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昏暗的樓梯間,我們三人一路無話地走回了四樓。
聽到我們熟悉的腳步聲和暗號,一直堅守在鐵捲門旁警戒的宇彤立刻解開鎖頭,將沉重的鐵捲門迅速拉起一道縫隙。我們彎腰鑽進去後,宇彤立刻又將門死死拉下扣上鎖。雨萱和思瑜見狀,也趕緊從辦公區迎了上來。
「你們回來了!沒事……吧?」雨萱的話剛說到一半,聲音卻突然卡在了喉嚨裡。
思瑜原本正準備拿毛巾給我們,但她的目光瞬間鎖定在我和曉夏手中的武器上。作為一名急診室護理師,她對血液的顏色和狀態有著極其敏銳的直覺。
曉夏依然沒有將武士刀收回刀鞘,那泛著寒光的刀刃上,正緩緩滴落著令人觸目驚心的液體;而我反握在手中的文刀,血槽裡也殘留著同樣的痕跡。
那不是喪屍身上那種發黑、濃稠且散發著惡臭的腐血。 那是鮮紅色、帶著些許溫熱與鐵鏽味的——活人的血。
思瑜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摀住嘴,震驚地看著我們,頓時明白在樓上發生了什麼事。
雨萱也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她看著我疲憊且緊繃的臉龐,心疼地走上前,輕輕握住我那隻沒有拿刀的手,柔聲問道:「彥廷……你們還好嗎?」
我看著雨萱擔憂的雙眼,努力壓抑住內心翻湧的黑暗與疲憊,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還好,都過去了。大家先進去再說。」
我們走回辦公區。曉夏走到一旁的角落,默默地拿出保養工具,開始仔細地擦拭刀刃上的鮮紅;阿傑則一語不發地走到水槽邊,用力地清洗著雙手。
我走到辦公區中央的白板前坐下,接過雨萱遞來的溫水,深吸了一口氣,將剛剛在頂樓如何利用雨衣設局騙過並反殺六樓那三個暴徒,以及在六樓發現被囚禁的倖存者和那名女同事慘死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大家。
聽完我的敘述,辦公區內陷入了一陣漫長且沉重的死寂。
沒有人說話。大家在得知我們親手殺了那三個活人後,眼神中難免流露出一絲黯然神傷與不忍。畢竟,在幾天前,我們都還是奉公守法的普通公民,剝奪同類的生命,這份道德上的重量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
但同時,她們也知道我的為難與決絕。
思瑜不安地打破了沉默。她看著我,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忍與猶豫地問道:「彥廷……所以,六樓那三個被綁起來的人,我們就這樣讓他們自生自滅嗎?」
我放下水杯,無奈地長長嘆了一口氣。
「思瑜,不是我冷血。」我抬起頭,看著眾人的眼睛,語氣中充滿了疲憊與堅定,「經過這次的事情後,我已經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其他人了。那個眼鏡男前一秒還在跟我笑著求饒,後一秒就想借喪屍的刀把我們全殺了。」
我指了指窗外荒蕪的末日街道,聲音變得有些沙啞:「現在的世道,已經完全改變了。法律沒有了,道德也崩潰了。為了活下去、為了一口吃的,外面的人可以做出任何沒有底線的事情。」
「我不能拿你們的命去賭那三個人的善良。」我看著雨萱,又看了看思瑜、阿傑和還在擦刀的曉夏,「我的責任是保護四樓的大家。除了你們,我誰都不信。」
大家面面相覷,雖然心裡依然對那三個可憐的倖存者感到同情,但也無法反駁我殘酷卻現實的決定。在這個末日裡,過剩的同情心,往往就是催命符。
就在辦公區的氣氛沉重到極點時——
「沙沙……」
我別在腰間的對講機突然傳出一陣短促的電流聲,打破了辦公區的死寂。
緊接著,對講機裡傳來了獨自在鐵捲門旁守夜的宇彤,刻意壓低卻充滿焦急的氣音:
「彥廷哥!你們快過來!門外……門外有人!」
我們所有人瞬間屏住呼吸。阿傑猛地抓起武刀,曉夏也瞬間將剛擦乾淨的武士刀緊緊握在手中,眼神立刻恢復了冰冷的警戒。
