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影那雙枯槁且佈滿細碎傷痕的手,在冰冷的門緣上僵持了片刻。
廊道盡頭,巡邏府兵整齊劃一的鐵甲摩擦聲正如毒蛇般游移而至,伴隨著婠妮那雙因極度恐懼而劇烈顫動的眼眸。他很清楚,若再讓這點微弱的善意停留在門口,下一刻,他們兩人都會被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進來。」
他壓低聲線,側身讓開一道僅供一人側身而入的縫隙。婠妮如同一道驚惶的殘影,迅速閃身鑽入室內,雲影隨即反手將房門緊緊扣上,指尖在落鎖時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屋內那股濃烈得化不開、甚至帶著腐朽氣息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將婠妮原本就慘白的臉色燻得愈發難看。那味道太沉重,燻得她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她轉過頭,看見雲影背後那件在玄色中顯得暗紅斑駁、濕冷地貼在肉上的長衫,喉間哽咽了一下,卻生生將哭聲吞了回去。
「坐下,」婠妮強忍著鼻尖的酸澀,手忙腳亂地攤開帶來的乾淨紗布,聲音細碎而急促,「我替你清創止血。王爺今日正宿在皇城奕王府內理政,那邊正忙著羅織彈劾四皇子的罪狀。這刻鐘內……暫且沒人會來這偏僻的舍間。」
婠妮眼眶微紅,鼻翼因恐懼與心疼而不停翕動:「快些!別白費了我冒死偷出來的這點藥。若是錯過了換崗的時辰,被大總管察覺,你我都得被丟進那吃人的蛇窟化成枯骨。」
雲影沒有立刻坐下,他的餘光冷冷地掠過那個死寂的衣櫃,確認雲舒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後,才脫力般地靠在桌案邊。他看著婠妮那雙沾著血痕的手,語氣依舊涼薄,卻聽得出幾分自毀的疲憊:「藥留下,你走。」
「別硬撐,轉過來。」婠妮聲線顫抖,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執拗。她屏住呼吸,五指死死攥住雲影肩頭那件玄色長衫,猛地向下一扯——雲影因重傷而遲滯的反應,終究沒能攔住這近乎粗暴的舉動。
隨著布料被生生揭開,空氣中響起了一陣令人牙痠的、皮肉與纖維強行剝離的細碎聲響。在黎明這抹病態的青灰色微光下,縱橫交錯的鞭痕深可見骨,翻開的肉芽呈現出病態的紫紅,甚至還在隨著呼吸微微抽搐。
當婠妮端起冷水,試圖沖洗那沾滿暗紅血塊與汙沫的傷口時,雲影猛地攥緊了桌緣,指甲在木質案几上摳出深痕。他死死咬碎了牙關,將所有瀕臨崩潰的悶哼生生吞回腹中,唯有額角暴起的青筋與瘋狂滴落的冷汗,訴說著這場無聲的二次凌遲。
而此時,躲在衣櫃深處的雲舒,正透過那道狹窄陰冷的縫隙,將兄長背後那片模糊的血肉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再是他記憶中如山岳般堅實、能為他遮擋世間一切風雨的脊樑,而是一塊被權力生生撕碎、血流不止的爛肉。極致的恐懼與驚慟如潮水般將他溺斃,雲舒臉色慘白如紙,胸口劇烈起伏,喉間那股乾癢與悲慟再也壓制不住。
「咳……」
一聲極輕、極細,卻在死寂舍間內猶如驚雷般的咳嗽,從衣櫃那道幽暗冰冷的縫隙中溢了出來。
婠妮正欲傾倒冷水的手猛然僵住,指尖一顫,殘餘的水珠滴落在雲影血肉模糊的脊背上,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她的眼神從驚愕迅速轉為驚疑,視線如箭般猛然掃向那個本不該有活氣的深木衣櫃。
「誰在裡面?」
婠妮的話音未落,雲影在那一瞬竟忍著萬箭穿心般的劇痛悍然暴起。他那原本脫力的身軀在生死威脅下爆發出令人膽寒的死士本能,身形化作一抹殘碎的黑影,在婠妮來不及發出任何尖叫之前,染血的短匕已然死死抵在了她的咽喉。
雲影的胸膛劇烈起伏,原本剛止住血的傷口因這番暴起再度崩裂,溫熱的血順著玄色長衫大片暈染。他眼底那抹清明已被一片瘋狂且絕望的殺意所取代,握著短匕的手指節泛白,冷硬的刀鋒已在婠妮白皙的頸側壓出一道驚心的血痕。
「別動。」
他嗓音嘶啞得如同含著沙礫,每一個字都帶著玉石俱焚的狠戾,「再看一眼,我就殺了你。」
婠妮屏住呼吸,瞳孔因極度的恐懼而劇烈收縮。她頸側的皮肉在冰冷的刀鋒下微微戰慄,她甚至能感覺到雲影指尖傳來的、那種因極度劇痛而產生的細微痙攣。這是她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平日裡與她私交甚好的好友,竟會為了守護某個秘密而對她拔刀相向。
然而,就在這殺機扣殺至巔峰的瞬息,一陣乾澀、沉重的摩擦聲從衣櫃深處傳來。
「兄長……不要……」
