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犁心底暗自叫苦,自家主子對雲影那瘋子般的執念他是最清楚的。想起上次雲影那當心一刺,險些就要了主子的命,那道猙獰的傷口至今在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主子的元氣也尚未從那次重創中徹底復原。如今雲影自己沒現身,反倒送來一個生得一模一樣、卻顯得愈發病弱、惹人憐惜的弟弟,這簡直是往主子那堆本就燒得正旺、瀕臨失控的火堆裡,又狠狠添了一把要命的乾柴。
然而主子有令,剎犁不敢有絲毫怠慢。他下意識地邁開大步走上前,那雙如蒲扇般粗壯的手臂微微張開,帶著一股不容分說的力道,想將那半昏迷、如紙片般輕薄的少年抱起送往醫艙。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雲舒衣角的瞬息,婠妮便如同一頭被奪走了幼崽、正欲瘋狂搶食的惡犬,發出了一聲壓抑在喉間的低吼。
她竟爆發出一股令人膽寒的蠻力,搶先一步在剎犁得手前,猛地將雲舒整個人死死橫抱在懷中。
「別碰他!」
婠妮的眼神因充血而顯得猙獰,直勾勾地瞪著剎犁。她絲毫不理會肩頭那道被生鏽鐵欄撕裂、正泊泊流血的傷口,只是用那雙因搖槳而顫抖不已的手臂,緊緊護著懷中這尊唯一的「命根子」,跌跌撞撞地抱起雲舒,搶在所有人之前,將他護送進了那座幽深的船艙之內。
她不信任這船上的任何一個人。在雲影親自出現之前,她就是雲舒身前最後一道帶血的屏障,誰若想搶,她便要咬斷誰的喉嚨。
樊敖站在一旁,看著婠妮那踉蹌卻瘋狂的背影,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他抬手示意剎犁退下,聲音在江風中透著一股冷冽的讚許:「讓她去。這女人跟雲影一樣,都是瘋子。」
醫艙內,濃郁得近乎化不開的苦藥味與西域特有的沉冷薰香交織纏繞,壓抑得令人窒息。持續高熱多天的雲舒,在猛烈藥力的催化與樊敖不計成本、近乎瘋狂的救治下,終於在那張鋪著雪白冷冽絲綢的榻上,顫抖著睫羽,緩緩睜開了眼。
他的眼神空洞得令人心驚,不見一絲神采,像是一片被無垠大雪生生覆蓋的荒原,找不到半點往日靈動的痕跡。
「雲舒?」
婠妮跪在床邊,面色依舊慘白,身上已換過了簡單的包紮。看見那雙失焦的眸子緩緩轉動,她的聲音裡帶了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戰慄。
雲舒吃力地打量著眼前這處充滿異國情調、雕樑畫棟卻又陌生至極的商船醫艙。隔了半晌,他乾涸的喉嚨裡才溢出微弱如絲、彷彿隨時會斷裂的聲音: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bT8xYdukE
「兄長……在哪……?」
他對自己如何在西北郊那片吞噬人命的深林中迷失、如何被那個如殺神般的蕭烈「救」起帶回驍騎營,甚至是那段蕭烈強硬地扣住他的後腦、用唇齒相抵強行餵藥的荒唐日子,竟全因這場燒毀理智的高熱而忘得乾乾淨淨。
在他那殘缺不全的記憶裡,最後的一幕血色,竟還停留在雲影面色陰沉地持著短匕、正欲刺向婠妮的那一刻。
「婠妮姐姐……」雲舒艱難地伸出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試圖去觸碰眼前的人,語氣中滿是破碎的擔憂,「兄長……他、他是不是傷了妳……?」
婠妮看著雲舒那張純真且寫滿擔憂的臉,心臟像是被一隻生鏽的鐵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窒息。
她看著雲舒那雙清澈得不染一絲塵埃的眸子,看著他甚至還想撐起那副殘破的身軀來確認自己的傷勢——這個孩子,全然不知自己曾被帶到那座如鐵鑄般森寒的驍騎營裡,更不知曾被那個暴戾至極、立於權力巔峰的頂級乾元,如何用那樣強硬而羞辱的方式,一寸寸地掠奪了他的唇齒與呼吸。他更不知道,他的兄長雲影,為了從蕭烈那座守衛森嚴、滴水不漏的軍營鐵桶中將他生生搶回,徹底激惱了蕭烈那頭嗜血的雄獅。
此刻的蕭烈,正帶著滔天的怒火與足以焚毀一切的瘋狂搜捕令,親率重騎,幾乎要將西北郊外的每一寸焦土都翻過來,誓要將這個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跑」的病骨,抓回去挫骨揚灰、碎屍萬段。
可雲舒什麼都不知道。他依舊帶著那種令人窒息的溫柔與擔憂,像是要把所有的苦難都替別人受了。
「姐姐沒事……雲舒,別動。」婠妮強撐起一抹支離破碎的笑,指尖顫抖著拂過雲舒那截纏著厚厚繃帶、隱約透著藥漬的頸項。她正欲編造一個虛假的幻境,試圖將那段充滿戾氣與沉香味道的記憶永遠埋葬時——
「咚、咚、咚。」
沉重得如同悶雷般的腳步聲,自醫艙外的木質走廊由遠及近,每一步都彷彿踏在人的心尖上。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凜冽如雪松殘雪、又混雜著那種常年摩挲過的冷硬皮革味道。那氣息既粗獷又透著股不容忽視的貴氣,瞬間將艙內溫馨的假象震得粉碎。
