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在午後抵達那座小鎮的。
鎮子不大,比青陽鎮還小些,卻比青陽鎮熱鬧得多。才過晌午,街上便已張燈結綵——簷下掛著紅紗燈籠,樹梢繫著五色紙帶,家家戶戶的門楣上都貼著大紅的對聯。空氣中飄著一股混雜的香氣,有炸糖糕的甜,有煮滷味的鹹,還有一股隱隱約約的桂花釀的酒香。
江赴火站在鎮口,看著滿街的紅,眼睛亮得像被點燃了。「師尊,這是什麼日子?」
謝寒舟的目光掃過街角一處貼著的告示。紅紙黑字,寫著「花燈節」三個字,底下註明了時辰——今夜酉時起,鎮中花燈齊放,通宵達旦。
「花燈節。」
暮色降臨時,燈亮了。
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潑了一瓢墨,將最後一線天光也染黑了。而後,鎮上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街口那兩盞最大的紅紗燈籠,簷下那一排走馬燈,河面上漂浮的蓮花燈。一盞盞亮起來,像是有人將天上的星星摘了下來,沿著這條街一顆一顆地點亮了。
江赴火站在街心,仰著頭,說不出話來。
「師尊,你看那盞。」他指著河邊一棵老柳樹上掛著的一盞蓮花燈。花瓣是用極薄的絹紗糊的,層層疊疊,中間一點燭火,將整朵蓮花映得通體透亮。燈下繫著一條紅繩,紅繩末端垂著一枚小小的木牌,牌上寫著兩個字——「平安」。
「那是祈福燈。」謝寒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凡人將心願寫在木牌上,繫於燈下,隨燈一同點燃。燈亮一夜,心願便在天上存一夜。」
江赴火看著那枚寫著「平安」的木牌,看了很久。而後他轉過頭,想問師尊要不要也許一個願——可他沒有問出口。因為他看見了謝寒舟的側臉。
燈光落在那張清冷的面容上,將千年不化的寒霜一點點染成了暖色。那雙淺琉璃色的瞳仁倒映著滿街燈火,裡面有紅的、金的、橘的、暖黃的光,交織在一起,像冰層底下無聲流淌的春水。
江赴火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這時,人潮忽然湧了過來。
花燈節的高潮開始了。鎮上的青壯年抬著一條草紮的龍燈從街尾走來,龍身足有十餘丈長,每一節都點著燈。鑼鼓聲震天響,整條街的人都往龍燈的方向擠去。人潮像決了堤的洪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將江赴火推得踉蹌了一步。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不是思考過的,是身體在即將被擠散的那一瞬,自顧自地動了。
他抓住了謝寒舟的手。手指穿過手指,掌心貼著掌心,十指相扣。
謝寒舟的身體頓了一下。很短。可他沒有掙脫。他甚至沒有看江赴火,只是任由那隻手扣在自己指間。與此同時,他的另一隻手不動聲色地抬起,輕輕護在江赴火的腰側——不是摟,只是虛虛地擋在那裡,像一道看不見的屏障,將擁擠的人潮隔開半寸。
江赴火沒有察覺。他只感覺到師尊沒有鬆開他的手。
他的心跳如雷。他在做什麼?師尊會不會掙開?可他捨不得鬆開。他捨不得。
人潮仍在湧動,鑼鼓聲仍在震響。兩旁的花燈將整條街映得如同白晝——不,是比白晝更暖、更軟、更像一場不願醒來的夢的光。紅的、金的、橘的,一層層疊在他們身上,將謝寒舟的青色道袍染成了深淺不一的赭,將江赴火的靛藍短褐染成了明暗交錯的紫。
江赴火側過頭,看著謝寒舟的側臉。燈光落在那張臉上,柔和了他平日裡所有的清冷。那雙淺琉璃色的瞳仁倒映著滿街燈火,裡面還有一個小小的、靛藍色的、正仰著頭看他的少年。
他在師尊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比鑼鼓更響。他能感覺到自己臉頰在發燙,從顴骨一直燒到耳尖。可他沒有鬆開。他握著那隻微微偏涼的手,穿過舞龍的隊伍,穿過猜燈謎的人群,穿過舉著魚燈追逐嬉鬧的孩童,穿過滿街的燈火與喧囂。
他想,他可以這樣走一輩子。不需要去任何地方,不需要做任何事。就這樣牽著師尊的手,走在人潮中,走在燈火裡。