一隻瘦削、幾乎透明的手,顫抖著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衣櫃門緩緩移動,黎明那抹慘澹的青灰色微光,如同一柄冰冷的長劍,照亮了隱藏在黑暗中的秘密。當雲舒那張與雲影一模一樣、卻因常年纏綿病榻而透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病弱美感的臉龐,緩緩暴露在空氣中時,婠妮的靈魂彷彿遭受了一場無聲的雷擊。
她徹底僵住了。
眼前的景象如同一個荒誕且淒美的鏡像:一個是滿身血汙、手握凶刃的修羅;一個是氣息微弱、出塵脫俗的影子。這兩張面孔在黎明的寒霧中重疊、交錯,讓婠妮的大腦陷入了一片空白的鳴響,耳畔只剩下自己失控的心跳聲。
「雙……雙生子?」婠妮乾澀的喉嚨裡擠出破碎的低喃。
平日裡,雲影偶爾會向她透露,這世上還有一個病弱如紙、需要他以命相護的弟弟。可她萬萬沒想到,那竟是與他生得一模一樣、如鏡中倒影般的雙生兄弟。
她終於徹底明白,為何雲影會為了這個形同藥罐子的弟弟連命都不要。誰若看見這種惹人憐愛、即便在枯朽衣櫃中也難掩其驚心動魄之美的弱質美人,大概都會生出一種病態的瘋狂——恨不得將他捧在手心、困在金籠,用盡餘生去疼愛與摧毀。
在那一瞬,婠妮甚至忘了頸側那抹隨時能割斷動脈的冰冷,她看著雲舒那雙因驚懼而蒙上一層霧氣的眼眸,只覺得心跳如擂鼓般轟鳴。
雲影看著雲舒竟不顧一切地爬出衣櫃,那原本如瘋魔般、燃燒著血色殺意的眼神,在一瞬間閃過一抹劇烈的動搖與近乎崩潰的絕望。
「雲舒!躲回去!」
雲影嘶吼出聲,那嗓音沙啞得如同被血浸泡過。他幾乎是目眥欲裂,手中的短匕因內心的驚懼而劇烈顫抖。他想要保護,他想要將這抹唯一的純白重新藏進暗無天日的陰影裡,他絕不能讓雲舒在這吃人的別宅中,再暴露於任何一絲未知的危機之下。
「雲……舒……」婠妮在那雙震驚到失神的瞳孔中,倒映出一個令她屏息的畫面。
雲舒竟破天荒地沒有聽從兄長的喝令。他那瘦弱的身軀劇烈晃動著,指尖死死扣著衣櫃的邊緣,竟憑藉著一股決絕的意志,虛弱且踉蹌地站了起來。黎明的微光勾勒出他那近乎透明的輪廓,美得像一場隨時會散去的寒煙。
婠妮僵直地站在原處,視線在那兩張一模一樣、卻又命運迥異的臉孔之間艱難地遊移。
當她撞進雲影那雙布滿血絲、因極度不安而顯得瘋狂的眼睛,她深知眼前的男人早已不再是那個冷靜的死士,而是一頭為了護住心尖上的幼崽、隨時準備與這世界同歸於盡的孤狼。
「雲影……」
她不敢有絲毫激怒他的動作,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近乎祈求的溫和,試圖撫平那滿屋子令人窒息的殺機。
「我知道你現在不相信任何人,我也知道……他是你的命根子,是你活在這世上唯一的指望。」她的視線飛快地掠過臉色蒼白如紙的雲舒,隨即迅速移回雲影臉上,語氣堅定得不容置疑,「但我婠妮若是想害你,何必冒著掉腦袋的危險去撬開藥庫,替你偷這瓶『續斷膏』?難道我是嫌自己活得太長,非要趕在黎明前來這兒送死不成?」
雲影握著短匕的手依舊沒有鬆動,但那抹瘋狂的殺意在婠妮破碎的剖白中,終究是隱約地晃動了一下。
「別拿刀對著我,也別再嚇唬雲舒了。」婠妮眼眶微熱,鼻尖酸澀,聲音細碎卻無比清晰地敲擊在雲影的心口:「在這奕王府裡,誰不是被權力碾碎的殘渣?我幫你們,不為別的,只為這老天不長眼的世界裡,總得留下那麼一點乾淨的人樣。」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從雲舒那張近乎聖潔的病弱臉龐,移向雲影那雙寫滿死志的眼眸,語氣決絕:「雲影,你信我這一次。只要你需要,哪怕是要我拿這條命去換出城的腰牌,我也會替你們兄弟倆在這死局裡,生生拚出一條生路來。」
那些字眼,像是一記記重錘,砸開了他封閉已久的甲冑。雲影那雙被血絲布滿、如野獸般警惕的瞳孔顫了顫,原本死死咬住的齒關終於鬆動,發出一聲近乎自嘲的短促乾笑。這暗影閣教出來的暗影衛,向來只識軍令與死期,何曾聽過有人要拿命去換他這種「殘渣」的生路?
雲舒虛弱的喘息聲細若游絲,每一下都像是勒在他的心尖上。他曾以為這世間除卻雲舒,再無任何東西可以依憑,可眼前這女子眼中那抹孤注一擲的決絕,竟與他如此相似——那是在泥濘中仰望微光的、同類的氣息。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婠妮,試圖從她的神情中找出一絲偽裝的裂縫。然而,他看到的只有與他如出一轍的、對這命運不公的憤恨。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喉間發出一聲低沉而沙啞的嗚咽,像是負傷的野獸終於卸下了最後的防備。
當雲影那隻因劇痛而不可自抑震顫的手,終於脫力垂下,將抵喉的短匕緩緩歸鞘。
「舒兒!」
雲影嘶啞地驚呼,目眥欲裂。剛才那番強行暴起已耗盡了他殘存的生機,他眼睜睜看著雲舒那具如紙片般單薄的身軀,因體力不支而頹然向冰冷的地面倒去,自己卻因雙腿脫力而慢了半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婠妮竟絲毫未顧及那道剛被刀鋒劃出的血痕,更渾然不覺什麼男女之嫌。她如同一道逆風而行的孤影,猛然搶上前半步,伸出那雙猶自顫抖的手,在雲舒墜地的前一瞬,死死地、卻又極其輕柔地將他一把攬入懷中。