「吱呀——」
木門被推開的一瞬間,那道壓迫感十足的身影如同一座高聳、漆黑的鐵塔,帶著不容置喙的強悍姿態,徹底擋住了窗外投射進來的那抹清冷、微弱的殘月餘光。
樊敖斜靠在醫艙沉重的楠木門框上,那抹總是掛著三分譏諷、五分嘲弄的薄唇,在此刻竟不可察地微微上揚,勾勒出一道充滿玩味的弧度。
他那雙深邃如寒潭、帶著異域狂野的眼眸,漫不經心地掃過榻上的雲舒。在那張慘白得近乎透明、精緻得如同易碎琉璃的面孔上,他的瞳孔深處不易察覺地停留了片刻。
隨後,他那抹帶著嘲弄意味的嘴角笑意加深,用那種即便是在生死關頭、依舊顯得格外玩世不恭,甚至帶著幾分懶洋洋的散漫語氣,輕而易舉地劈開了艙內膠著死寂的氣息:
「喲,咱們這位金貴的小祖宗總算是捨得把眼睜開了?再睡下去,怕是你那位成天板著張死魚臉的兄長看見,真要把我這艘商船給拆成碎木片,拿去給這江裡的王八當宵夜了。」
他說著,大步流星地走進室內,腰間綴著的異國銀鈴隨著動作發出清脆、卻在死寂中顯得有些突兀的聲響。那一身不羈的氣息與這精緻如畫的醫艙顯得格格不入。他緩緩走近榻前。
樊敖順手從身旁的紫金盤裡撚起一枚帶著異香的藥丸,指尖靈巧地轉動著,眼神雖依舊透著那股玩世不恭的邪氣,但在看向雲舒那張慘白如紙的小臉時,那股深藏在浪子皮相下的、如同長輩長兄般的憐愛與庇護,到底還是順著眼角眉梢,溢出了幾分不自知的端倪。
「好不容易才從閻王爺那老兒手裡把這條小命給生生搶回來,」樊敖挑了挑眉,語氣輕佻卻藏著一抹劫後餘生的沉重,他緩緩俯身,將一枚通體瑩潤、散發著奇異冷香的藥丸抵在雲舒那慘白如紙的唇邊。
「小傢伙,不看在我險些耗盡半副身家救你的份上,也得看在你兄長的臉面上——」
樊敖戲謔地勾起嘴角,他壓低嗓音,帶著幾分誘哄與不正經的磁性:「來,乖乖叫一聲『嫂嫂』聽聽?若叫得好聽了,討得我心花怒放,我便再從鬼門關那兒,多替你討幾年陽壽回來。保你這副病骨頭,也能長命百歲。」
雲舒原本空洞如大雪覆蓋的瞳孔驟然一縮,神志在極度的驚愕中竟被生生拽回了幾分。兄長……何時娶「妻」了?還是位生得如此張揚、氣勢凌人的男子?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這張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孔,乾涸的唇瓣顫了顫,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樊……樊公子,這話……可不能亂說!」
婠妮在一旁瞧得臉色驟變,心驚肉跳地低呼一聲。她看著樊敖那副半真半假、混不吝的模樣,又看了看雲舒那副快要被嚇得再次暈厥過去的模樣,一時間竟也分不清這異國男人是在開什麼要命的玩笑,還是真與雲影有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私情」。
樊敖卻只是挑了挑眉,那雙帶著野性審視的眸子在雲舒臉上轉了一圈,隨即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低笑。
「嫂嫂……?」雲舒喃喃自語,聲音細碎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大腦因這巨大的衝擊而一片空白。
「真乖。」
樊敖笑意加深,在那呢喃落下的瞬間,順勢將那枚藥丸強硬地塞進雲舒微啟的嘴裡。藥丸入口即化,帶起一陣沁人心脾的涼意。
「這藥能治你胎裡帶出的弱症,護你那細弱如弦的心脈。乖乖吞下去,不許吐。」
樊敖這個人,骨子裡流淌著北驍荒原上的狂悖與野性,面上卻總帶著股連京城最浪蕩的紈絝都學不來的混不吝。自從他在雲舒床前厚著臉皮強行認下了「嫂嫂」的名分,這艘原本死氣沉沉、殺機四伏的異國商船,硬生生被他攪出了幾分雞飛狗跳、叫人哭笑不得的煙火氣。
醫艙內,雲舒正端著一碗顏色詭異、湯面上還飄著幾根不明枯草根的補湯發愁。
「小叔子,趁熱喝。」樊敖大剌剌地跨坐在榻邊的胡凳上,手裡把玩著一把鑲滿寶石的小刀,笑得像隻偷了腥的狐狸,「這可是我從異國千辛萬苦帶回來的『大補湯』,補氣益血最是靈驗,千金難求。」
雲舒看著那碗隱約透著股羊羶味的湯,白淨的臉漲得通紅,半晌才溢出細若蚊蚋的抗議:「樊、樊公子……這……這味道聞著有些辛辣……雲舒實在是……」
「叫什麼樊公子?聽著多生分。」樊敖挑了挑眉,那張俊美得近乎侵略的面孔毫不正經地湊近,「來,叫聲『好嫂嫂』聽聽。若是叫得我心裡美了,我便親自餵你喝,如何?」
雲舒嚇得手一抖,藥碗險些扣在雪白的絲綢被上,眼底滿是驚恐與無助,只能屈辱地咬著下唇,聲如細絲:「嫂、嫂嫂……雲舒自己喝便是,不、不敢勞煩您……」
「真乖,這才像話。」樊敖看著雲舒視死如歸地灌下那碗腥辣的補湯,笑得花枝亂顫,轉頭對著門外的婠妮得意地喊道,「瞧見沒?婠妮,這孩子不是挺聽『嫂嫂』話的嗎?剛才你還在那兒發愁,說他嫌藥苦不肯喝,那是你沒找對法子!」
婠妮在門外翻了個白眼,心想:那分明是被你這異國瘋子給生生嚇的!
