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後，原本緊繃到極點的氣氛終於稍微緩和了下來。
得知了接下來的計畫，大家都各自散開去做準備。阿傑去工具室翻找拆卸太陽能板需要的扳手、螺絲起子和絕緣手套；思瑜則在旁邊替宇彤重新檢查腿部包紮，確認沒有滲血；而我和雨萱，則帶著剛加入團隊的曉夏，來到了我們暫時安置貓咪的儲藏室附近休息。
原本我以為，一個能在末日裡單殺七隻喪屍、背著武士刀眉都不皺一下的女孩，私底下應該是個冷酷、少言寡語的狠角色。但我很快就發現，我錯得離譜。
「哇……牠們好軟喔！」
曉夏此刻正跪坐在軟墊旁，雙手僵硬地懸在半空中，用一種極度敬畏、彷彿在面對什麼易碎珍寶的眼神，死死盯著正在舔毛的「芝麻」和「橘子」。
「妳可以摸摸牠們啊，芝麻很親人的。」雨萱笑著蹲在旁邊，輕輕撓了撓芝麻的下巴，小白貓立刻發出了一陣享受的呼嚕聲。
「我、我可以嗎？」曉夏嚥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朝著芝麻的頭頂靠近。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的那一瞬間，原本在旁邊睡覺的胖橘貓「橘子」突然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順便伸了個懶腰，尾巴輕輕掃到了曉夏的膝蓋。
「咿！」曉夏嚇得整個人往後一彈，重心不穩，直接跌坐在地上，連帶著撞倒了旁邊一個空紙箱，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她手忙腳亂地想把紙箱扶起來，結果又一頭撞上了旁邊的貨架，痛得她摀著額頭蹲在地上，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噗……哈哈哈哈！」看著她這副笨手笨腳、與「冷酷劍客」形象完全搭不上邊的呆萌模樣，雨萱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我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這女孩一旦放下了那把武士刀，根本就是個連貓都會怕的純真傻大姐。
雨萱笑著走過去，輕輕拉開曉夏摀著額頭的手，仔細看了一下：「還好沒紅腫。妳呀，明明連怪物都不怕，怎麼會被一隻胖貓嚇成這樣？」
曉夏紅著臉，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因為……因為我以前打工的地方老闆不准養寵物，我只有在網路上看過貓咪。牠們看起來太脆弱了，我怕我力氣沒控制好會弄傷牠們……」
聽著她這番傻氣卻善良的言論，雨萱的眼神變得無比溫柔。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包濕紙巾，抽出一張，輕輕擦拭著曉夏因為幾天逃亡而沾滿灰塵和污漬的臉頰。
「別動，臉都快變成小花貓了。」雨萱像個大姊姊一樣，一邊幫她擦臉，一邊幫她把凌亂的頭髮撥到耳後。
曉夏乖乖地坐在原地任由雨萱擺布，大眼睛裡閃爍著受寵若驚的光芒。
「雨萱姊姊，妳好溫柔喔……」曉夏小聲地嘟囔著，「我這幾天一個人在頂樓，晚上的時候好冷又好怕，我以為我真的會死掉。遇到你們真的太好了。」
「傻瓜，以後有我們在，妳不用再一個人害怕了。」雨萱心疼地將這個嬌小的女孩擁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
我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心裡那塊一直緊繃的石頭也稍微放下了些。雨萱本身就是個極度重感情、喜歡照顧人的性格，在這個殘酷的末日裡，能有一個像妹妹一樣的女孩讓她轉移注意力、彼此依靠，對她的心理狀態絕對是一件好事。
過了一會兒，曉夏似乎想起了什麼，突然從雨萱的懷裡抬起頭，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對了，彥廷哥，有一件事情我剛剛忘記說了，我覺得必須提醒你們。」她轉頭看向我，原本的呆萌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惕。
「什麼事？」我拉了張板凳坐下。
「關於六樓的那些人。」曉夏壓低了聲音說道。
