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的盡頭，有一家酒館。
說是酒館，其實不過是一間稍大些的鋪面，挑著一面褪了色的青布酒旗，旗上繡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酒」字。門楣上掛著一串乾辣椒和幾辮大蒜，簷下擺著兩口半人高的酒罈。還未走近，便聞到一股混雜著酒香、滷味與炭火氣的暖融融的氣息。
江赴火抽了抽鼻子。「師尊，這裡好香。」
謝寒舟掀開門簾，微微側身，讓江赴火先進去。
酒館內的光線比街上暗了許多。窗戶開得小，只透進幾縷濛濛的日光。屋裡點著幾盞油燈，火光在陶盞中搖曳，將滿屋人影投在土牆上，晃晃悠悠的。七八張粗木桌子，大半坐著人——趕集的、歇腳的、走商的、本鎮的閒漢，空氣裡混著酒氣、油煙氣、汗味，還有一股隱隱約約的茴香豆的味道。
謝寒舟尋了一張靠窗的空桌坐下。桌面有些油膩，他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將江赴火面前的桌面拭了拭。而後抬手，向櫃檯後的掌櫃要了一壺茶、兩碟小菜。
茶是粗茶，盛在缺了口的陶壺裡，茶湯渾濁，漂著幾片碎葉。江赴火端起茶碗嚐了一口——苦，澀，還有一點點煙火熏過的焦味。他還是捧著茶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得瞇起了眼。
就在這時，酒館最深處傳來一聲清脆的響。
「啪——」
驚堂木拍在桌面上的聲音。那一聲不重，卻恰好壓過了滿屋的喧囂。酒館最裡面的角落，擺著一張半人高的木台。檯後站著一個說書人，四十來歲，面容清瘦，頜下蓄著一縷山羊鬚，穿一領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
「各位客官，久等了。在下姓墨，大夥抬舉，叫一聲墨先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堂聽客。掠過靠窗那張桌子時，微微停了一瞬。謝寒舟端著茶碗的手沒有停，甚至連茶碗中的茶水都沒有漾出一絲漣漪。
墨先生已收回了目光。驚堂木再次拍下。
「今日要給各位講的，是三千年前的事。」
酒館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三千年前，仙門之中，有一位戰神。此人天資絕世，修為通天，為仙門南征北戰，立下赫赫戰功。他的名字——叫做焚天。」
江赴火的胸口忽然疼了一下。
很輕。像是有人用指尖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輕輕按了一下。他沒有在意，只當是方才茴香豆吃多了，端起茶碗想喝口水壓一壓。
墨先生的聲音繼續傳來：「此人後來墮入魔道，成為上古魔尊。原因嘛——是他最信任的副將，姓趙，在焚天遠征歸來、傷重未癒的那一夜，打開了城門，引外敵入城。」
驚堂木又一拍。
「那一夜，火光沖天。焚天戰神的滿門老幼，三百餘口，一夜之間，無一倖免。」
江赴火的胸口又疼了一下。
這一次重了些。不是尖銳的刺痛，是悶悶的、從很深很深的地方翻湧上來的鈍痛。伴隨著疼痛而來的，還有畫面——血。沖天的火光。無數人影在火光中倒下。一柄通體漆黑的大劍插在血泊之中，劍身上流轉著暗紅色的符文。
畫面一閃而逝。快得他來不及辨認任何細節，只留下一陣劇烈的眩暈。
茶碗從他手中滑落。
沒有落地。謝寒舟的手在茶碗墜落的瞬間便已伸出，穩穩托住了碗底。茶水晃了晃，漾出幾滴，落在他手背上。他將茶碗輕輕放回桌面。
「赴火。」
江赴火捂著胸口，眉頭蹙得很緊。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可他聽見師尊的聲音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抬起頭，看向謝寒舟。
「師尊，我沒事。」他的聲音有些啞，卻努力維持著平穩，「許是……酒館裡空氣悶熱。」
謝寒舟看著他。他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那碗沒動過的茶推到江赴火面前。
墨先生的故事還在繼續。他講到焚天歸來時看見滿城廢墟，講到他跪在廢墟前三日三夜，講到他第四日站起身時那雙眼裡再也沒有了光。
「從那以後，仙門少了一位戰神，魔域多了一位魔尊。」
驚堂木落下。這一聲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酒館裡沉默了許久。
墨先生端起茶碗飲了一口，語氣恢復了說書人慣有的從容：「這故事是我祖輩口耳相傳下來的。當年他親歷了焚天戰神的兵劫，僥倖逃得一命，便把這故事傳給了子孫。各位看官權當聽個熱鬧，不必當真。」
他放下茶碗，話鋒一轉：「說起來，當年玄穹仙尊不僅斬妖除魔，還救過不少人。其中有一位醫道聖手，人稱靈樞先生，據說能活死人、肉白骨，如今隱居在魔淵邊界的人間村落裡。還有一位忘塵居士，看透因果，參破天命，也在人間某處隱居。這二位的故事，若有機會，改日再給各位細說。」
聽客們這纔回過神來，稀稀落落地拍起了巴掌。有人起身結賬，有人招呼掌櫃續酒，酒館裡重新熱鬧起來。
謝寒舟放下茶錢，站起身。江赴火也跟著站起來，動作比平時慢了些，臉色仍有些白，但已比方才好了許多。他看了一眼墨先生的方向，張了張嘴，似乎想問什麼。
謝寒舟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走吧。」
只有兩個字。語氣平淡，卻沒有商量的餘地。
江赴火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跟著師尊往門口走去。
經過墨先生身邊時，謝寒舟的腳步頓了頓。他沒有看墨先生，只是垂下手，指尖在桌沿輕輕一點——那動作極快，快得像是不經意的觸碰。墨先生收拾茶壺的手微微一僵，像是被什麼涼意激了一下，抬起頭時，謝寒舟已走遠了。
酒館外，午後的日光已偏西。
江赴火走在謝寒舟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摸著左腕的寒玉手串。走了一陣，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師尊，方才那說書人講的焚天戰神——」
「說書人的故事，聽過便罷。」
謝寒舟打斷了他。語氣仍是淡淡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可他走出酒館時，垂在袖中的那隻手，指尖仍殘留著一縷未散的寒氣——那些被他在酒館中無聲絞碎的殘念，方才正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被江赴火體內沉睡的殘魂吸引，像飛蛾撲向燭火。
他將那縷寒氣壓了下去。
身後，酒館二樓的窗邊，墨先生站在陰影中，手裡捏著那幅泛黃的畫像。畫上的年輕男子身披玄甲，眉宇間帶著幾分颯爽的笑意。那張臉，與方才從他桌前走過的藍衣少年，一模一樣。
墨先生將畫像重新捲好，收入袖中。他沒有追出去，只是站在窗前，看著那一青一藍兩道身影消失在街尾。
「三代人了。」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終於等到了。」
他關上窗。酒館中的喧囂被隔在窗外，室內重歸寂靜。只有桌上那盞涼透的茶，還殘留著一點餘溫。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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