雲舒退燒後,身體依舊虛弱,樊敖也不知是從哪個壓箱底的百寶篋裡,翻出了一套剪裁大膽、金線繚繞的異國服飾,不由分說地要往雲舒身上套。
「大鄴那些勞什子長衫,層層疊疊、規矩繁重,穿著都嫌累得慌。」
樊敖拎著一件鑲著金邊、領口開得極深,幾乎能露出一大截白皙脖頸與鎖骨的火紅獵衣,在雲舒身上左比右劃,眼底閃過一抹惡作劇的光:「換上這身,保準你兄長回來瞧見了,眼珠子都挪不開。」
雲舒看著那件連胸口都開得低垂、在大鄴人眼中簡直等同於「奔放」的衣裳,羞得連耳尖都透了粉,一雙細白的手死死抓著被角不放:「這、這不合禮數……男子怎能穿得如此……如此招搖……」
「招搖?這叫風情。」
樊敖嘴欠得厲害,一邊強行扯開被角,一邊沒個正經地胡謅:「你是不知你兄長的喜好,他私底下穿過比這更招搖的給我看呢。」
「兄長平日裡……對您也這般……這般熱情嗎?」
雲舒被這驚天動地的「真相」震得神情恍惚。他腦海中浮現出自家兄長那張終年不化凍、甚至有些陰沉的臉,實在無法想像兄長究竟是如何在這位張揚跋扈的男子面前,穿上這等足以令禮教崩塌的情趣衣物。
樊敖被問得乾咳一聲,卻是老臉不紅,面不改色地繼續胡謅:「他啊?他在外人面前裝得跟尊雷打不動的石佛似的,私底下……嘖,黏人得很,沒日沒夜地纏著我,趕都趕不走。」
雲舒聽得目瞪口呆,心中對兄長那份積攢了十幾年的崇拜與敬畏,在那一瞬間如遭雷擊,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無法修補的縫隙:「兄長……竟然會……黏人?」
「可不。」
樊敖強忍著快要破口而出的爆笑,一本正經地繼續在雲舒這張白紙上抹黑雲影的名聲:「所以啊,小叔子,你得快點好起來。不然你兄長沒人『疼』,回頭受了委屈,又得躲進我懷裡哭鼻子,那才叫一個難辦。」
在樊敖半強迫、半威脅的「哄騙」下,雲舒終究是在屏風後彆扭地換上了那件火紅的獵衣。
那衣料極輕極薄,大片如雪的肌膚在火紅的映襯下,透出一種近乎破碎的、驚心動魄的美。尤其是那深陷的鎖骨與若隱若現的胸膛,在醫艙跳動的火光下,晃得人眼暈目眩。雲舒正侷促地用那雙纖細的手拉扯著低垂的領口,試圖遮掩這份過於「奔放」的風情,卻聽見「砰」地一聲巨響!
醫艙的雕花木窗被一股剛猛的力量生生撞碎,木屑飛濺中,一道玄黑的身影破窗而入。
「舒兒……!」雲影甚至來不及站穩,嘶啞的嗓音裡滿是失而復得的癲狂與焦灼。
然而,當他看清眼前這副景象時,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兄弟重逢、劫後餘生的感人肺腑之言,瞬間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
在他面前,他那個從小連大聲說話都會受驚、純真得如同一張白紙的幼弟,此刻竟穿著一件幾乎能看清半個身子、火紅得近乎妖冶的露骨獵衣。
「呃……」雲影和雲舒幾乎同時發出了一聲乾澀且尷尬的音節。兩兄弟四目相對,醫艙內的空氣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且令人窒息的死寂。
「兄、兄長……?」雲舒驚呼一聲,原本因為羞赧而浮現的緋紅,瞬間如烈火般一路燒到了耳根。那種近乎赤裸的羞恥感讓他下意識地想往被子裡鑽,卻又礙於雲影在場,只能手忙腳亂地掩著那開至胸口的領口,聲音細碎得不成樣子:「這、這是『嫂嫂』讓舒兒穿的……說、說是兄長喜歡……」
雲影的大腦在這一刻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空白。
作為暗影衛,他早已習慣了將所有情緒深鎖於冰冷的軀殼之下,哪怕是面對生死邊緣的險境,心湖也未曾起過半分漣漪。然而此刻,他苦心經營十餘年、那道足以隔絕世間萬物的冷硬防線,竟在撞見幼弟這身妖冶裝束的瞬間,如朽木般寸寸崩斷。什麼暗影衛守則,什麼冷靜與算計,在雲舒那雙清澈卻染上羞恥的眸子前,皆成了卑微的笑話。
他剛從蕭凜那座如同深淵般的西郊別宅抽身,為了避開周遭森嚴的暗哨,他連夜在枯冷的荒原中疾馳,玄色衣袍上甚至還凝著一絲未乾的夜露寒涼。可眼前的景象卻像是一記悶雷,震得他肝膽俱裂。
嫂嫂?什麼嫂嫂?
還有,舒兒身上這件火紅得刺眼、甚至領口低垂到能看清鎖骨的……這是什麼見鬼的衣服?