這個念頭一浮現,他便知道自己完了。不是今天才開始的。也許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從廊下初雪時師尊握住他冰涼的小手,從他捧著溫茶等在練劍台邊的那個清晨,從閉關洞外守了七日七夜後師尊將披風裹在他身上。那些時刻,他以為自己只是敬重師尊,依賴師尊。可此刻,牽著師尊的手走在漫天燈火下,他終於明白——他是想被師尊握住手。是想在每一個需要人潮的時刻,都有理由去牽師尊的手。
他喜歡師尊。
他慌了。不是恐懼,是一種從未經歷過的、手足無措的、像是忽然被扔進了一片完全陌生的海域的感覺。可他同時又捨不得鬆開手。甚至,他悄悄將手指扣得更緊了些——緊到能感覺到師尊指節的形狀,能感覺到他指腹那層練劍留下的薄繭。
謝寒舟感覺到了那隻手的顫抖。從握住的那一刻起,便一直在抖。很輕,輕得像琴絃被撥動後的餘震。他感覺到了少年在害怕——怕這是不該的,怕這隻手會被掙開。可他還是握了。
謝寒舟沒有掙開。
他甚至,在又一波人潮擠來時,護在江赴火腰側的那隻手微微收緊了些,將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那動作極輕,輕到像是不經意的。可那隻手的溫度,隔著衣料透了過來。
花燈街很長。從鎮頭到鎮尾,穿過三座石橋,繞過兩棵老槐,足足走了一個多時辰。舞龍的隊伍在城隍廟前散了,鑼鼓聲歇了下來,人潮也漸漸稀疏。路旁的燈籠開始一盞盞熄滅——不是一下子全熄,是零零落落的。
江赴火仍沒有鬆手。不是忘了。是不捨得。
他知道,一旦鬆開,便再也找不到理由去牽了。總不能說「師尊,我還想牽你的手」——這樣的話,他便是死也說不出口。所以他只能假裝忘了。
謝寒舟也沒有鬆開。
最後,只剩下河邊那棵老柳樹上,那盞蓮花燈還亮著。花瓣層層疊疊,燭火在絹紗中搖曳,將「平安」兩個字映得明明滅滅。那是整條街上最後一盞燈。
江赴火停下了腳步。他看著那盞燈,看著那枚寫著「平安」的木牌,看了很久。而後,他終於輕輕地、輕輕地,鬆開了手。
指尖從謝寒舟的指縫間滑落。一點點分開,像兩條交匯了許久的溪流,在此刻重新分岔。他的手指在離開前,最後擦過了謝寒舟的指節。
「師尊。」他的聲音有些啞。
「……嗯。」
「花燈節,真好看。」
謝寒舟側過頭看他。少年的臉在最後一盞燈的光影中顯得分外柔和。那雙黑亮的眼睛沒有看他,而是望著那盞蓮花燈,裡面倒映著搖曳的燭火。臉頰仍是紅的,從顴骨到耳尖。
「嗯。」
他們並肩站在那棵老柳樹下,看著那盞蓮花燈。沒有人說話。夜風從河面上吹來,拂動柳樹的枯枝,拂動燈下的紅繩,拂動那枚寫著「平安」的木牌。木牌輕輕搖晃,磕在燈骨上,發出極細碎的聲響。
蓮花燈的燭火跳了跳。蠟油將盡,火苗開始不穩。最後一陣風從河面上吹來,燭火猛地搖晃了一下,而後,無聲地熄了。
四周陷入一片溫柔的黑暗。
沒有了燈,星光便顯了出來。江赴火抬起頭,看見滿天繁星從柳樹的枯枝間漏下,細碎而明亮,像另一種形式的花燈。他忽然想起山巔那一夜,想起自己靠在師尊肩上許下的願望——永遠和師尊在一起。
「走吧。」謝寒舟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該回去了。」
「……嗯。」
江赴火應了一聲,邁步跟上。他們的影子在星光中交疊在一起,長長地拖在青石板路上。沒有人再牽手,可他們之間的距離,比來時更近了。
近到江赴火能聞到師尊身上那縷淡淡的、像松木與清雪混在一起的氣息。近到他每一次呼吸,都覺得胸腔中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破土而出。
他不知道師尊有沒有察覺。他不知道明日醒來,一切會不會變得不一樣。可他知道了另一件事——他喜歡師尊。不是徒弟對師尊的喜歡,是想要朝朝暮暮、相伴一生的喜歡。
這個秘密太大了。可他必須藏住。因為他怕——怕說出口之後,連站在師尊身邊的資格都會失去。
所以他將這個秘密壓進心底最深的地方,用二十年來師尊教他的所有冷靜與克制,一層一層地壓下去。
而後,他跟上謝寒舟的腳步,走入了夜色。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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