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爺爺的書房很大,沒有開主燈,只有幾盞昏黃的壁燈和幾台正在運轉的伺服器發出幽幽的光芒。牆上掛滿了複雜的地質圖與電路圖,角落甚至還有一台正在接收微弱無線電訊號的短波通訊儀器。
這裡簡直就是一個為了末日而生的地下指揮所。
「坐吧。」嚴爺爺在寬大的橡木書桌後坐下,雙手交疊在拐杖的把手上,示意我和曉夏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若涵和佳穎則安靜地站在一旁。
「嚴老先生,您剛剛提到的『那個計畫』,究竟是什麼?」我剛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題。
嚴爺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端詳了我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年輕人,你知道你們大樓的一樓,是做什麼的嗎?」
我愣了一下,腦海中瞬間閃過那天看到一樓那扇緊緊鎖死的厚重防爆門,以及柏宇他們說過的情報。
「是一間生技公司。」我眉頭緊鎖,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但他們平時門禁森嚴,沒人知道裡面在研究什麼。爆發那天,他們第一時間就鎖死了防爆門。」
「那間公司名叫『涅槃生技』。」嚴爺爺冷笑了一聲,聲音裡充滿了難掩的自嘲與悔恨,「而我,嚴宗明,曾經是那間公司最大的投資人,也是董事會的首席顧問。」
這句話如同平地一聲雷,震得我和曉夏面面相覷。
「大約三年前,涅槃生技啟動了一個名為『拉撒路』(Lazarus)的極機密計畫。」嚴爺爺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彷彿陷入了可怕的回憶,「那是為了開發出一種能極速修復人體細胞的萬能血清,用來治療癌症晚期和不可逆的物理創傷。初期的動物實驗簡直是個奇蹟,甚至能讓瀕死的小鼠在幾分鐘內痊癒。」
「既然是治病的藥,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種吃人的怪物?」我握緊了拳頭,背脊發涼。
「因為貪婪。」嚴爺爺猛地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怒火,「投資方急於看到回報,董事會私下越過了所有的安全程序,偷偷利用汐止和南港一帶的幾間合作醫院,以『新型流感疫苗』的名義,進行了非法的人體臨床試驗。」
聽到這裡,我瞬間恍然大悟。難怪身為急診室護理師的思瑜,會在爆發初期就敏銳地察覺到那些異常的「重感冒」病患,並且精準地判斷出防護措施。原來,這場災難的種子,早就在她們急診室裡悄悄生根了!
「人體試驗失控了。」嚴爺爺的聲音變得沙啞,「血清中的變異蛋白無法與人類的大腦皮層兼容。它確實修復了細胞,甚至大幅強化了人體的肌肉纖維,但同時也徹底摧毀了人類的額葉。宿主會失去所有的理智、記憶和痛覺,大腦只剩下最原始的腦幹活動——那就是無法填滿的飢餓感,以及極具傳染性的攻擊慾望。」
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伺服器風扇運轉的聲音。
我消化著這龐大且令人絕望的真相。我們在外面拼死拼活對抗的,根本不是什麼大自然的詛咒,而是人類自己親手打開的潘朵拉魔盒。
「幾個月前,我察覺到了這件事,並拿到了一份內部的警告報告。」嚴爺爺苦笑著指了指這棟堅固的別墅,「我知道一旦病毒大規模變異洩漏,政府的防線絕對撐不住。我試圖舉報他們,但被董事會架空了。萬念俱灰之下,我只能變賣剩餘的資產,秘密建了這座堡壘,希望能保住我唯一的孫女。」
「所以……」我咽了一口口水,聲音有些乾澀地問出了那個我最不想面對的結論,「這場席捲全台灣的喪屍危機,源頭……」
「沒錯。」嚴爺爺目光如炬地盯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零號感染源,以及病毒的母體培養槽,就在你們那棟大樓的一樓——涅槃生技的地下實驗室裡。」
我感覺大腦一陣暈眩。
我們一直以為四樓是這座地獄裡最安全的避風港,卻沒想到,我們一直坐在火山口上!我們腳下的第一層,就是真正的地獄中心!