還沒等他從這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雲舒像是突然想起了樊敖之前那些言之鑿鑿的胡謅,目光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微妙且複雜的情緒,不由自主地在雲影那一身玄黑冷硬的勁裝上逡巡了一圈。
隨後,雲舒像是承受不住這般「真相」,飛快地低下頭,手指緊緊攪著那件薄如蟬翼的火紅獵衣,細若蚊蚋地呢喃道:「舒兒竟不知……原來兄長在私底下……竟喜歡這種……火辣的……」
雲影的目光在那件幾近透明的紅衣上停留了一秒,隨即猛地轉頭,那股足以弒神的、凝若實質的殺意,直直地射向一旁正悠哉游哉、甚至還給自己倒了杯葡萄美酒看戲的樊敖。
他幾乎能想像得出,樊敖那個混帳是以怎樣一種唯恐天下不亂的神情,在他這個性情單純、視清譽如命的弟弟面前,如何面不改色地編造出那些毀天滅地的胡謅。
「樊、敖——!」
雲影的齒縫間溢出破碎且暴戾的咆哮,他此刻胸腔內怒火滔天,恨不得當場拔出短匕,一刀捅死這個把自家幼弟教壞、甚至還敢厚顏無恥自封為「嫂嫂」的瘋子。
「他是坤澤!你竟敢讓他穿得這般招搖!」
雲影氣得面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幾乎要生生嘔出血來。他一把扯下背後的黑色斗篷,將雲舒那副羞憤欲死的模樣裹得嚴嚴實實,隨即轉頭對著樊敖怒吼:「還有……什麼『嫂嫂』?!你這腦袋若是不想要了,我現在就成全你!你究竟對舒兒胡說八道了些什麼!」
雲影手腕一抖,藏在袖中的殘損短匕已然出鞘,寒芒直逼樊敖那截修長且毫無防備的咽喉。
「哎喲,這麼大火氣做什麼?這可是救命的法子。」
樊敖非但沒躲,反而優雅地晃了晃杯中如血般的酒液,眼角眉梢都掛著一抹混不吝的笑意。他甚至還往前湊了半分,任由那冰冷的刀鋒抵住自己的皮肉:「你家小祖宗胎裡帶出來的弱症,這幾日高熱燒得心脈都快斷了。換作尋常醫者,早該預備後事了。」
樊敖壓低了嗓音,語氣中帶了一絲難得的認真,卻又迅速切換回那副玩世不恭的調子:「我那『紅蓮冷香丸』藥性極寒,若不換上這件用「西戎」火蠶絲織就、能護住心脈真火的獵衣幫他通經活血、催發藥力,他現在怕是連這聲『嫂嫂』都沒命喊出來。我這一番苦心孤詣,雲影大人不領情便罷了,怎地還要謀殺愛……愛妻呢?」
「你——!」雲影被他那句「愛妻」堵得呼吸一滯,那張慘白如鬼的面孔上竟生生透出一抹被氣極的薄怒。
情緒劇烈起伏之下,狠狠豁開了他後背那些深可見骨的血洞——那是蕭凜親賜的六十記重鞭,每一道傷口都像是被毒鹽浸泡過,彷彿在這一瞬間被生生撕裂,那是密密麻麻、如同萬蟻噬骨般的劇痛。
雲影的瞳孔驟然緊縮,喉嚨裡溢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悶哼。
在那股強烈到足以令神智崩坍的痛楚眩暈中,他的雙腿竟虛軟得有些發顫,視線一陣陣發黑,身形在搖晃的船艙內踉蹌了一下,險些就那樣直直地栽倒在冰冷的木板上。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h4SnLBe00
然而,還未等他落地,一隻異常寬厚溫暖的手掌便已橫空而過,不容抗拒地攬住了他那截幾乎快要折斷的細腰。
樊敖那帶著凜冽雪松清香的氣息瞬間侵襲而來,帶著霸道的占有欲,在雲影耳畔低沉且不懷好意地輕笑一聲:「別急著投懷送抱啊,雲影。你這副身子骨,若是在我這兒散了架,我這新過門的『寡婦』可就得帶著哭鼻小的小叔子,相依為命守上一輩子靈了。」
雲影死死咬著牙關,幾乎要將牙根咬出血來,冷汗順著鬢角滑落。他心中分明盛滿了被羞辱的暴戾,恨不得立刻拔劍刺穿眼前這男人那張玩世不恭的胸膛,可身體卻在那股溫暖且令人心悸的雪松氣息包裹中,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支撐的傲骨。他徹底失去了支撐的力氣,只能任由全身的重量失控下墜,最終被迫徹底倚靠在這個令他靈魂戰慄的男人懷裡。
當雲影再度睜開眼時,映入簾中的是醫艙頂部那帶著異域色彩的繁複雕花。背部傳來陣陣清涼中夾雜著辛辣的藥味,顯然傷口已被重新細緻地清創與包紮。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要翻身而起,手掌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暗刃,卻被背部那股如烈火燒灼般的劇痛生生釘在了榻上。冷汗瞬間浸透了額角,他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悶哼。
「兄長!」
一聲急促卻微弱的呼喚在耳畔響起。雲影側過頭,視線逐漸聚焦,看見雲舒正坐在床邊。此時的雲舒已經脫下了那件令他羞赧至極的火紅獵衣,換回了一身大鄴特有的、領口緊扣且素淨保守的長衫,那副規整文弱的模樣,讓雲影心頭那股緊繃到斷裂的弦,終於微微鬆動了一分。
婠妮站在雲舒身側,手裡攪著一塊微涼的濕帕,眼底滿是揉碎了的深重憂慮。而樊敖則大剌剌地斜靠在不遠處的紅木立柱旁,手裡百無聊賴地把玩著那把鑲嵌著紅寶石的彎刀,見雲影醒了,也只是挑了挑眉,眼底那抹野性的笑意卻深了幾分。
「醒得比我想像中要快,看來這身傲骨倒還算硬氣。」
