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青陽鎮的第三日,謝寒舟與江赴火偏離了官道。
原因很簡單——江赴火在岔路口看見一塊歪歪斜斜指著山中的木牌,上面刻著「石溝村」三個字,筆畫稚拙得像孩童習字。他站在岔路口看了許久,說:「師尊,這牌子上的字,刻得好認真。」
謝寒舟沒有反對。於是他們便走上了那條通往山中的小路。
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行。兩旁是密密匝匝的雜木林,秋末的樹葉落了大半,剩下的掛在枝頭,被風一吹便瑟瑟地響。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林木漸漸稀疏,前方露出了屋舍的輪廓。
是一個很小的山村。十來戶人家,石塊壘的牆,茅草蓋的頂,依著山勢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處。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兩人合抱不住,枝椏上繫滿了褪色的紅布條。樹下蹲著一個老漢,手裡捏著一桿旱煙,卻沒有點燃,只是呆呆地望著地面。
這裡太安靜了。沒有雞鳴,沒有犬吠,沒有孩童追逐嬉鬧的腳步聲。連風吹過屋簷時發出的嗚咽,都顯得格外清晰。
「師尊……」江赴火壓低聲音,「這裡不對勁。」
謝寒舟沒有答話。他的目光掃過村口的屋舍——門扉虛掩,簷下晾著的衣裳已經乾透了,卻沒有人來收。窗臺上擺著一隻粗陶碗,碗裡的玉米糊結了一層乾硬的皮,裂開幾道細紋。
槐樹下的老漢看見了他們。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渾濁的眼睛在兩人身上打量了一番。看見謝寒舟腰間隱約露出的劍柄時,他的眼神動了一下。
「兩位……是仙長嗎?」
江赴火上前一步:「老丈,這裡發生了何事?」
老漢的手顫巍巍地抬起,指向村子後方的山林。「山裡……有妖。半個月前開始的。先是丟了雞,後來丟了羊。再後來——開始丟孩子。」
他的聲音哽住了。
「五個。五個孩子,最大的九歲,最小的才三歲。青壯年進山找了三天三夜,連個腳印都沒找著。」他說著,忽然雙膝一彎,便要往地上跪。
江赴火慌忙伸手扶住他。
「仙長,求求你們,救救那些孩子。」老漢的眼淚落在江赴火的手背上,溫熱的,像這個寂靜村落裡最後一點活氣。
江赴火抬起頭,看向謝寒舟。
「師尊。」
只喚了一聲。沒有多餘的話。
謝寒舟看著他。日光從老槐樹的禿枝間篩落,在少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雙黑亮的眼睛望著他,裡面沒有一絲猶疑。
「去吧。」他說,「我在旁邊看著。」
江赴火鬆開扶著老漢的手,鄭重地抱拳行了個禮:「老丈放心,我去去便回。」而後轉過身,大步往村後的山林走去。
山裡的霧比村中濃得多。明明是午後,日光卻被層層疊疊的樹冠篩得七零八落,落到地面時只剩幾縷若有若無的灰白。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腐葉氣息,混雜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
江赴火走在前面,劍已出鞘。他的腳步很輕,輕到踩在落葉上幾乎沒有聲響。這些年跟著謝寒舟練劍,他學會了如何在不驚動任何事物的前提下穿行。
謝寒舟跟在他身後約十步處。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前方那道靛藍色身影上,右手虛虛按在劍柄上——不是備戰,是隨時準備出手。
翻過一道山脊後,林木忽然變得稀疏,露出了一片被妖氣侵蝕得寸草不生的空地。空地盡頭是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洞口的岩石上佈滿了爪痕——每一道都有寸許深。
江赴火在洞口外停下腳步。他蹲下身,指尖輕輕觸了觸地面上的一道痕跡。那是一道拖拽的痕跡——泥土被什麼東西犁過,從洞口一直延伸到林中深處,邊緣參差不齊,混著幾縷細碎的粗布纖維。
他的眸色沉了沉。站起身,握緊了劍。
就在這時,洞中傳來了孩子的哭聲。很弱,斷斷續續的,像是哭了太久,嗓子已經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江赴火沒有猶豫。靛藍色的身影一閃,便消失在洞口。
洞穴很深。他沿著狹窄的通道往下走,腳下的岩石濕滑,那股腥甜氣息濃得幾乎要凝成實質。他的心跳在加快,握劍的手滲出了汗,可他的腳步沒有停。
走過最後一個轉角,洞穴最深處是一個約莫兩丈見方的石室。角落裡蜷著五六個小小的身影,最大的不過八九歲,最小的看上去只有三四歲,擠在一起,像一窩被風雨淋透了的雛鳥。他們衣裳破爛,臉上滿是泥污。醒著的那個女童看見江赴火,用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輕輕喚了一聲:「……哥哥?」
江赴火的喉頭動了一下。「別怕,我帶你們出去。」
然後他看見了那隻妖物。
牠從石室另一端的陰影中緩緩踱出。形如巨狼,卻比任何野狼都要大上一倍有餘。皮毛灰敗,一塊一塊地脫落,露出底下潰爛的皮膚。渾濁的黃色瞳孔收縮成一條豎縫,死死鎖著他。