我們快步且無聲地離開辦公區,迅速來到鐵捲門旁和宇彤會合。宇彤緊張地指了指大門外面。
緊接著,厚重的鐵捲門外傳來了兩下極其微弱、小心翼翼的敲擊聲:
「叩、叩。」
隨後,一道怯生生、帶著劇烈顫抖的斯文男生聲音,隔著冰冷的鐵門,微弱地傳了進來:
「你……你好……請問,可以請你們幫幫忙嗎?」
「你們要做什麼?」我隔著鐵捲門,語氣冷得像冰,沒有一絲剛才在六樓時的從容。
門外安靜了幾秒,隨後傳來那個斯文男生有氣無力的哀求聲:「求求你們……可以給我們一點東西吃嗎?我們已經兩天沒吃任何東西了,連水都沒得喝……」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乾渴而沙啞撕裂,甚至還伴隨著旁邊那個女生的低聲啜泣。
我沒有馬上回話。
一時間,門內門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隔著厚重的金屬門板,我甚至能聽見彼此刻意壓抑、卻又因為緊張而粗重的呼吸聲。理智告訴我,在末日裡收留外人是極度危險的變數;但我的腦海中,卻不斷浮現他們在六樓被暴徒反綁、毒打,甚至絕望等死的慘狀。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算了,就當是為了守住最後一點生而為人的底線吧。
「可以。」我沉聲開口,但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但我警告你們,最好安分一點,不要耍任何花樣。這道門裡的人,絕對比六樓那些傢伙更不好惹。」
「不……不敢!我們絕對不敢!謝謝!謝謝你們!」門外傳來激動的道謝聲,甚至還伴隨著磕頭碰觸地板的聲音。
我轉頭看向阿傑,對他輕輕點了點頭。
阿傑雖然眉頭微皺,但依然毫無怨言地走上前,解開了鎖頭,雙手用力將鐵捲門往上一推。
伴隨著金屬摩擦的沉悶聲響,鐵門被拉起了一半。門外,那三個來自六樓的倖存者——兩個滿臉瘀青的男生和那個衣衫不整的女生——正狼狽不堪地跪坐在地上。一看到門開了,他們連滾帶爬地鑽了進來,眼神中充滿了對食物的渴望與對我們的敬畏。
看著他們這副悽慘的模樣,我原本築起的高牆終究還是軟化了一些。
我轉過身,有條不紊地開始下達指令。
「雨萱,妳去拿三人份的乾糧和水過來。」 「思瑜,妳帶上急救箱幫他們檢查一下傷口,確認有沒有感染發炎。」 「阿傑,帶他們去角落那間經理辦公室休息。」
把他們安置在獨立的經理辦公室,是我最後的底線。那裡不僅只有一個出入口,而且遠離我們的核心物資區,隨時可以監控。
「好,交給我。」阿傑點點頭,提著武刀走到那三人面前,語氣嚴肅,「跟我走,別亂跑。」
大家立刻按照我的吩咐散開,各自忙碌了起來。那三個倖存者跟在阿傑身後,雖然腳步蹣跚,但看著我們的眼神裡充滿了感激。
大門前,瞬間只剩下我和曉夏兩個人。
曉夏依然站在陰影處,手裡緊緊握著那把已經擦拭乾淨的武士刀,目光如炬地盯著那三個人離去的背影。
我走到她身邊,壓低了聲音囑咐道:「曉夏,妳去盯著他們。只要他們有任何異常舉動,或者是想靠近物資區……」我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妳知道該怎麼做。」
曉夏轉過頭看著我,默默地點了點頭。她的眼神清澈卻透著冷冽的殺意,沒有半句廢話,轉身便悄無聲息地跟了過去,像是一道隨時會落下斬擊的影子。
看著曉夏離開,我轉過身,雙手抓住鐵捲門的底部,用力將門重新拉下。
「哐當」一聲,鎖頭再次死死扣上。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看著這道將末日隔絕在外的鐵門,深深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濁氣,隨後轉身,朝著經理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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