他直起身子,彎刀入鞘發出一聲低沉的輕響,隨即側過頭,對著那對憂心忡忡的雲舒與婠妮使了個眼色,「婠妮,帶小叔子下去歇息,他守了這許久,也該到頭了。」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透著一股慣於發號施令的威儀。待婠妮憂心地回望了一眼,終究還是領著雲舒退出了房門。隨著那聲微弱的門栓扣合,屋內瞬間陷入了一種膠著且窒息的死寂。
樊敖率先打破了屋內這窒息般的死寂。他語氣中帶著一絲慣有的調侃,磁性的尾音微微上揚,在那股不正經的散漫中,竟透出幾分與他異國商人身份不符的威壓。
「雲影,你都賭命將你弟交給我了。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樊敖緩緩逼近,寬大的玄色衣袍在昏暗的艙房內翻捲,帶著一股冷冽且霸道的雪松氣息,強行侵入了雲影的呼吸。他俯下身,在雲影耳畔低低地吐出一句足以驚動滿城風雨、堪稱大逆不道的狂言:「跟我回北驍吧。從此遠走高飛,將這大鄴的一切爛事拋在腦後……如何?」
「北驍?你是北驍人?」
雲影的身軀在聽到那兩個字的瞬間僵硬如鐵,那雙漆黑的眸子驟然冷縮,原本虛弱的氣息因極度的戒備而變得混亂。
在大鄴,私通北驍是足以誅九族的逆天死罪。而他,身為蕭凜手中那柄見不得光的、沾滿鮮血的暗影利刃,生來便是北驍人的死敵。在他認知裡,與北驍人同行,無異於與虎謀皮、自掘墳墓。
「一介商賈,竟敢在大鄴境內公然招攬朝廷……招攬大鄴子民。樊敖,你的膽識,看來比你的身家還要厚實幾分。」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俊美得近乎妖異的男子,嗓音啞得如同被砂石磨過,透著徹骨的森寒。
雲影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試圖尋找那柄早已與他血肉相融的短匕,指尖卻只觸到了冰冷的繃帶——他的武器定是在昏迷時被人繳了去。他強壓下心頭的震駭,冷笑道:「北驍苦寒,與大鄴世代為仇。你憑什麼覺得,我會放著故土不待,去跟一個底細不明的異族人,奔赴千里之外的蠻荒之地?」
樊敖看著雲舒那副如臨大敵、恨不得下一秒就鎖他喉嚨的模樣,非但沒動怒,反而笑得愈發狂放。他伸出指尖,大膽地挑起雲影頰側那縷被冷汗浸濕的墨髮,語氣狂傲卻藏著一抹深重:「故土?雲影,除了雲舒,你在這吃人的大鄴,究竟還有什麼是放不下的?」
「在北驍,只要我樊敖點頭,天王老子也動不了你一根汗毛。雲舒需要的那些吊命奇藥,我家的寶庫裡應有盡有。你這尊貴的坤澤之軀,何必耗在大鄴這座枯墳裡等死?」樊敖的聲音低沈如咒,釘入雲影的心門。
雲影身軀猛地一震,漆黑的眸子裡翻湧著驚濤駭浪。一邊是刻入骨血、卻早已滿目瘡痍的家國之忠;另一邊,則是雲舒那縷隨時會散去的殘魂。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在那片凜冽狂野的北驍土地上,坤澤絕非大鄴權貴口中玩物般的禁臠。因北方環境極其惡劣,坤澤的分化比例極其稀少,故而每一位坤澤都被舉國奉為「雪山的恩賜」。在那裡,坤澤擁有著至高無上的尊嚴,他們同樣可以披甲跨馬、領兵征戰,亦能入朝聽政、決斷乾坤。那特有的「信香」更被視為一種足以在戰場上輔助乾元、定心安神的強大「天賦」,而非大鄴口中淫邪不堪的引誘。
北驍的乾元視信香為靈魂的安撫與生命力的共生,他們骨子裡流淌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執念,以能溫柔穩定、傾力保護坤澤渡過脆弱的雨露期為至高無上的榮譽;而非大鄴這般病態的征服欲、佔有與踐踏。若是離開這座吃人的奕王府,遠赴北驍,他便再也無需服用那腐蝕臟腑的「掩香散」來隱瞞身份,可以堂堂正正地釋放本性,而雲舒,也將擁有取之不盡的奇藥來延續生機……
樊敖看著他掙扎的神色,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他再次俯身,這一次,他不再收斂,而是溫柔卻霸道地釋放出那股如雪松般清冽、足以誘人沉淪的乾元信香。
「你感覺到了嗎?雲影。」樊敖在他耳畔廝磨,氣息灼人,「你知道你這副冷硬的皮囊下,究竟藏著怎樣的本能?」
雲影呼吸驟停,一股前所未有的、滾燙且麻癢的戰慄順著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被「掩香散」長期禁錮、幾近乾涸的坤澤本能,此刻竟在對方那如烈火般熾熱、又如深淵般誘惑的信香誘導下,瘋狂地叫囂、渴望、甚至想要卑微地臣服。
「你是我的『天授命定』。」
樊敖的手掌死死扣住雲影單薄且僵硬的肩膀,眼神熾熱得彷彿要將人拆吃入腹,「跨越千里,從北驍到大鄴,我的神魂在狂吼著要找到你。這份信香契合,是老天爺親手刻在你我骨血裡的烙印。你以為,你逃得掉?」
「天授……命定?」雲影喃喃自語,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他向來對那些所謂的『宿命契合』嗤之以鼻,只當是市井傳聞。他試圖推開身前那堵如鐵壁般的胸膛,指尖卻軟得使不上半分力氣。
「這輩子,你的乾元唯有我。」樊敖猛地將他整個人強行鎖入懷中,那股霸道的信香如排山倒海般將雲影淹沒,語氣竟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虔誠,「唯有我,能讓你活著;唯有我,能帶你回北驍,當我這輩子唯一的坤澤。雲舒的藥,你的命,還有這份融於骨血的契合……雲影,你拿什麼拒絕我?」