入懷的一瞬,一股滾燙得近乎灼人的熱浪隔著單薄的衣料,猛烈地撞向她的胸口。雲舒的氣息破碎而渾濁,帶著病中的燥熱,細碎地噴灑在婠妮頸側,每一次吞吐都像是燃盡殘燭的餘火。
「別怕……姐姐接住你了。」
婠妮鼻尖酸澀,她收緊了雙臂,感受著懷中人那輕得如同一捧殘雪的重量,以及燙得驚心的體溫,彷彿只要她稍微鬆手,這個精緻且破碎的靈魂就會隨風散去。
她抬頭看向那尊浴血而立、眼神中滿是驚慟與防備的修羅,語氣決絕:「雲影,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他這通身的高熱再耗下去,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救。再耽擱片刻,他受不住這屋裡的寒氣,你也出不了這座別宅!」
黎明的寒氣如潮汐般侵襲著這間凋零的舍間,雲舒那抹殘存的意識在婠妮懷中漸漸渙散,長睫微顫,終究是不敵徹骨的虛冷,陷入了半昏迷的混沌中。
遠處,更夫敲響了黎明的第一道更鼓,沉悶的聲音穿透寒霧,像是一聲聲催命的喪鐘。
雲影看著雲舒在婠妮懷中那副氣若游絲的模樣,他終於垂下頭,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撐,聲音嘶啞如敗絮:「……求妳,救他。」
婠妮沒有片刻遲疑,她小心翼翼地將陷入混沌的雲舒安放在那張粗糙的床榻上。為了不讓寒氣入侵,她扯過一條破舊卻乾淨的棉被,將雲舒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隨後,她猛然轉身,看向那個依舊浴血而立、固執得像一尊殘破石像的男人。
「轉過來,別讓我說第二次。」婠妮的語氣帶上了幾分暗影衛的果決,她知道,若雲影倒下了,這間舍間裡的兩條命,誰也活不過黎明。
雲影踉蹌半步,終究是跌坐在桌案邊。婠妮的手極穩、極快,她強忍著視覺上的衝擊,利落地替雲影包紮好那片慘不忍睹、幾乎裂至脊骨的創口。每一寸紗布勒緊時,雲影的身軀都會不可抑制地劇烈痙攣,但他連一聲悶哼都未曾溢出齒縫,唯有那雙佈滿血絲的眼,死死地釘在昏迷的雲舒臉上。
當最後一個結扣繫好,雲影猛地伸手扣住婠妮的手腕,指尖的冰冷竟比這黎明的寒露還要驚心。
「婠妮……」
他嘶啞地開口,聲線中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沉重的託付感,在這吃人的權力漩渦裡,這是他第一次向人低頭,也是唯一一次,「王爺向來多疑,這別宅裡藏不住活口,發現舒兒的存在只是遲早的事。其他人很快就會嗅到這屋子裡多出來的活氣,然後像瘋狗一樣,銜著這點祕密去向王爺邀功領賞。還有蕭烈……那個瘋子定還不死心地在城郊外瘋狂搜捕,我在西北郊那間漏風的陋室……怕是再也回不得了。」
他緩緩鬆開手,自嘲地看了一眼自己這副早已支離破碎、連站立都需耗盡心血的殘軀,眼底閃過一抹決絕:「我這副殘軀,怕是暫時……連這道門都走不出去了。求妳,帶他走。帶他離開這座吃人的別宅,把他藏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去東郊……黑水碼頭。那裡有異國的商船,還有這世上最好的大夫。去求那個人,求他用最好的藥……」
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摸出一袋沉甸甸、不知浸透了多少次生死搏殺血跡的銀錢。他抓起婠妮的手,將那袋承載著他半生性命的銀錢,重重地、不容置絕地按入她的掌心。
「我這些年替王爺賣命攢下的所有銀錢,全都在這。全都給妳。」
隨後,他側過頭,看著雲舒那張在青灰色晨光中白得幾近透明、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的面孔,眼底溢滿了極致的溫柔與絕望。
「若我命大,三日後……黑水碼頭見。若我……」他頓了頓,自嘲般地低笑一聲,隨即語氣決絕,「婠妮,求妳……替我護著他。」
「雲影……」婠妮哽咽了一聲,卻在看到雲影那雙充滿死志、卻唯獨對著雲舒溫柔如水的眼眸時,生生將淚水逼了回去。她知道,這是死士最後的託付,重逾千鈞。
她沒有再多言,只是決絕地對著雲影點了點頭,動作利落得不帶半點風聲。身為暗影衛,她的身手或許不如巔峰時期的雲影那般驚才絕艷,卻更擅長在錯綜複雜的宅邸間如鬼魅般穿行。她迅速扯下舍間內一條深紫色的擋風長綢,將昏迷不醒、輕如羽毛的雲舒穩固地斜縛在自己胸前。雲舒那冰涼的額頭抵在她的頸窩,微弱的呼吸像是隨時會熄滅的殘燭。
「走!」
婠妮沒有走正門,那是送死。她翻身躍上窗欞,身形輕靈如一隻夜梟,在更鼓敲響第三聲、巡邏衛兵交換火把的瞬息,她足尖點過濕滑的黛瓦,借著黎明前最濃重的一抹暗影,直接掠向了別宅東南角那處荒廢已久的枯井。
那是別宅唯一的死角,井底連通著一條廢棄的引水暗渠。
暗渠內污水沒過腳踝,陰冷入骨。婠妮一手護住雲舒的後腦,避免他在疾行中撞擊岩壁,另一手反握著一柄薄如蟬翼的柳葉刀。她敏銳地察覺到,上方地面已傳來細碎且規律的犬吠聲——那是蕭凜養的「聽風犬」,能嗅出方圓百丈內的生人氣息。