「既然您有這麼堅固的堡壘,為什麼還要告訴我這些?」我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直視著嚴爺爺。
嚴爺爺拄著拐杖站了起來,走到我的面前,眼神中閃爍著精明與交易的光芒。
「因為我老了,我手邊雖然有資源、有堡壘,但我沒有能出去替我賣命的年輕戰士。而你們,有實力,有裝甲車,卻缺乏長期的庇護所。」
他打開書桌上的一個平板電腦,推到我面前。畫面上是一張一樓生技公司的詳細平面圖。
「病毒爆發前,那位有良知的首席研究員在被感染的最後一刻,傳了一則加密訊息給我。他說,實驗室裡有一台存放著『拉撒路血清原始數據與抗體抑制劑配方』的伺服器隨身碟。」
嚴爺爺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這是一場交易。你們想搬進伯爵山莊,可以。前提是,你必須帶著你的團隊,潛入一樓的實驗室,把那個隨身碟和配方給我帶出來。」
我死死盯著平板上的平面圖,手心已經佈滿了冷汗。
這不是普通的殺喪屍,這是要我們主動踏進零號感染區,面對那些變異程度最高、最危險的怪物。
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的曉夏,此時默默地往前走了一步。雖然她沒有帶刀,但她身上散發出的凜冽戰意,已經表明了她的態度——只要我下令,哪怕是地獄她也會跟著我去闖。
我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雨萱期待洗熱水澡的笑容、思瑜疲憊的面容、宇彤倔強的眼神,以及阿傑為了保護大家,昨天在陰冷昏暗的地下室裡,毫無怨言地揮灑汗水切割金屬板的背影。
如果不去,四樓的電池總有一天會耗盡,而且腳下那顆定時炸彈,隨時會把我們吞噬。
如果去,只要能活著回來,我的家人和夥伴就能換取真正的未來。
我猛地睜開眼睛,眼神中再也沒有一絲猶豫。我站起身,直視著嚴老先生,伸出了右手。
「成交。」我冷冷地說道,「準備好我們的房間。那個隨身碟,我會親手交到你手上。」
嚴爺爺看著我伸出的手,嘴角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伸出蒼老卻有力的手,與我緊緊握了一下。
「很好,有膽識。」
嚴爺爺鬆開手,拄著拐杖走到書櫃旁,伸手在某本精裝書上按了一下。「咔噠」一聲,沉重的實木書櫃緩緩向兩旁滑開,露出了一個隱藏的嵌入式保險櫃。
隨著櫃門打開,我看到裡面整齊地擺放著四把黑色的半自動手槍,以及一把短管的泵動式霰彈槍。這些金屬工具在微弱的燈光下散發著冷冽的油光,與這個文明社會顯得格格不入。
「這是我早年透過特別管道弄來的『防身工具』。」嚴爺爺轉過身,指著櫃子裡的武器,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力。
「我不清楚你們在倉庫裡還有多少人。但我這裡能提供的極限,就是這四把手槍和一把霰彈槍。」
嚴爺爺將槍支拿了出來,放在桌上,接著從保險箱深處拿出幾個小盒子。「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彈藥非常稀缺。每把手槍我只能配給你們兩個彈匣,一共三十發子彈;那把霰彈槍是用來近距離保命或破障用的,我只有這十二發鹿彈,用完就沒了。」
我看著桌上那屈指可數的彈藥,心頭一沉。這點子彈如果遇到大規模屍群,恐怕連三分鐘都撐不到。但在這個禁槍的國家,這已經是極其奢侈的支援了。
嚴爺爺這時轉過頭,視線在一直保持沉默的曉夏身上停留了幾秒。雖然曉夏此時兩手空空,但她那種隨時準備爆發的戒備姿態,顯然引起了這位老人的注意。
「至於這位小妹妹……」嚴爺爺瞇起眼睛,像是在評估什麼,「我看她的手繭和站姿,應該是個練家子。在實驗室那種狹窄黑暗、聲音會不斷迴響的空間裡,有時候冷兵器反而比槍械更可靠。開槍的聲音會把整層樓的怪物都引到你頭上,不到萬不得已,千萬別扣扳機。」
他把一個沉甸甸的戰術背包推到我面前,眼神中閃過一絲警告。
「帶上這些東西。記住,在一樓那個絕對漆黑的鐵籠裡,最初期的實驗體比外面的廢物強上數倍。牠們的感官極度敏銳,任何一聲槍響都會變成你們的葬禮曲。」
嚴爺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語氣降到了冰點。
「子彈打光了就只能等死。如果你們想活著帶著隨身碟回來,就學會怎麼在黑暗中像個幽靈一樣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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