醫艙內的氣息膠著而綿長,樊敖那狂傲的諾言,宛如一道刻入靈魂的宿命。雲影靠在他懷中,望向窗外逐漸褪去的濃墨夜色。心悸的戰慄尚未平復,遙遠的京城方向,已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晨鐘。
那一夜,對雲影而言是命運的崩塌與重組,而對大鄴皇權中心而言,則是暴雨將至的前奏。當第一縷晦暗的曦光試圖穿透重重宮牆時,紫禁城的金鑾殿內,龍涎香繚繞不絕,縹緲的煙霧壓住了整殿的肅殺。文武百官低眉垂首,正為承德帝即將到來的萬壽節屏息待命。
「康王,這宮闈宴飲、舞樂編排之事,便交由你悉心打點。莫要誤了朕的盛典。」承德帝的聲音從珠簾後傳出,聽不出情緒,卻字字如鐵。
「兒臣……領旨。」
一道清冷中揉雜著絲絲柔媚的嗓音在大殿內悠然盪開,說話的人,正是七皇子「康王」蕭瀾。身為大鄴皇室中唯一分化為坤澤的皇子,亦是地位最尊崇的「貴澤」,蕭瀾生得一副色授魂與、近乎妖異的絕世皮囊,僅是佇立在那,周身便隱約浮動著一股如深夜曇花般清冷、卻又透著誘人墮落的冷麝信香。這股氣息教這莊嚴的大殿平添了幾分教人面紅耳赤的靡麗與燥熱。
他那修長白皙的頸項上,常年扣著一道極盡奢華的紅寶石金絲鎖頸圈。紅寶石如鴿血般濃稠,在金殿的火光映襯下,愈發襯得他肌膚如冷雪般剔透,美得驚心,亦活得驚心。
那枚項圈雖掩不住坤澤情熱湧動時那股誘人發狂的信香,卻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死死護住了他頸後最為脆弱的信竅,截斷了任何乾元企圖在那處禁地烙下結契齒痕的妄念。
名義上,這是皇室正統血脈不容侵犯的尊崇象徵;實則,它是勒在蕭瀾命門上的一道御賜枷鎖——確保這位大鄴最美艷、也最昂貴的棋子,在被送往異邦和親或權力聯姻前,始終維持著那份足以令萬千乾元為之瘋狂、卻絕對不可褻瀆的「純淨」。
承德帝將皇城西北隅賜予蕭瀾為封地,連帶那裡的樂府教坊,以及那座脂粉盈天的沉香閣都交予他打理。在世人眼中,這是不具半分權力威脅的「恩賞」,暗示著身為坤澤,他永遠被放逐在龍椅的競爭之外。然而,在靡靡之音與羅裾翻飛之下,無人看穿,那座沉香閣早已在蕭瀾的指尖下化作京城中最為昂貴、也最為致命的情報集散地,無數國與國、王與王之間的陰謀與密令,皆在此處匯聚、拆解、再標價售出。
承德帝在珠簾後輕輕揮手,似是不願在這些歌舞瑣事上多費唇舌,隨即轉向戶部尚書,沉聲問起南郊的賑災銀兩。殿內重新響起老臣們平板且枯燥的奏報聲,在龍涎香的繚繞下,大殿顯得愈發昏沉冷寂。
趁著百官的注意力匯聚於御案前,蕭瀾微微側身,正欲悄無聲息地退回班列,一股令人作嘔的、帶著混濁酒氣與狂躁乾元氣息的壓迫感卻自後方悄然逼近,強行擠入了蕭瀾周身那片清冷孤傲、如月下曇花混雜著冷麝的信香之中。
「老七,記得從樂府裡挑幾個身子乾淨、且尚未被開苞的嫩坤澤送來……」禹王蕭衍腆著那張油光發亮的臉,黏膩地湊到蕭瀾耳邊。他嘿嘿乾笑兩聲,渾濁的眼中閃爍著令人膽寒的凌虐慾:
「五哥玩膩了教習所那些被玩爛了的芻澤,總覺得沒什麼嚼勁。這處子坤澤掙扎起來的哭聲,才最是下酒。」
蕭瀾眼中掠過一絲隱秘的厭惡,他不著痕跡地向後退開半步,試圖避開那股令人作嘔的氣息。禹王周身散發出的乾元信香,是一股腐朽發酸的烈酒氣,如同一頭正涎著腥臭涎水的野獸,令他胃裡一陣翻騰。
「五哥,樂府內人盡是登記在冊的官籍,若真被你折騰斷了氣,臣弟恐怕不好向父皇交代。」他語氣依舊帶著幾分刻意拿捏的嬌媚與順從,他略顯羞赧地抬手扶了扶頸側,像是被五哥的話羞紅了臉,可藏在寬大袖中的指尖,卻下意識地撫過頸上那道象徵恥辱、且冰冷刺骨的金絲項圈。
就在這一片汙濁的竊竊私語中,大殿上首傳來一道冷冽如冰的嗓音,瞬間劈開了殿內膠著的空氣。
「父皇,兒臣有要事啟奏。大皇兄私自離京,已於昨夜潛入東郊外的玄甲衛營地,與六弟秘密接頭。」
開口的是二皇子「慎王」蕭峻。他管理著監察百官的御史台與執掌刑獄的大理寺,這兩處是大鄴最森嚴的律法牢籠,亦是文官集團與綱紀法度的交匯之地。
蕭峻在此佈下了無數如蛛網般綿密的眼線,專門嗅探皇親國戚的僭越之舉,是朝野間令人聞之色變的「法律獵犬」。他此刻立於殿中,脊背挺得筆直,神色冷峻得不帶一絲情感,彷彿他手中握著的不是大皇子的把柄,而是一柄代天行法的斷頭利刃。
大殿內原本壓抑的死寂,在蕭峻吐出「玄甲衛」三字後,瞬間崩塌。
承德帝那雙原本混濁的眼眸,此刻竟像是被雷火生生燒亮,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猙獰。他那枯槁的手指死死扣住龍椅兩側的龍首金飾,指甲因極度用力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彷彿要將那純金的龍首捏碎。
「玄甲衛……」承德帝喉間溢出一聲沙啞且破碎的低吼,隨即那壓抑已久的疑慮猛然爆發,「寧王……他究竟想幹什麼?!他難道忘了,皇子若無朕親筆硃批的詔書或口諭,終生不得擅離京畿半步,違者……形同謀逆!」
他雙目赤紅,因極度的憤怒與不安而渾身戰慄:「他竟敢在深夜潛出皇城,私自去東郊見湳王!他眼裡還有沒有朕這個父皇?還有沒有大鄴屹立百年的綱紀?!這個逆子,他私會胞弟,究竟是要謀朕的位,還是要反了這大鄴的天!」
他胸口劇烈起伏,猛地抓起案上一方沈重的龍紋硯台,狠狠擲向殿心,墨汁如濺出的汙血般染黑了光潔的漢白玉地磚。