婠妮從懷中摸出一枚備用的「息聲香」指尖狠戾一碾。那股辛辣刺鼻的香氣瞬間在狹窄的渠內炸裂,聽風犬那比常人靈敏萬倍的嗅覺,在遭受這類極端刺激後,發出了驚恐且不適的哀鳴,隨即夾著尾巴倉皇遠去。婠妮不敢有片刻停歇,她在死寂的黑暗中屏息潛行,每一次落腳都精準地踏在水流激盪的頻率之上,生生瞞過了上方那些巡邏府兵如鷹隼般的耳朵。
暗渠的盡頭,沉重地橫亙著一道為了防範竊賊而鑄造的玄鐵柵欄。在幽暗的水光中,左下角一處因經年累月受潮生鏽、已然腐蝕脫落,露出了一道極其狹窄且邊緣猙獰的縫隙。若是尋常體態之人,絕難從這道死口中通過,所幸婠妮與雲舒皆是身骨纖瘦之輩。
婠妮咬緊牙關,強忍著冰冷鐵欄如同利齒般颳過肩頭皮肉的劇痛,雙手顫抖卻依舊極其穩固地護住懷中人的周全,小心翼翼地將意識朦朧的雲舒,從那道窄如一線的縫隙中一點一點、緩緩地送往柵欄外。隨後,她才任由那生鏽的鐵刃在自己肩上撕開血路,生生擠過了那道死生之門。
當她的足尖再次踏上宅外的泥濘時,肩膀處已是血跡斑斑,但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別宅外,蕭烈派出的驍騎營先頭部隊已隱約可見火把的殘影。婠妮不敢停歇,她抱緊了懷中意識朦朧的雲舒,身法全開,化作一道模糊的紫影,直奔那條通往東郊的隱秘山徑。
「雲舒,撐住……姐姐帶你走。」
她在風中低喃,腳步卻快得驚人。在那抹黎明的微光終於刺破寒霧時,她已帶著這個驚天動地的秘密,徹底沒入了那片能遮蔽一切罪惡與希望的茫茫荒野之中。
然而,脫離了別宅的直接包圍圈,並不意味著安全。前方,是蕭烈為抓捕雲舒而佈下的第二道更為嚴密的封鎖線。
荒野上的草木皆兵,風聲鶴唳。婠妮在一處隱蔽的土丘後猛然剎住腳步,瞳孔皺縮。前方不遠處的官道上,一隊身著寒甲的驍騎營士兵正手持長戟,牽著嗅覺靈敏的獵犬,牽成一條密不透風的戰線,正一寸一寸地搜捕著。
「該死……蕭烈的人怎麼來得這麼快?」
婠妮低咒一聲,額角暴起青筋。她聽到了士兵們冷酷的喝令聲:「王爺有令,凡行跡可疑者,格殺勿論,寧可錯殺,絕不留活口!」
懷中的雲舒溢出一聲破碎的呻吟,渾身滾燙如灼。婠妮心如刀絞,她心知再這麼耗下去,不必等蕭烈的刀鋒封喉,雲舒自己就會燒死在這荒郊野外。
看著前方那隊越來越近的士兵,婠妮眼中閃過一抹決絕。她迅速將雲舒安置在土丘下的枯草叢中,扯下自己肩頭那塊被鐵柵欄撕裂、沾滿血跡的紫衫,露出貼身的白色中衣。
她在那具為了偽裝而常年備在身上的針囊裡,顫抖著拈出幾根尖細的銀針,精準地刺入雲舒面部的幾處穴道。隨著銀針的刺入,雲舒那張精緻精純的面容,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了詭異的變化——原本易碎的病態美感被一種浮腫、晦暗的死氣所取代,眼角甚至出現了幾點病態的斑點。
「舒兒,忍著點……很快就好。」
婠妮忍著心疼,將雲舒那一頭烏黑的長髮扯散,蒙上一塊從別宅帶出的髒兮兮的粗布頭巾,又將自己中衣上的布料撕碎,纏在他那雙過於瘦削的手上。
最後,她將自己那張清麗的臉龐抹上泥土與草灰,咬破嘴唇,讓鮮血暈染在嘴角,將原本的暗影衛氣質徹底隱去,化作了一個神色驚惶、衣衫襤褸的鄉野村婦。
做完這一切,她背起「重病」的雲舒,深吸一口氣,踉蹌著走上了官道,直接撞上了那隊士兵。
「站住!什麼人?」
一柄冰冷的長戟猛然抵在婠妮的喉嚨上。那名驍騎營隊長眼神如鷹,冷冷地打量著眼前的婦人與她背上那坨看不清面容的「東西」。
「官……官爺饒命,小人是西郊鳳凰鎮的村婦。」
婠妮撲通一聲跪在泥地裡,聲音顫抖,帶著濃重的鄉音與恐懼,「我那當家的昨夜突發驚厥,整個人抽搐得不成樣子,眼看著就要不行了……鎮上的王郎中說這怕是染了那種會傳人的『疫症』,命我趕緊把這災星背去東郊的亂葬崗丟了,免得禍害了全村的人啊……官爺,您行行好,讓小人過去吧,這病……沾上可就活不成了啊……」
說著,婠妮還刻意將背上的雲舒向那名隊長面前湊了湊,同時發出一連串劇烈且虛弱的咳嗽,嘴角那抹「偽裝」的血跡顯得更加驚心動魄。
「疫症?」
那名隊長眉頭緊皺,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他麾下的士兵們也紛紛露出嫌惡與恐懼的神色。在古人的認知裡,疫症比刀劍更可怕。
「隊長,西郊那地方陰氣重,近年確實常有大疫。」一名士兵掩住口鼻,低聲湊近,「而且……這婦人看起來確實病入膏肓,她背上那人連臉都腫成那樣了,肯定不是王爺要緝拿的那位貴人。染了晦氣可不划算。」
隊長猶豫地看著婠妮,又看了看她背上那個散發著泥土腐敗味道的「疫病患者」,最終嫌惡地揮了揮長戟:「走走走!趕緊滾去亂葬崗,別把髒東西帶到官道上來!若是敢回頭,老子一戟挑了妳!」
「謝……謝官爺恩典!謝官爺!」
婠妮忙不迭地磕頭,彷彿真的是個從死神手裡逃脫的弱女子。她背著雲舒,踉蹌著站起身,在那隊士兵厭惡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極其驚險地走過了那道原本不可逾越的封鎖線。
