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瀾就那樣負手立在蕭微身後,一直沒吭聲。他那雙狹長漂亮的狐狸眼微微瞇起,視線越過自家八弟僵硬的肩膀,死死釘在榻上那個單薄少年的身上。從他的角度看去,正能瞧見雲舒半倚在軟枕間,那清冷的眸光中竟揉碎了一抹不易察覺的依賴;再看自家四哥那副恨不得把命都親手餵給對方的瘋魔模樣。蕭瀾心中的震驚漸漸化作一絲扭曲的興奮,卻又在興奮的最底層,滲出了一股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腐蝕心肺的嫉恨。
屋內那抹清冷的梅香與霸道的沉香正膠著地纏繞在一起,乾元與坤澤信香的糾纏,勾得蕭瀾身為坤澤的本能起了一陣細密的顫慄。他不由自主地抿緊了唇,屏息感受著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佔有慾。
那抹沉香,他太過熟悉,卻也太過明白它的遙遠。多年來,他曾無數次貪婪地一絲一縷地攫取這股氣息,卻從未有哪一次,能像此刻這般,看見這股素來冷硬霸道的氣息,竟能為了某個人,溫柔得如此沈重、如此不顧一切。這份沉重壓得他在一旁觀望時,眼角竟感到陣陣乾澀發酸,心頭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輕輕劃過,留下一道見不得光的痕跡。
然而,這份短暫的不快隨即被翻湧的算計所掩蓋。他心底那盤沉寂已久的棋局,竟因為雲舒這個變數的出現,瞬間滿盤皆活。
既然這頭瘋犬已經心甘情願地為了一個罪奴給自己套上了枷鎖,那這根韁繩,他蕭瀾若是想借來使使,想必也不是什麼難事。想到此處,蕭瀾的唇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抹妖異而冷冽的弧度。他在心底暗自揣度:若是讓那個好色成性、素來喜歡強暴蹂躪坤澤的五哥蕭衍知道,四哥的心頭肉竟是這般的人間尤物,這局勢……又該如何精彩地演下去?
「八弟,你這冒冒失失的,倒是驚擾了四哥這番好興致。」
蕭瀾忽然輕笑一聲,那妖異且清冷的嗓音刻意壓低,在蕭微耳邊如毒蛇吐信般呢喃,「你瞧瞧,四哥這雙手……那可是握慣了十萬大軍虎符的,如今伺候起人來,竟比內務府那些調教了幾十年的老公公,還要細緻上幾分呢。」
這話語極輕,卻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細針,紮進了蕭微本就混亂的神智裡,直指蕭烈那早已蕩然無存的皇家臉面。
蕭微被這一提醒,神魂才猛地從那如夢似幻的衝擊中回過神來。他死死盯著蕭烈那截正溫柔揩拭米漬的指尖,又看向那沉重落地、毫不避諱的跪姿,彷彿眼前這個單膝跪地的男人根本不是他的嫡親哥哥,而是什麼被妖邪奪了舍的怪物。
「四哥!你、你這是著了什麼魔?!」蕭微的嗓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生生劈了叉,顯得嘶啞又滑稽,「你可是堂堂靖王!守衛大鄴的戰神!你竟然跪著……你還親自伺候他?他不是你從北郊帶回來的那個罪……」
罪奴的那個「奴」字尚未脫口,蕭烈揩拭米漬的手指猛地一頓。
周身的氣息在一瞬間冷到了極致,地龍燒出的暖意彷彿被這一個停頓生生凍結,室溫驟降至冰點。蕭烈依舊沒有起身,甚至連那隻帶著粗糲感的手都沒從雲舒的臉頰旁撤回,他只是緩緩地、一寸寸地側過頭。那頭略顯凌亂的黑髮垂落在額前,遮住了半邊冰冷的臉廓,只露出一隻布滿紅絲、陰鷙如惡鬼般的眼眸。
那眼神一厲,宛如實質的利刃,死死鎖住了蕭微的咽喉。蕭微被這一眼瞪得後半截話生生卡在嗓子眼裡,渾身打了個劇烈的冷顫,原本到嘴邊的尖酸刻薄硬是一個字也不敢再蹦出來。
「老八,」蕭烈緩緩開口,嗓音沙啞得如同粗砂磨過生鐵,不帶半點生氣,「看在母妃的面子上,本王再給你一次機會——把嘴閉上。」
這話音極輕,卻重如千鈞。大鄴皇室上下皆知,四皇子「靖王」蕭烈與八皇子「誠王」蕭微乃是同一位貴妃所出的同胞兄弟,生母早逝一直是這兄弟二人心頭不可觸碰的禁忌。如今蕭烈竟親口搬出母妃的名諱來壓人,其中的狠戾深意昭然若揭——若非念在那點同出一脈的骨肉血緣,在那「奴」字出口的瞬間,蕭微現在就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了。