「慎王!傳朕旨意——」老皇帝撐著桌案站起,身形雖因病痛而搖晃,但那股積威數十年的帝王殺氣席捲全殿,「命你親率大理寺緝捕司,調撥五城兵馬司精銳三千,即刻封鎖東郊所有關隘!活要見人,死……」他話音微頓,眼中閃過一抹令人齒冷的決絕,「死也要把那個逆子給朕拖回來!」
「若遇玄甲衛阻攔,敢私自放行者,視同謀逆,格殺勿論!」
承德帝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卻掩蓋不住他內心的一絲焦灼。他深知那支直屬於湳王的玄甲衛,皆是身披重甲、見血封喉的殺戮機器,大理寺的緝捕司在他們面前,不過是待宰的羔羊。
老皇帝那雙渾濁的眼眸轉向了立於一側、唯有其兵鋒能與湳王抗衡的蕭烈。
「靖王,你親率驍騎營三千鐵騎,隨慎王一同出發。」老皇帝咬著牙,語氣中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戾,「玄甲衛若敢拔刀,你便用大鄴的鐵蹄,將他們悉數踏碎!朕倒要看看,這天下究竟是朕的,還是那個逆子的!」
蕭烈垂眸,正欲領命,一聲清冷而平靜的嗓音卻在死寂的殿內橫插而進。
「父皇且慢,兒臣手中尚有一事,關乎京畿安危與驍騎營調度之秘,事關重大,不敢隱瞞,亦要向父皇稟報。」
蕭凜不緊不慢地踏前半步,他的動作優雅而沉穩,與周遭劍拔弩張、落針可聞的窒息氛圍顯得格格不入。他微微垂首,看似恭順謙卑,實則那抹隱於陰影中的唇角,正勾勒出一道戲謔且致命的弧度。
「六哥的玄甲衛固然強悍,但若在東郊關隘公然與驍騎營火併,恐會驚擾百姓,更恐有人趁亂湮滅證據。」
他話音微頓,目光輕飄飄地眼神陰鷙的蕭烈,隨即再度轉向上座。蕭凜抬起眼,目光與承德帝那雙狐疑的眼睛對上,嗓音低沉且不急不躁:
「兒臣收到密報……驍騎營近期幾次繞過兵部的暗中調度,似乎與幾處失守的糧道有著極其微妙的『巧合』。兒臣唯恐軍中出了家賊,中飽私囊,這才斗膽私下遣人查核。誰知……竟在那字裡行間,查出了四哥與邊將私下往來的祕帳。」
此言一出,大殿內原本稍緩的氣氛瞬間如墮冰窟,壓抑得令人窒息。蕭烈負在身後的雙手猛地攥緊,骨節在死寂中爆出一聲細微卻驚心的脆響。他心頭沉重的並非那份足以釘死他中飽私囊罪證的祕帳,亦非父皇那道如利刃般射來的疑慮目光。
真正令他胸腔內氣血翻湧、幾欲炸裂的,是那股對那個病弱坤澤的刻骨銘心的痛恨。他痛恨那具曾在他懷中氣息微弱、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的身軀,更痛恨自己竟在那一瞬昏了頭,動了這半生從未有過的、該死的憐憫。
「父皇,糧草乃國之根本,軍將私通更是動搖社稷。」蕭凜從袖中緩緩抽出一份邊角微黃的文書,雙手呈過頭頂,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心寒的公事公辦,「這祕帳上記載的每一石白米、每一捆乾草,並非進了邊關將士的胃,而是換成了關外的金沙與私鑄的兵刃。兒臣不敢妄言四哥有異心,但驍騎營乃京畿門戶,若軍令不再經由兵部與父皇,而是成了某些人的『私家軍』……兒臣,委實憂慮大鄴的安危。」
老皇帝蕭景延的手指死死扣住龍椅的扶手,指甲在金漆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最忌諱的從不是貪墨,而是有人在他的眼皮底下,把他的江山當成了私人封地,把他的軍隊變成了謀反的利刃。
「老四……」承德帝的聲音從齒縫中擠出,沉重得像是帶著血腥味,他那雙多疑的混濁眼眸直勾勾地盯著虛空,冷冷道「這驍騎營的虎符,你攥在手裡太久了。久到連你都忘了,這天下……究竟還是誰的天下?」
大殿內落針可聞,那聲「老四」如同一記重錘,砸碎了最後一絲父子溫情。蕭烈身形猛地一僵,隨即撩起重袍,重重地跪倒在青磚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響。
他顫抖著摘下頭頂朝冠,語氣竟出奇地沙啞與疲憊:「父皇,這驍騎營……是兒臣十四歲那年,隨您御駕親征北驍時,您親手交給兒臣的。那時您說,兒臣性子最是剛直,將這柄守衛京畿的劍交給兒臣,您才睡得安穩。這十載春秋,兒臣夙興夜寐、戰戰兢兢,只怕辜負了那句『安穩』。卻沒想到,這柄劍,最終還是成了父皇枕邊的芒刺。」
他慘然一笑,眼眶赤紅,直視著高座上那多疑的老人,語帶悲涼:「帳目上的事,兒臣治軍不嚴,用人不當,無話可說。這驍騎營,兒臣護了十年,如今,是該還給父皇了。」
說罷,他從懷中摸出那枚沾著體溫的玄鐵虎符,顫抖著雙手舉過頭頂,額頭深深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決絕的悶響:「罪臣蕭烈,難堪大任。叩請父皇收回虎符,褫奪兵權。」
承德帝那如破風箱般急促的呼吸聲,並未因蕭烈的捨命陳情而平息。
「父皇息怒,四哥或許只是……受了麾下將領的蒙蔽。」蕭凜適時地開口,語氣中帶著三分惶恐與七分憂心,這番看似為蕭烈開脫的話,實則如烈火烹油,精準地燒在老皇帝最敏感的疑根上。
「蒙蔽?若是連軍餉變軍備、虎符變私器的勾當都能被蒙蔽,他這靖王也當得太過心安理得!」承德帝猛地睜開眼,渾濁的瞳孔中殺機畢露。他看向蕭凜,這張向來平庸且不爭的臉孔,此時竟成了他唯一敢投射信任的孤島。