我心裡猛地一驚。之前我們確實去清理過六樓和七樓樓梯間的喪屍，但因為六樓沒有門禁卡進不去，所以我當時並沒有多做停留，沒想到裡面居然真的有活人。
「妳說六樓有人？妳怎麼知道的？他們是什麼狀況？」我立刻追問。
「我前天剛從一樓逃進這棟大樓，準備往上爬的時候，本來是想在六樓停下來躲避的。」曉夏回憶著當時的情況，「但當我把耳朵貼在六樓的門上時，聽到了裡面傳來很大的爭吵聲。」
她眉頭微皺，努力還原著當時聽到的對話：「裡面應該有好幾個男人，聽聲音感覺年紀都不小了，語氣很兇。我聽到其中一個人很大聲地吼說：『那女人發高燒了，把她扔出去！別浪費我們的水和食物！』然後就傳來一陣女人的哭求聲，還有東西被砸碎的聲音，像是在打人。」
曉夏深吸了一口氣，眼神堅定地看著我：「我當時覺得，這些人為了節省物資連自己人都能隨便拋棄和毆打，絕對不是什麼好人。加上那時候樓下又有喪屍在吼，我不敢多做停留，所以才放棄了六樓，一口氣跑到了沒有人煙的頂樓躲起來。」
聽完曉夏的描述，我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在末日裡，喪屍固然可怕，但失去道德底線、為求生存不擇手段的同類，往往比沒有思想的怪物更加致命。如果六樓躲著一群暴徒，那我們這群位於四樓、物資相對豐富的團隊，隨時可能成為他們眼中的肥羊。
「這的確是個非常糟糕的隱患。」我用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大腦飛速運轉，「目前大樓停電，電梯無法使用，他們要下樓唯一的方法就是走樓梯。雖然我們四樓把鐵捲門關上了，但如果他們有心要破壞，還是防不住。」
我轉頭看向剛拿著工具走過來的阿傑，把曉夏說的情況簡單複述了一遍。
阿傑聽完，冷笑了一聲，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粗大的工業用掛鎖和一條手臂粗的鐵鍊，轉頭對思瑜交代：「放心吧。等我們三個出發後，思瑜，妳把鐵捲門徹底降下來，然後從裡面用這條鐵鍊把門柱死死鎖住。除非六樓的人有電鋸，否則光靠人力，就算砸上一整天也別想把門弄開。」
我接著補充：「沒錯。任務完成後，我和阿傑會連同太陽能板，直接從高空作業車的籃子登陸我們這棟大樓的頂樓，然後從樓上往下走回四樓。而曉夏會在地面棄車，從一樓樓梯撤退。到時候我會用對講機呼叫妳，妳再幫我們開門。這樣妳們留在裡面絕對安全。」
思瑜接過沉甸甸的鐵鍊，鄭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防禦工作交給我。」
處理完潛在的危機，我站起身，看了一眼手錶，時間已經來到了上午十點半。外面的陽光正好，視野最清晰，是執行計畫的最佳時機。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準備行動。」我轉頭看向曉夏，「曉夏，在我們三個人正式出發之前，我需要先帶妳去一趟對面大樓。我們要確認街道上的喪屍分布狀況，最重要的是，我得先教妳怎麼發動和操作停在對面外牆邊的那台高空作業車。」
「沒問題。」曉夏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站起身，反手握住背後的刀柄，「我準備好了。」
我從刀具盒裡拿上那把金門打製的「文刀」，插在腰間特製的刀鞘裡，至於較重的「武刀」則交給了阿傑防身。
接著，我拿了三支原本在倉庫盤點用的無線電對講機，確認電池都還是滿的之後，將其中一支放在辦公桌上給思瑜，一支遞給正在整理工具的阿傑，最後一支則別在自己的腰間。
「這對講機在幾百公尺的無障礙範圍內還能用。」我對著思瑜和阿傑說道，「等一下行動開始後，有任何突發狀況，或是要呼叫思瑜開門，全靠這個聯絡。」
我轉頭看向雨萱，給了她一個安心的擁抱：「等我們回來。記住，不管聽到外面有什麼聲音，都不要出來。」
「你們一定要小心。」雨萱紅著眼眶，死死抓著我的衣角，最後還是深吸一口氣鬆開了手。
……
我和曉夏來到樓梯口，熟練地跨過當初用來阻擋喪屍的辦公桌和鐵櫃路障，進入了陰暗的樓梯間。
失去了大樓的電力，樓梯間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狀態，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那是前幾天喪屍留下的痕跡。
我們打開手電筒，一前一後地往下走。我走在前面開路，曉夏則拔出了武士刀，負責警戒後方。