直到徹底遠離了那些士兵的視線,消失在那片能掩蓋一切的茫茫荒野之中,婠妮才敢脫力般地靠在一棵枯樹上,大口地喘著氣,原本強撐著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別怕,雲舒,姐姐接住你了……老天爺不長眼,姐姐替你拚一條生路出來。」
婠妮背著雲舒,在那片荒野中沒命地奔逃。腳下的泥濘漸漸變得濕冷,耳畔傳來了渭水沉悶的拍岸聲——她知道,自己已踏入了城東的禁區。這裡,是大鄴最為寒冷的一塊封地,是六皇子「湳王」蕭赫的盤踞之所,亦是大鄴最峰利、卻連承德帝也難以完全掌控的凶刃——「玄甲衛」的駐守之所。
承德帝蕭景延將這柄「凶刀」懸於京城之東,本意是以東郊的森嚴門戶,制衡權傾朝野、橫斷城北領地的「靖王」蕭烈。卻不曾想過,這頭守望東方的沈默猛獸,一旦脫籠,便不再是誰的棋子。蕭赫其人,性格沉默寡言,從不參與朝堂上的唇槍舌戰,他只隱於城東的軍帳深處,在無盡的黑夜中反覆磨礪他的重劍,靜候著渭水冰封,或是龍椅崩裂的那一刻。
如果說四皇子蕭烈是席捲荒原、焚盡一切的烈火,那麼六皇子蕭赫便是終年不化、深不可測的塞北玄冰。
蕭赫周身籠著一層經年不散的寒霜戾氣。當他那獨屬於頂級乾元的信香漫溢開來,不似尋常冰雪,倒像是終年不化的凍土之下、混合著鐵鏽與荒塚的肅殺之氣,凍得人骨髓生疼,連靈魂都為之戰慄。
最令眾生膽寒的,莫過於他左眉之上橫貫而過的一道猙獰疤痕,那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回陽間的烙印,為他那張刀削斧鑿的面孔平添了幾分森然戾氣。他身側常立著一柄銀灰色的重劍,劍身寬厚無鋒,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鈍重感,彷彿只要傾斜半分,便能壓塌這殘破的山河。
在蕭烈與蕭凜僵持不下的殘局中,蕭赫代表了絕對的武力壓迫。他不需要陰謀,因為在玄甲衛的鐵蹄面前,所有的算計都顯得蒼白無力。他若入京,不為勤王,不為救主。他只會帶著那股如同末日般的死寂,將這座充滿腐朽氣息的繁華京城,徹底碾碎在銀灰色重劍的陰影之下。
城東,渭水滔滔,如龍怒吼。蕭赫的領地猶如鐵鉗,死死卡在大鄴水陸交匯的咽喉要衝。在那片被鐵律封鎖的禁區內,玄甲衛整齊劃一的踏步聲與冷硬的甲片摩擦聲,在黎明的寒霧中交織成這座搖搖欲墜的皇城最沉重的背景音。
在渭水的冷霧與枯槁的蘆葦叢中,婠妮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之上。她背上的雲舒氣息愈發微弱,那種近乎透明的重量,此刻卻成了她雙肩上最沉重的枷鎖。
前方的哨口,玄甲衛如同一具具鐵鑄的兵馬俑,森冷的甲片在殘光下泛著幽光,連整齊劃一的呼吸聲都壓抑得令人膽寒。
然而,就在這片本應戒備森嚴、飛鳥難過的禁區中心,突然出現了一幕極其詭異的景象:千軍撤避,百哨皆空。那些如同殺戮機器般的士兵,竟在同一時刻,像是接到了某種無聲的密令,悄無聲息地隱入了濃霧最深處。
正當婠妮心急如焚地逡巡於岸邊、試圖在嶙峋的亂石堆中尋覓一線渡船之法時,寒霧猛然翻湧開來。一道如玄冰般孤傲、帶著吞噬山河之勢的身影,提著那柄足以劈開大鄴江山的銀灰色重劍,緩緩從混沌的白芒中走了出來。
六皇子,蕭赫。
這位從不言笑的六皇子僅僅是一個冰冷的眼神,便讓那些如石像般佇立、甲冑森寒的玄甲衛垂首退下。他不需要解釋,更不允許任何人在這黎明時分,窺探他唯一的、不可觸碰的軟肋。
清場之後,世界彷彿只剩下滔滔的江水聲。
蕭赫邁步走向岸邊,他每走一步,腳下的凍土彷彿都隨之震顫。那道橫貫左眉的猙獰疤痕在晨光下顯得暗紅如血,一雙毫無溫度的眸子,此刻正冷冷地鎖定在蘆葦叢中狼狽不堪的婠妮,以及她背上那個面容模糊的少年。
然而,在視線交匯的瞬息,他只是極其冷漠地移開了目光。
對他而言,這兩個螻蟻般的性命,此刻甚至不如官道上那道即將抵達的馬蹄聲重要。即便在那兩人踏入禁區的剎那,蕭赫便已察覺到了生人的氣息,但他始終未曾動過半絲殺念——今日,他不願見血,更不願讓任何污穢的雜碎,驚擾了即將踏霧而來的那個人。他要這方圓一里之內,唯有他與他的皇兄共處;至於這荒野上的草屑與殘渣,只要不礙眼,他連拔劍揮斬的興致都欠奉。
蕭赫靜立於獵獵長風之中,任由濕冷的江風狂亂地吹捲著他那件厚重如夜色的玄色披風。他的脊背挺拔如孤峰,視線直接略過了周遭的一切,望向了寒霧翻湧的最深處。在那片翻湧的寒煙中,大皇子「寧王」蕭崇正帶著幾名心腹隨從,神色肅穆卻又透著一抹掩飾不住的焦慮,策馬疾馳而來。
「六弟。」
那一瞬,蕭赫眼底那抹常年不化的冰霜,竟因這聲呼喚而生生裂開了一道縫隙。
大皇子蕭崇勒住馬韁,戰馬的嘶鳴在空曠的營地顯得格外突兀,像是要刺破這沈悶的黎明。蕭崇翻身下馬,由於動作過急,身形在刺骨的江風中微微晃動,顯得那般單薄,彷彿下一刻就會被這滔滔渭水席捲而去。看著蕭崇那張溫潤如玉、卻在殘酷寒風中被凍得近乎透明的臉孔,蕭赫的心口不可抑制地一抽。那是一種比重劍貫穿胸膛還要尖銳的疼。
