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分鐘,阿傑提著沉甸甸的工具箱從對面大樓一樓的大門快步跑了過來。除了工具,他的腋下還夾著幾個拆開的巨大厚紙箱、一大綑黑色的不透光塑膠布,最重要的是,他手裡還抱著幾件黃色的輕便雨衣和透明護目鏡。
「紙箱和塑膠布是用來阻斷發電和防刮的。」阿傑一邊喘氣,一邊將雨衣和護目鏡分給我和曉夏,「先把這些穿上,護目鏡也戴好。這是剛剛出門前思瑜千叮嚀萬交代要我們帶上的。」
阿傑一邊套上雨衣一邊轉述:「她說目前推測傳染途徑是咬傷、抓傷或血液接觸,等一下如果在下面爆發衝突,這幾層塑膠至少能防止喪屍的血水噴進眼睛或沾到傷口。」
我不禁在心裡暗自慶幸,還好團隊裡有思瑜這個具備醫療常識的人把關防護,也有阿傑這個懂機電的專業人士,否則我這個門外漢可能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好,準備上工。」我們三人迅速穿戴好防護裝備。我將原本別在自己腰間的對講機遞給了曉夏,「阿傑身上還有一支對講機。這樣一來,地面、半空中的我們,以及四樓的思瑜,三方都能保持聯絡。」
我最後一次向曉夏確認了操作流程和撤退計畫,然後和阿傑一起翻進了高空作業車末端的鐵籃子裡,扣上安全鎖。曉夏則俐落地爬上駕駛座,雙手握住了控制搖桿。
一切就緒。
我對著曉夏比了個大拇指。她深吸一口氣,將啟動鑰匙狠狠轉到底。
「轟——!!」
一陣震耳欲聾的柴油引擎爆震聲瞬間撕裂了汐止工業區大白天的死寂。那聲音大得連地面都在微微震動,濃烈的黑色廢氣從排氣管噴湧而出。
隨後,機械臂的液壓系統發出沉重的「嗡嗡」聲,我和阿傑所在的鐵籃子猛地一震,開始緩緩地離開地面,朝著對面大樓的頂樓升空。
隨著高度不斷攀升,我的視野也越來越開闊。當我們升到大約四樓的高度時,我轉過頭,剛好可以平視我們自己那棟大樓。
透過四樓辦公區的玻璃窗,我清楚地看到了雨萱、思瑜和宇彤。她們三個正趴在窗邊,神色緊張卻又帶著期盼地看著我們。我揮了揮手,雨萱也立刻舉起手用力揮動回應。
就在我們繼續往上升,視線即將越過五樓時,我下意識地抬起頭,往我們大樓的六樓窗戶看去。
在那佈滿灰塵的玻璃窗後,我隱約看到了一個高大的人影!那個人影似乎正貼著玻璃,居高臨下地盯著我們這台發出巨大噪音的高空作業車。但我剛想看仔細,那個人影卻又在一瞬間縮回了陰影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六樓的那些傢伙,果然在暗中觀察我們。
我在心裡暗罵了一聲,一股不安的預感湧上心頭。但眼下的情況容不得我分心,因為我們已經順利抵達了對面大樓的頂樓邊緣。
「就是那裡!」我指著頂樓平台上一整排面向南方的太陽能板。
阿傑立刻操控籃子上的副控制盤,讓籃子精準地靠在女兒牆邊。我們兩人迅速翻出籃子,踩上頂樓。
剛過小年夜沒幾天的汐止,正值寒冬。雖然今天中午難得出了大太陽,但頂樓毫無遮蔽物,刺骨的冷風依然呼嘯著颳過水泥地。
我們不敢浪費一秒鐘。阿傑立刻將黑色塑膠布抖開,覆蓋在最邊緣的幾塊太陽能板上。接著,他拿著扳手和絕緣鉗,俐落地鑽進支架下方開始拆卸線路;我則拿著螺絲起子,負責拆除固定面板邊框的六角螺絲。
大約十分鐘過去,在冷風與烈日的交替下,加上悶在不透氣的輕便雨衣裡,高強度的體力活讓我們很快就汗流浹背。護目鏡的邊緣開始蒙上一層水氣,汗水順著雨衣內側流下,冷風一吹,甚至冷得有些發抖。
我從阿傑腰間抽出對講機,按下通話鍵:「曉夏,地面狀況怎麼樣?」
對講機裡先是傳來一聲沉悶的重物輾壓聲,接著才是曉夏冷靜到有些不可思議的聲音:「剛剛從旁邊的巷子裡鑽出來幾隻,我用車子的底盤碾過去了。不過……遠處康寧街那個路口,有幾十隻喪屍正朝這個方向走過來。問題不大,你們繼續。」
「辛苦妳了,自己小心。」
我掛斷通話,抹了一把護目鏡上的霧氣,繼續死命地轉動手裡的螺絲。悶在雨衣裡濕冷的感覺極其難受,但耳邊聽著底下越來越密集的喪屍嘶吼聲,我們根本不敢停下來休息。
二十分鐘後。
「好了!這塊線路斷了!」阿傑大喊一聲。
我們兩人合力將第一塊長約一點七公尺、重達二十幾公斤的太陽能板從支架上抬了下來,小心翼翼地墊上厚紙箱,先暫時靠放在女兒牆邊。
「呼……第一塊拆下來,後面的線路就順了,速度會再快一點!」阿傑喘著粗氣,抹去額頭的汗水。
我們立刻投入下一塊的拆除作業。
又過了二十分鐘,就在我們剛拆下第三塊太陽能板時,我和阿傑腳下的頂樓地板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緊接著,停在牆邊的那個鐵籃子開始不受控制地左右劇烈搖晃!