我注意到，一進入這種充滿未知的危險環境，曉夏身上那股「呆萌」的氣質瞬間蕩然無存。她的腳步放得極輕，幾乎聽不到鞋底摩擦的聲音，握刀的雙手穩如磐石，眼神銳利得像是一隻在黑暗中狩獵的貓科動物。
我心裡暗自讚嘆：這女孩，簡直是為了戰鬥而生的。
我們順利地來到了一樓大廳。透過大廳厚重的玻璃門，我們躲在陰影處，仔細觀察著外面的街道。
大白天的汐止工業區，此刻宛如一座死城。馬路上橫七豎八地停著幾輛相撞的汽車，地上有著乾涸發黑的血跡。大約有四、五隻喪屍在遠處的路口漫無目的地遊蕩著，時而發出低沉的嘶吼聲。
「喪屍的數量不算多，但只要引擎一響，周圍街區的怪物肯定會全部湧過來。」我壓低聲音說道。
「只要不被包圍死，來幾隻我就砍幾隻。」曉夏冷靜地回應，目光已經鎖定了對面大樓的外牆邊。
那裡，靜靜地停著一頭沉睡的黃色鋼鐵巨獸——一台粗獷的柴油四輪驅動高空作業車。這種車底盤極高，輪胎幾乎到人的腰部，上方有一個長長的折疊機械臂，末端連接著一個可以容納兩到三人的鐵籃子。
我確認了周遭十公尺內沒有喪屍後，輕輕推開玻璃門。
「走！」
我和曉夏像兩道影子一樣，迅速衝出大樓。我們避開地上散落的雜物，快步穿越馬路，來到了對面大樓的外牆邊，躲進了高空作業車的巨大陰影中。
我立刻攀上駕駛座旁的踏板，打開了車身側面的控制面板防水蓋。這台車有兩套控制系統，一套在上面的作業籃裡，另一套就在車身底盤這裡，專門供地面人員操作和緊急降落使用。
「曉夏，過來，看仔細了。」我招手讓她靠近。
曉夏立刻湊了過來，全神貫注地盯著眼前這堆密密麻麻的按鈕和搖桿。
「這是一台柴油直臂式高空作業車。好消息是，鑰匙一直都插在上面沒拔。」我指著面板上一個紅色的總電源開關，「第一步，先把這個紅色的急停開關順時針旋轉拉起，這代表通電。」
曉夏點點頭，嘴裡輕聲跟著複誦：「紅色開關，拉起，通電。」
「接著，踩住這底下的煞車踏板，然後把這把鑰匙轉到底。」我指著鑰匙孔，「柴油引擎發動需要預熱，轉到底的時候會聽到『轟』的一聲，那聲音會非常大，車身也會跟著震動，妳絕對不能慌。」
「了解，煞車、轉到底、不要慌。」她的眼神極度專注，就像是在背誦某種劍道的心法口訣。
我指向面板中間最重要的四個大型搖桿：「接下來是控制。這台車在行駛的時候沒有方向盤，全靠這根左邊的搖桿。往前推就是前進，往後是後退，左右推就是轉向。最關鍵的是這顆按鈕，圖案是『烏龜』和『兔子』，代表行駛速度。等一下妳開車移動的時候，切換到兔子；要精準停靠大樓牆邊時，切換回烏龜。」
「烏龜和兔子，明白。」
「最後，是機械臂的控制。」我指著右邊另外三個搖桿，「這個控制主臂升降，這個控制手臂伸縮，這個控制籃子的旋轉。等一下我和阿傑會在上面的籃子裡，但如果上面的控制面板故障，或者我們遇到危險，妳就必須在地面用這三個搖桿，強行把我們降下來或移走。」
我轉頭看著她，神情無比嚴肅：「曉夏，妳的任務分兩部分。第一，在引擎聲引來喪屍的時候，利用這台車的高底盤碾壓它們，或者用刀解決靠近的威脅保護自己；第二，把我們送到對面頂樓拆卸太陽能板後，妳要把車開回我們大樓的牆邊，將我們和板子直接送到我們自己的頂樓。等我們登頂安全後，妳就立刻棄車，以最快速度跑回一樓樓梯間撤退。」
曉夏看著眼前這台粗獷的機械巨獸，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沒有退縮，反而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那根控制行駛的搖桿，感受著冰冷的觸感。
「彥廷哥，這跟打電動的搖桿其實差不多嘛。」曉夏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帶著野性的笑容，「掩護你們拆板子，把你們送回家，然後我自己撤退。對吧？」
「沒錯。」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就在這時，我腰間的對講機傳來了阿傑壓抑著電流聲的低沉嗓音。
「彥廷，工具都準備好了。四樓鐵捲門思瑜已經鎖上，我現在下來跟你們會合。」
我拿起對講機，看著外頭那條看似平靜、實則暗潮洶湧的街道，按下了發話鍵。
「阿傑，下來吧，我們準備大鬧一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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