在他眼中,這不是大鄴尊貴的大皇子,而是一個正獨自走向祭壇、走向毀滅,卻依舊固執地要來見他最後一面的、他唯一的救贖。
這位大皇兄「寧王」蕭崇,雖佔嫡長之位,卻天生是個毫無侵略性的中庸。在那些信香強悍、如虎狼般暴戾的乾元兄弟眼中,他從不是威脅,而是大鄴皇室最乏味的平庸註腳。他一生都在恪守「規矩」,卻注定無法在強者為尊的乾元世界中立足。
在那群野心家看來,這位大皇兄是個怪胎。他的性格古板得近乎僵硬,終日沉溺於泛黃的經史子集與晦澀的祭祀禮儀中,彷彿唯有在那堆故紙堆裡,他才能躲開兄弟們磨牙吮血的窺伺。他是這場奪嫡慘劇中最無害的背景,卻也是承德帝用來維持朝堂「表面規矩」最趁手的祭品。
蕭赫曾無數次在深夜潛入那座死寂的府邸。其領地雖坐落於皇城西南,卻是一座毫無實權的空殼。那裡沒有兵戈鐵馬的肅殺,只有終年不散的檀香書墨,以及祭壇上緩緩落下的、冷透了的灰燼。與其說那是皇子府邸,不如說是一座供奉著「禮法」二字的精緻牌位。他像一枚被時代遺忘的殘棋,任由皇弟們的野心從他身側呼嘯而過,守著大鄴最後一點虛偽的體面,慢慢化為廢墟。
在世人眼裡,大皇子蕭崇是一尊被供奉在太學深處的木雕,古板且乏味。可只有蕭赫知道,在那疊厚重的經書之下,在那副被禮法束縛得密不透風的軀殼裡,藏著怎樣令他發瘋的韌性。蕭崇不是真的弱,他是將所有的血性都化作了對「規矩」的堅守,那種寧可被碾碎也不願彎折的傲骨,才是最讓蕭赫想要親手摧毀、又想要頂禮膜拜的禁忌。
蕭赫永遠記得那個沒過膝蓋的大雪之夜。他粗暴地闖入那間點著殘燭的書齋,在那張鋪滿宣紙、冰冷堅硬的楠木書案上,他將這尊大鄴最尊貴、最恪守禮教的大皇兄強行推倒。他用那雙佈滿老繭與刀傷的大手,蠻橫地撕碎了蕭崇那件象徵著嫡長身份的月白色錦袍,也撕碎了所有擋在他們之間的「禮法」與「規矩」。
沒有半分溫存,更無任何前戲,強行貫穿了那處禁地。那是身為「中庸」最為隱祕且乾涸的所在,它不似坤澤那般擁有為了承歡而生的、自我濕潤的本能。它生來平庸、窄澀且僵硬,從不是為了容納這般暴戾的佔有而存在。
蕭赫的呼吸粗重如困獸,每一記撞擊都帶著毀滅性的力量,試圖將蕭崇那身傲骨生生撞碎。在極度的痛楚與乾澀的磨礪中,一種違背常理的、帶著血腥氣的酥麻感開始在蕭崇的脊髓中瘋狂竄動。隨著他每一次瘋狂且暴戾的抽送,那些被蕭崇奉為人生圭臬、寫滿聖賢真意的宣紙,被兩人交合處滲出的、那抹帶著血色的淫靡液體生生浸濕、揉爛。
蕭赫死死盯著蕭崇那雙清澈、平日裡總是不起波瀾的眼底,在他強悍且暴戾的乾元威壓下,終於一點點染上了屈辱的情欲。看著那雙習慣了優雅翻閱祭文、纖塵不染的手,在劇烈的侵犯中無力地向上攀附,死死抓緊了他的脊背,指甲因過度用力而深深陷入蕭赫背後那些縱橫交錯的舊傷中,在原本的傷痕上,生生帶出了幾道腥紅的血道。
蕭赫眼底燃燒著暴戾的業火,那是不被世間容忍的瘋魔。儘管他深知蕭崇身為中庸,生來便沒有信竅,更無法與任何乾元締結那種至死不渝的契印。但他仍像一頭失控的惡獸,低頭死死撕咬著蕭崇那截蒼白如瓷的頸項,在那裡留下無數個猙獰、發紫的齒痕,試圖用這種最原始且野蠻的方式,將自己的烙印生生刻進對方的骨血裡。
「大皇兄……看清楚了,這就是你日夜死守的禮法與規矩。它護不住你,它只會讓你死在這冷冰冰的桌案上……不如,讓我這惡鬼吞了你。」
而蕭崇沒有回應,依舊如往常般,靜默地、順從地承受著這一切足以將常人逼瘋的暴行。他沒有絲毫反抗,彷彿這並非一場侵犯,而是一場遲來的祭禮,他任由那股暴虐的力量將自己撕碎。在漫天飛雪的窗影下,他緩緩仰起那段絕美且脆弱的脖頸,對著虛無的黑暗發出一聲像是嘆息、又像是徹底解脫的破碎呻吟。
那些破碎的呻吟,彷彿穿越了數年荒蕪的光陰,被此刻渭水上這陣刺骨的寒風生生吹散。
蕭赫猛地回過神來,眼底那抹因回憶而燃起的暗火,在觸及江面寒霧時驟然熄滅。入目的,不再是那張堆滿經史的案几,而是蕭崇那件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單薄得令人心驚的狐裘披風。他伸出寬大且佈滿老繭、曾斬下無數首級的手,動作卻極其輕柔、甚至帶著一絲戰慄,為蕭崇重新拉緊了那件被風吹散的狐裘。他的指尖隔著厚重的皮毛,似乎還想捕捉那抹早已遠去的、屬於太學祭壇的冷香,卻終究只觸碰到了渭水邊徹骨的涼意。
蕭赫沉默地注視著這位名義上的長兄,半晌,才從乾裂的唇縫中擠出沙啞如磨石般的聲音:「大皇兄,別來無恙。」
隨後,在那片連草木都屏住呼吸的死寂中,這尊被大鄴萬民視為殺人修羅的男人,竟在蕭崇面前緩緩、緩緩地低下了那顆從不曾向任何人低頭的頭顱。他那抹帶著戰場血腥氣與北境寒意的薄唇,極其克制且溫柔地,輕輕印在了蕭崇那冰冷溫潤的額頭上。
婠妮伏在冰冷的草叢中,大氣不敢喘。她意識到自己竟無意間撞見了這場皇權博弈中最詭譎、也最隱秘的真相:那個平日裡最無權勢、深居太學的大皇子,竟在此刻深夜私自離京;而最不可控、最為瘋戾的六皇子,早已在此靜候多時,只為接應這一抹清瘦的孤影。
兩人的目光在寒風中交纏,那種如冰火相融般的磁場,讓婠妮感到一陣強烈的荒誕。難道兩人的關係……竟已深厚到足以顛覆這大鄴的倫理綱常,甚至蓋過那座龍椅的誘惑?