我探頭往下看,頓時倒抽了一口涼氣。
高空作業車的四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聚集了黑壓壓的一片喪屍!牠們瘋狂地拍打著車體的鋼板,試圖爬上駕駛座。而曉夏正熟練地操縱著搖桿,讓這台沉重的巨獸在狹窄的街道上前後突圍。巨大的輪胎無情地輾過那些怪物的身體,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黑色的血液在柏油路上拖出長長的痕跡。
每一次車體的急煞或轉向,都會透過那根長長的機械臂放大幾十倍,導致頂端的籃子像狂風中的鐘擺一樣劇烈晃動。
我收回視線,感到一陣腿軟和反胃。我打趣地跟阿傑說:「阿傑……我果然不是做這行的高空作業料。我覺得我體力快透支了,心臟也快停了。」
阿傑咬著牙,用力轉開最後一顆螺絲,大聲對我打氣:「加油!剩最後一塊了!快結束了!」
五分鐘後,我們終於將第四塊,也是最後一塊太陽能板成功拆了下來。
我立刻抓起對講機大喊:「曉夏!四塊板子都拆完了!妳把籃子對齊剛剛的位置靠穩,我們要搬上去了!」
對講機那頭傳來了刀刃砍入骨頭的「噗哧」聲,伴隨著曉夏急促且略帶喘息的聲音:「你們再不快點……我就快撐不住了!後面又來了一大群,車子的輪胎快被屍體卡死了!」
聽到這句話,我和阿傑對視了一眼。疲憊感瞬間被生存的本能驅散,腎上腺素瘋狂分泌。
我們一人抬一頭,爆發出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力氣,將那四塊沉重的太陽能板,連同防刮的紙箱,一塊接著一塊地死命塞進原本就不大的鐵籃子裡。
當第四塊板子塞進去後,籃子裡的空間已經被擠得滿滿當當。我和阿傑只能勉強縮在邊緣,雙手死死抓著護欄。
「曉夏,我們上來了!立刻把我們移到我們自己大樓的屋頂!」我對著對講機狂吼。
「抓穩了!!」
曉夏的聲音剛落下,底下傳來一聲引擎的狂吼。
高空作業車根本沒有收起機械臂,而是直接以「完全伸展」的極其危險狀態,在地面上強行排檔前進!
這絕對違反了任何工業安全守則。
一瞬間,強大的慣性讓籃子猛烈地向後傾斜。我和阿傑的身體重重地撞在太陽能板上,我甚至感覺籃子快要翻過去了!
「啊——!」阿傑忍不住發出驚呼。
在近乎六層樓的高空中,我們就像是被一隻巨人的手臂抓著,在兩棟大樓之間的馬路上空橫移。底下是密密麻麻、仰著頭瘋狂嘶吼的喪屍群,只要我們掉下去,絕對會在一秒內被撕成碎片。
車子在橫越馬路時,輪胎輾過一輛廢棄轎車的引擎蓋,車身發生了嚴重的側傾。
「嘎吱——!」機械臂發出令人膽寒的金屬扭曲聲,籃子在半空中劇烈地晃盪。我死死抱著阿傑的腰,阿傑則死命扣著護欄,我們兩人的腳幾乎已經懸空。
「曉夏!穩住!穩住啊!」我閉著眼睛大吼。
隨著引擎最後一聲嘶吼,高空作業車重重地撞上了我們大樓一樓的外牆。
「砰!」
巨大的反作用力傳導到頂端,籃子猛地往前一甩,狠狠地撞在了我們這棟大樓頂樓的女兒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
「到了!快下去!」
我和阿傑幾乎是用連滾帶爬的姿勢,狼狽地翻過女兒牆,摔在我們大樓頂樓的水泥地上。緊接著,我們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將籃子裡的四塊太陽能板一塊塊拖進大樓的安全區域。
看著最後一塊板子落地,我立刻按下對講機,朝著底下那個被屍群包圍的黃色巨獸大喊:
「曉夏!貨已安全抵達!立刻棄車,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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