——幾隻不知名的山雀落在巨岩上,嘰嘰喳喳地吵著。他迷迷糊糊睜開眼,首先看見的是一片青色。而後他意識到,那是師尊的道袍。再而後他意識到,自己正枕著師尊的腿。
他猛地坐起來。青色道袍從肩上滑落,他慌忙撈住,抱在懷裡。轉過頭,對上了謝寒舟的目光。師尊仍坐在那裡,姿勢與昨夜一模一樣,只是肩頭被晨露打濕了一小片,鬢邊的碎髮也沾著細密的水珠。
「師、師尊……我昨夜……」江赴火的臉漲得通紅,「我睡著了,還壓著師尊的腿……」
「無礙。」
謝寒舟站起身。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些——被枕了一整夜的腿,血脈不通,起身時微微一頓。可他面上沒有任何異樣,只是將江赴火懷中的道袍取過來,重新披上。
晨光從山巒的另一端噴薄而出,將整片天空染成深深淺淺的金紅。雲海在他們腳下翻湧,被日光照得像著了火。遠處的群山從雲海中露出山尖,像一座座浮在火海中的孤島。
江赴火站在山巔,看著這一幕,久久說不出話。
他悄悄側過頭,看了謝寒舟一眼。師尊也在看日出。晨光落在他臉上,將那千年不變的清冷眉目鍍上一層暖金。鬢邊那幾縷被晨露打濕的碎髮,在日光中泛著細碎的光芒。
江赴火收回目光,低下頭,嘴角彎了彎。
昨夜他許下的那個願望——永遠和師尊在一起——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可他知道,師尊聽見了。
因為那一聲「好」,還有那句「那就一直跟著」,到現在還在他耳邊迴盪。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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