「六弟,」蕭崇被那抹額上的冰冷激得羽睫微顫,他勉強穩住心神,語氣中帶著抹不掉的憂慮,「皇兄此番……是冒著私自離京、形同謀逆的死罪前來。這條命,我早已是不顧了,唯有一件關乎你生死的大事,我非得親口告知於你不可……」
蕭赫卻像是根本沒聽見那些關於死罪的剖白。對他而言,這大鄴的山河是否崩塌、龍椅上的老皇帝何時嚥氣,皆是無關痛癢的塵埃。他不在乎誰坐龍椅,他在乎的是,如果那座龍椅最終要讓蕭崇陪葬,他會毫不猶豫地在那之前,先一步火燒京城,讓這腐朽的盛世為他的大皇兄奠儀。
「大皇兄。外頭霜重風大,這渭水邊的寒氣最是侵蝕筋骨。」
蕭赫開口,那雙原如狼隼般銳利、隨時準備撕裂敵喉的瞳孔,此刻卻化作了一抹近乎偏執的溫柔。他的聲音低沉而溫軟,透出一種令人心驚的、獨屬於蕭崇的順從。他隨即不由分說地握住了蕭崇那隻清瘦、指尖冰涼如雪的手,將其死死扣在自己粗糲厚實的掌心。
「進帳暖一暖身子吧。你有什麼要交代的……臣弟跪著聽便是。」
他像是牽引著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魂魄,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力道,領著那抹單薄的青影,緩緩向玄甲衛營帳最深處的黑暗與溫暖走去。
伏在蘆葦叢中的婠妮,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破胸腔。她看著那尊「玄冰修羅」與「如玉中庸」交疊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霧氣中,背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她深知,這不是蕭赫的慈悲,而是他因為蕭崇的存在,才勉強在那層殺人不眨眼的皮囊下,勉強留了一點屬於「人」的殘存善意,為這場逃亡強行撕裂出了唯一的、稍縱即逝的生路。
渭水的浪潮聲愈發狂亂,驚濤拍岸的轟鳴將蕭崇與蕭赫低沉的囈語徹底吹散在寒風中。婠妮貓著腰,雙手沾滿了冰冷的泥沙與枯草,終於摸到了岸邊那艘半掩在蘆葦叢中、船身已然斑駁破舊的小木船。
她近乎脫力地將意識模糊的雲舒安置在潮濕且散發著魚腥味的船艙內,正當她咬緊牙關、準備拼盡全身力氣將木船推入滾滾江水時,一種游離於暗影衛本能之外的奇異感應,讓她猛然抬頭。
此時蕭崇已隨著蕭赫走遠,卻在即將踏入營帳黑暗的前一瞬,像是要與這座吃人的京城做最後的割裂,他極其緩慢地回過頭,望向那片翻湧如冤魂的寒霧。
那一瞬,他那雙因長期埋首經史而略顯疲憊、卻始終清澈平庸的眼眸,無意間撞進了蘆葦叢中那抹微小的、驚惶的掙扎。他看不清泥濘中是誰,更不知道那懷中抱著的是何等驚天的秘密,但他看見了那雙眼睛——那是一雙與他如出一轍,在命運洪流中拼命仰頭、不願沉淪的眼睛。
蕭崇沒有驚動身側那尊隨時會暴起的修羅,他只是在霧氣遮住視線的前一刻,對著那片虛無的黑暗,極其輕微、近乎不可察地垂下了眼睫。那不是上位者的赦免,而是一個深知自己即將走向毀滅的人,對另一點微弱生機發出的、最後的祈願。他以大鄴嫡長兄的姿態,在這座唯利是圖、冷酷荒謬的京城邊陲,留下了最後一點不合規矩、卻溫潤如玉的慈悲。
婠妮的心口劇烈一顫,那抹目光如同一枚灼熱的烙印,足以讓她在這吃人的亂世中銘記一生。她不再猶豫,借著那份驚心動魄的默許,雙臂猛然發力,木船在泥濘中劃出一道深痕,伴隨著一聲乾澀的摩擦聲,終於載著大鄴最不可言說的秘密,緩緩滑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深邃波濤之中。
江面上的霧氣比岸邊更加濃稠,像是無數冤魂在水面上翻湧纏繞。婠妮機械地搖著槳,每一下都帶起破碎的水聲,她的雙尖早已磨出了血泡,與冰冷的江水混合在一起,疼得鑽心,卻讓她保持著最後一點清醒。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那尊巨大的、如同海中巨獸般的黑影破開迷霧,突兀地橫亙在前方。在那漆黑的江面上,一艘掛著異國紅繪圖騰的巨大商船正靜靜地起伏,船舷上垂下的鐵鏈在浪潮中撞擊出單調而沈悶的迴響。
「到了……雲舒,我們到了……」婠妮聲音嘶啞,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這裡便是「黑水碼頭」,大鄴與異國商賈私下交易、見不得光的化外之地。這裡沒有官用碼頭的井然有序,只有異國梟雄、亡命之徒與走私販子盤踞而成的灰色泥潭。終年不散的江霧與昏暗搖曳的燈火,將那些巨大的木質商船隱沒成一頭頭沉默的怪物。
由於這些異國商船擁有大鄴賦予的貿易豁免權,即便是蕭烈麾下那群目中無人的驍騎營,若想強行登船搜捕,也極易引發外交糾紛。加之此地遠離蕭凜掌控的城西,情報網與控制力最為薄弱。對此刻的雲影與雲舒而言,這片充滿罪惡與骯髒的灰色地帶,竟成了這世間唯一能容納他們一線生機的避風港。
婠妮懷抱著氣息奄奄的雲舒,深一腳淺一腳地踏上了那艘造型詭譎、處處透著異域凶煞氣息的巨型商船。她那身紫衫早已破碎,滿臉泥污與血漬讓她看起來狼狽如鬼,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藥……給我續命的藥!」她嘶啞地低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帶血的喉管裡擠出來的。
然而,櫃檯後那些鼻樑高聳、神色傲慢的異國店員只是輕蔑地掃了她一眼,看著她懷中那個病入膏肓的少年,像是看著一具毫無價值、甚至會弄髒甲板的屍體,冷冷地吐出一串生硬的大鄴官話:「這裡只認金子與信物。沒敲門磚的臭乞丐……滾出去。」