江赴火橫跨一步,將孩子們擋在身後。劍橫在身前,劍鋒微微上揚。
妖物撲了上來。牠的速度比尋常野獸快得多,巨大的身軀在狹窄的石室中竟不顯笨重。目標很明確——不是江赴火,是他身後的孩子。
江赴火的劍比妖物的爪子更快。劍鋒斜撩,精準地切入妖物的前肢。暗褐色的血噴濺出來,濺在巖壁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妖物吃痛,發出一聲嘶啞的嚎叫,龐大的身軀猛地一甩,將江赴火撞得連退數步。
他的後背撞上石壁,悶哼了一聲。左肩傳來一陣劇痛,可他沒有低頭去看,只是咬著牙,重新站直了身體。
洞口外,謝寒舟的腳步向前邁出一步。他的手指攥緊了劍柄,指節泛白。可他沒有進去——那縷繫在江赴火身上的靈力告訴他,少年還撐得住。他停在洞口,像一根繃緊的弦。
洞內,妖物的傷口在淌血,可牠沒有退。反而更加狂暴了——渾濁的黃眼泛起血絲,喉嚨深處的咕嚕聲變成了低沉的咆哮。牠四足蹬地,再次撲來,這一次比方才更快、更猛。
江赴火側身閃過,劍鋒擦過妖物的肋骨,只劃出一道淺淺的口子。妖物的尾巴橫掃過來,他來不及躲,被掃中腰側,整個人向旁邊摔了出去。青石地面硌得他後背生疼,嘴角滲出一絲血。
妖物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張開大口直接撲向角落裡的孩子。
江赴火來不及站起,就地一滾,劍鋒從下方向上刺出,直直捅入妖物的咽喉。與此同時,劍鋒上燃起了一縷火焰——不是尋常的赤紅,是一種接近透明的淡金色。火焰沿著劍刃無聲蔓延,從劍尖灌入,沿著妖物的經脈瘋狂蔓延。
妖物的皮毛、肌肉、骨骼,在淡金色的火焰中像紙一樣被層層舔舐、捲曲、碎裂。牠甚至沒有來得及發出最後一聲嚎叫,整個身軀便從內部燃燒起來。
洞口外,謝寒舟攥緊劍柄的手指緩緩鬆開。他退了回去,重新靠在那棵老松樹下,面色如常。
妖物的屍身轟然倒地。火焰仍在燃燒,將那具灰敗的軀殼一點點化作灰燼。淡金色的光芒在石室中明滅,映在孩子們睜大的眼睛裡。
江赴火收劍。他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怕,是方才那一劍幾乎抽空了他所有靈力。丹田中空蕩蕩的,連站著都覺得雙腿發軟。他咬著牙撐起身體,轉身走向角落裡那些孩子。
「沒事了。」他蹲下來,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我帶你們回家。」
那個五歲的女童看著他,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他握劍的手背。那隻手冰涼,指節上還沾著妖物的血。
「哥哥的手,好涼。」她說。而後將那隻手握住了,小小的手掌攏不住整隻手,只能握住兩根手指。
江赴火沒有說話。他用另一隻手將女童抱了起來,對剩下的孩子們說:「跟著我,一個拉著一個,不要鬆手。」
謝寒舟站在洞口外,看著他們走出來。
先是江赴火。他的靛藍短褐上沾滿了妖物的血與洞穴的泥污,左肩的布料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片淤青,嘴角還掛著一道乾涸的血痕。他懷裡抱著一個女童,身後跟著一串孩子,一個拉著一個的衣角。
孩子們看見日光時,有幾個哭了。不是害怕,是終於可以放心地哭了。
村民們從林子裡湧出來。那些連日來不敢歸家的青壯年,那些守在村口日夜祈禱的老人——他們看見孩子們的瞬間,跪倒了一片。哭聲、喊聲、感謝聲,在山林間響成一片。
江赴火將懷中的女童輕輕放下。女童站穩後,回頭看了他一眼,而後被撲過來的母親緊緊抱入懷中。
一個老婦人捧著一隻竹籃走上前來。竹籃裡裝著雞蛋,蛋殼上還沾著幾根稻草。「仙長,村裡窮,沒甚麼好東西。這幾個雞蛋,您帶著路上吃。」
江赴火接過竹籃。雞蛋還溫熱著,像是剛從雞窩裡摸出來的。他低下頭,看著籃中那些大小不一的雞蛋,喉頭動了一下。
而後,他抬起頭,看向謝寒舟。
謝寒舟站在老松下,青色道袍被山風輕輕拂動。他沒有上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午後的日光從松枝間篩落,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
江赴火抱著那隻裝滿雞蛋的竹籃,穿過漸漸散去的村民,走回謝寒舟身邊。腳步不快不慢,像踩在堅實的土地上。
「尚可。」謝寒舟說。
語氣仍是千年如一日的平淡。可那兩個字的尾音,比平時微微上揚了一點點。
江赴火笑了。那笑容很亮,比身後的日光更亮。他沒有說任何話,只是將竹籃換到左手,用右手背擦了一把嘴角的血痕。
「師尊,我們今晚吃雞蛋吧。」
「……嗯。」
「水煮的就好,不用放鹽。」
「好。」
謝寒舟轉身往村外走去。江赴火跟在他身後,竹籃裡的雞蛋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磕碰聲。
他沒有看見的是,謝寒舟垂在袖中的那隻手,指節仍微微泛白——那是方才在洞口外攥緊劍柄時留下的痕跡,到現在還沒有完全鬆開。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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