蕭凜察覺到那道視線,立刻俯首,額頭重重地抵在冰冷的金磚之上,發出一聲悶響: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JUKTNKitX
「父皇,驍騎營乃京師咽喉,萬萬不可一日無主,更不可因查辦私帳而生了譁變。兒臣不才,願為主子分憂。」他話音微頓,語氣突然變得極其誠懇且卑下,「兒臣向來不通兵法,軍中亦無半個舊部,由兒臣暫代軍務、封鎖營門查辦祕帳,最是能掩人耳目。待四哥洗清嫌疑,或是父皇尋得大將接手之日,兒臣定當歸還虎符,回王府繼續焚香讀書,絕不染指軍中半分。」
這番話說得極重,卻也極巧。「不通兵法」、「軍無舊部」、「隨時歸還」,字字句句都敲在了承德帝的軟肋上——比起兵權交給虎視眈眈的武將,交給一個毫無根基、隨時能捏死的「家貓」,顯然更令他安心。
承德帝死死盯著蕭凜的後腦勺,沈默良久,終是發出了一聲沈重的嘆息。
「也罷。老四,在案情查清前,你就給朕滾回你的靖王府好好反省!無朕旨意,半步不許踏出府門!」
承德帝猛地轉向蕭凜,那雙渾濁的眼眸此時冷得不帶一絲人氣,彷彿看透了這場權力博弈背後的推手,卻又不得不順著這局棋走下去。
「這驍騎營的爛攤子,便由你去守著。朕賜你密旨,即刻封營緝捕。若有人敢抗旨不從……格殺勿論。」老皇帝話音微頓,語氣森然,「另,從營中撥三千精銳鐵騎,即刻隨慎王奔赴東郊捉拿那私自離京的逆子。朕要活的——誰若放走了寧王,便以謀逆同罪論處!」
「兒臣領旨,定不負父皇重託。」
蕭凜雙手接過那道象徵兵權的密令,退下時,身形依舊謙卑得如同一道卑微的影子。然而,在那轉身的一瞬,他唇角的笑意再也壓抑不住。蕭烈苦心經營十載的驍騎營,這座京城的門戶,終究是在這場「中立」的假象下,易了主。
他走出金鑾殿,任由冰冷的夜風吹亂他那一身規整的朝服。他很清楚,這枚虎符不僅是三千驍騎營的調度權,更是父皇承德帝蕭景延親手遞給他的一柄「弒親」利刃。
承德帝蜷縮在那龍椅上,形銷骨立,枯槁的手指在金漆龍首上抓出令人牙痠的刺耳摩擦聲,猶如惡鬼在垂涎著親子的血肉。蕭凜駐足回望,對著身後的慎王蕭峻露出一個謙卑至極的微笑:
「二哥,父皇只要活的。但若兩位皇兄執意『謀逆』,拒不從命,你我身為人臣,也只能忍痛割愛……為大鄴江山大義滅親了。」
與此同時,京城東郊,玄甲衛營地內,月光被濃重的雲層徹底遮蔽,天際透不出一絲光亮。原本應是甲冑林立、守衛森嚴的主帳周遭,此刻竟是一片詭異的真空,不僅不見半個巡邏的兵卒,甚至連戰馬的嘶鳴都被那股死寂吞噬得乾乾淨淨。
這份靜謐得令人心慌的黑暗中,唯有主帳內隱約透出的燭火,映照著那令人面紅耳赤的肉體碰撞聲與破碎呻吟。
「六弟……唔!停下……快停下……」
大皇子蕭崇此時正狼狽地跨跪在行軍床上,原本威嚴的錦繡蟒袍早已被暴力撕扯得掛在手肘,露出一大片如雪般慘白、卻佈滿指痕與吻痕的脊背。他隨著對方野蠻的衝撞而前後劇烈搖晃,汗水順著髮絲滴落在凌亂的輿圖上,聲音因過度的情慾而變得支離破碎:
「皇兄有……有要事要說……呃!蕭赫!從昨晚開始……你都不曾停過……哈啊……放開我……」
蕭崇被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撞得支離破碎,聲音在顛簸中斷成數截。六皇子蕭赫自喉間溢出一聲低啞且玩味的笑,那雙長年握劍、佈滿厚繭的大手死死扣住蕭崇的窄腰,指尖因過度用力而陷入皮肉,將那具白皙的軀體生生掐出紫紅的瘀斑。
身為血統最為暴虐的頂級乾元,蕭赫絲毫沒有收斂那足以令常人窒息的威壓,更不顧及蕭崇身為「中庸」在生理承受上的極限。他腰腹緊繃如鋼鐵,陡然加深了那狠戾而深埋的抽送力道,每一次撞擊都直抵那最隱秘、最敏感的深處。
「別……那裡不行……蕭赫!你會弄壞我的……嗚……」
蕭崇被撞得眼角通紅,生理性的淚水奪眶而出,順著慘白的臉頰沒入凌亂的枕席。即使他是一個感覺不到信香、本該在乾元面前無動於衷的中庸,此刻也能清晰感覺到自己正被這股近乎毀滅的乾元氣息生生拆解、吞噬。那處早已磨得火辣辣的軟肉,在蕭赫那碩大如龍根的瘋狂頂弄下,竟在極致的痛楚中,生生激起了一股令他感到恥辱、卻又真實得可怕的快慰。
蕭赫猛地俯下身,粗暴地反覆啃咬著蕭崇頸後那塊脆弱、卻永遠無法結契的皮肉,齒尖沒入血肉,帶起一陣陣戰慄的劇痛:
「這不是因為太久沒見皇兄,心裡想得發瘋嗎?這世間,還有什麼緊要的事,能勝過你我兄弟這場久別重逢、抵死纏綿的良宵?」
「不、不要再咬了……那裡已經沒有一處好肉了……」蕭崇痛得挺起脊背,修長的指甲在床褥上抓出深刻的痕跡,他語帶哀求與自嘲地顫聲道:「你明知……明知皇兄只是個廢物中庸,沒法給你結契,更沒法因為你的信香而發瘋情熱……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執著……」
蕭赫聽聞此言,動作微微一滯,將蕭崇整個人翻轉過來,逼他直視那雙燃燒著扭曲執念的眼眸:
「正因為皇兄是個『中庸』,感覺不到這滿屋子足以讓人窒息發瘋的信香,也感覺不到這方圓百尺內、讓那些玄甲衛嚇得屁滾尿流的乾元威壓……所以我才要用這副肉身、用這根東西,一寸一寸地刻進你的身體裡……」
話音未落,他再次狠狠沉腰,伴隨著骨肉撞擊的悶響,將蕭崇所有的嗚咽撞碎在齒縫間:
「我要讓你就算這輩子都聞不到我的信香,也要在骨血裡感覺到這份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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