說罷,幾名身形如黑熊般壯碩、滿臉橫肉的店員對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不屑的獰笑。他們伸出毛茸茸、帶著黏稠汗臭與劣質煙草味的大手,不帶任何溫度地直接扣在婠妮纖弱的肩頭。那力道像是驅趕瘟疫,又像是踩死一隻螻蟻,試圖將這對落難的「災星」粗暴地踹下跳板,沉入那冰冷刺骨的江水中。
「滾!」那聲暴喝帶著異域口音的渾濁,迴盪在死寂的甲板上,顯得格外刺耳且毒辣。
然而,就在那隻大手發力的瞬息,婠妮心頭壓抑已久的暴戾與焦慮轟然炸裂。她並未立刻發難,而是藉著對方的推力,身形輕靈如燕地一記旋轉,雙手極其溫柔且穩固地將懷中陷入昏迷的雲舒放下,讓他靠在牆角最柔軟的麻袋邊。
那是她最後的慈悲,轉身之際,她的眼神已從哀求化作了嗜血的利刃。
沒等那幾名店員反應過來,婠妮的身形已化作一道殘影,快得近乎妖異。她五指並攏如鐵鉤,精準地扣住最前方那人的手腕猛然一折。只聽「咔嚓」一陣令人牙酸的脆響,慘叫聲尚未出口,便被咽喉處沉悶的撞擊聲生生堵了回去。
旋身、橫踢、側劈——身為暗影衛,她的招式沒有半分花哨,每一擊都直取咽喉、太陽穴與心窩等死穴。不過幾息之間,那幾名身強體壯、重逾百斤的異國店員,竟如同斷線的木偶般,橫七豎八地飛出了店門,重重砸在泥濘的甲板上,發出沈悶的肉體撞擊聲,再也爬不起來。
「我說……拿藥來。」
婠妮隨手抹掉臉頰濺上的血跡,那張清麗的臉龐在泥土與血污的掩映下顯得格外猙獰。她正欲強行闖入船艙搜索,身後卻猛然炸開一股如深山雪崩般沈厚、帶著絕對侵略性的暴戾威壓。身為中庸,婠妮雖聞不見那令人戰慄的冷杉氣息,但那如泰山壓頂般的壓迫感,仍如實質般從腦後襲來,激得她渾身汗毛倒豎。
「在這艘船上撒野,也要看妳有沒有這份命消受。」
剎犁沒有任何虛偽的開場,他的指尖如鷹隼般勾起,帶著撕裂空氣的尖銳破風聲,直取婠妮咽喉。婠妮瞳孔驟縮,腰肢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向後折斷般扭轉,險之又險地避過這足以碎骨的死招,隨即她眼底狠色暴漲,反手一掌,灌注了同歸於盡的內力猛然拍向對方的胸膛。
「砰!」
掌拳交錯,勁氣激盪。婠妮感覺自己彷彿撞上了一堵無法撼動的玄鐵重牆,半邊身子瞬間麻木,虎口在劇震下徹底震裂,鮮血順著顫抖的指尖,一滴滴砸在濕冷的甲板上。木屑與勁氣橫飛,兩人的纏鬥已將這昂貴的異國木料拆損了大半。
「兩位,是要把我的船都折了嗎?」
一聲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嗓音,帶著一種慵懶卻不容置喙的威嚴,從二層甲板那厚重的陰影中緩緩落下,猶如寒潭墜石。
混戰驟止。
火光搖曳,一名身材高大、披著漆黑獸皮大氅的男人步履穩健地走入光影之中。樊敖那張足以令京城權貴神魂顛倒的臉龐上,有著異國皇室特有的深邃輪廓與不馴桀驁。他那雙如狼般銳利、原本透著戲謔與玩味的眸子,在不經意間掃向牆角那個最柔軟的麻袋邊時,瞳孔竟猛然一凝,連呼吸都出現了剎那的停滯。
在那裡,蜷縮著一個面色慘白得幾近透明的少年。那張臉,與讓樊敖魂牽夢縈、每夜在夢中撕扯他理智的雲影生得一模一樣,可唯獨那眉宇間,卻纏繞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病弱感,彷彿一碰即碎的瓷器。
「雲影!?」
樊敖失聲低呼,那雙常年穩如磐石的腳步,竟因這巨大的衝擊而略顯凌亂。他的視線死死鎖定在少年身上,眼底深處翻湧著一抹隱晦、劇烈且足以燒毀理智的驚疑與震動。
他快步走到昏迷的少年面前,幾乎是單膝跪地,聲音因極度的荒謬感而變得沙啞乾澀,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顫抖:「雲影……不,這不可能是他。」
雖然面容如出一轍,但樊敖一眼就看出了端倪。雲影是開在刀尖上的血色荊棘,骨子裡透著一股殺不盡的狠戾;而眼前的人,卻像是經不起半點風霜的琉璃,脆弱得令人心驚。
「他是雲舒……是雲影以命相托的雙生弟弟。」
婠妮看著樊敖因失神而伸出的手,忍著肩頭血肉模糊的劇痛,搶先一步攔在了雲舒面前。她的眼神如同護崽的孤狼,聲音在海風中支離破碎卻字字千鈞:「雲影交代過,說你這艘船上有最好的藥、最能救命的大夫。他把這世上唯一的命根子、他自己的半條命,全都託付給了你。」婠妮鼻尖一酸,聲音哽咽得幾乎發不出聲,「若他命大……三日後,他會來與我們會合。」
樊敖的指尖僵在半空,距離雲舒那張精緻透明的臉龐僅有寸許,卻終究沒有落下。
他深深地凝視著眼前這個與雲影面容別無二致、氣息卻截然不同的少年。那不是他心尖上的雪豹,而是一個被雲影用命護的影子。
「雙生子……」
樊敖從乾裂的唇縫裡擠出一聲沙啞且自嘲的低笑。他緩緩收回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攥得慘白,發出細碎的脆響:「那混帳小子……竟瞞得這般死,連我都未曾吐露過半句。」
他看著雲舒那抹隨時會散去的寒煙般的氣息,心中燃起一股混雜著憤怒與震慟的燥火。雲影從未求過他,從未示過弱,卻在生死關頭,將這輩子唯一見不得光的軟肋,毫無保留地剖開在他面前。這不是求救,這是拿命在賭他樊敖的一線慈悲,賭他對他那份瘋魔般的執念,足以燒盡這江上的寒霧。
一種極其沈重且肅穆的責任感,如同萬鈞山岳般,在這一瞬狠狠壓在了他的肩頭。樊敖終於意識到,雲影這是在交代遺言——是把自己命裡僅剩的那點乾淨的念想,跨越生死,全都託付給了他。
「來人!」樊敖猛然起身,眼中那抹對雲影的癡狂被一種決絕的戾氣取代,「開艙,請船醫!用最好的參,若保不住這小子的命,你們全都給老子跳進渭水餵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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