蕭微嚇得渾身一顫,腳下踉蹌著連退兩步,後背重重撞在精雕細琢的楠木門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驚駭地張著嘴,此時此刻,連那桌耗資不菲、讓他心疼了一宿的酒席錢都忘得乾乾淨淨,滿腦子只剩下死裡逃生的惶恐。
「誰准你們進來的?」
蕭烈的視線緩緩從蕭微慘白的臉上移開,又在那始終安靜看戲的蕭瀾臉上寸寸割過,目光如刀,似要將對方的皮肉生生剮下來。原本落在雲舒身上那抹扭曲且病態的溫柔,在對上兩位親兄弟的剎那,盡數化作足以弒親的暴戾與陰冷。
他依舊保持著跪姿,手掌卻安撫性地覆在雲舒被狐裘遮蓋的小腿上,語氣森然得令人毛骨悚然:「本王先前交代過,棲鳳閣不准任何人踏入。你們是把本王的話,當成耳邊風了?」
這番話擲地有聲,守在門外的雪鷂與一眾親衛聽聞此言,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齊刷刷地跪倒在覆著霜白的青石板地上。
「王爺息怒!」
雪鷂將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聲音顫抖得變了調:「是屬下阻攔不力!驚擾了王爺與公子,請王爺責罰!」
一時間,院內院外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內室紅泥小爐上的火苗,偶爾發出細微的劈啪聲,那股溫軟的粥香在冷凝的殺氣中顯得格外荒謬。
一直冷眼旁觀的蕭瀾在此時緩緩踏前一步,暗紫色的袍角輕盈地掠過門檻。他那雙狹長的狐狸眼半瞇著,視線穿過氤氳的藥氣,死死鎖在雲舒那張臉上。那是一張慘白如紙、病骨嶙峋的臉,卻偏偏生了一雙透著勾魂意韻的桃花眼,在破碎的病弱感中,竟揉雜出一種淫靡與清純交織的詭異美感。
「四哥息怒,八弟也是肉疼那點席面錢,這才失了分寸,出口沒個遮攔。」
蕭瀾輕笑一聲,嗓音妖異而從容,聽著倒像是坐在自家王府涼亭賞花一般散漫。他優雅地抬起指尖,狀似無意地摩挲著頸間那圈鑲嵌著紅寶石的金絲鎖頸圈,紅寶石的冷光映在他眼底,更顯陰冷。
「不過……」蕭瀾話鋒一轉,目光意有所指地環視了一圈這極盡奢華、本該塵封的內室,語氣悠然卻帶著勾人性命的倒刺:「這棲鳳閣向來是只有大鄴『靖王妃』能住的地方。四哥如今讓這位……公子住下,還要親自跪地服侍,這事若是傳了出去,叫父皇和宗人府那幫老頑固知曉了,怕是這靖王府的大門,又要被禁軍圍上幾層了。」
這番話綿裡藏針,將「僭越」與「抗旨」的罪名明晃晃地擺在了檯面上。
雲舒聽著這番話,單薄的脊背瑟縮了一下,眼睫顫得愈發厲害。他像是怕極了蕭烈會為了自己惹上滔天麻煩,纖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蕭烈裡衣的袖口,指甲因用力而深深陷進了那暗紅色的布料裡。
「王爺……雲舒、雲舒還是搬去偏院吧……」
雲舒嗓音微弱,帶著一絲隨時會斷掉的顫鳴,在蕭烈耳邊低低響起,如同受驚的小獸在哀求。他半垂著眸,那副卑微入骨的模樣,卻在無聲中給了蕭烈最致命的一擊,「別為了雲舒……壞了規矩。」
蕭烈此時僅穿著那一襲暗紅色的裡衣,在清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色彩暗沉,暗得像是一灘乾涸後的血跡。領口因雲舒拉扯袖口的力道而散開得更深,幾道猙獰突起的舊傷疤在衣料下若隱若現。在那股卑微的服侍姿態中,這具充滿力量感的軀體硬是透出一種野性且暴戾的危險性感。
感受到袖口傳來的拉扯力道,蕭烈原本布滿陰翳與殺氣的眼神,在低頭看向雲舒的一瞬間,竟奇蹟般地軟化了一瞬。他反手將雲舒那隻冰冷的小手整個攥進寬大的掌心,指腹帶著安撫性,在對方的指根與指縫處反覆揉搓,試圖將自己體內的燥熱傳遞過去。
隨即,他那抹剛泛起的、僅留給一人的溫情,在回頭看向蕭瀾時,瞬間化作了冷冽的冰刃,帶著弒親般的狠絕,狠狠刺向這位居心叵測的七弟。
「規矩?」蕭烈冷哼一聲,聲音低沈得令人發毛。他維持著攥緊雲舒手的動作,連起身的意思都沒有,只是直視著蕭瀾那雙閃爍著算計的狐狸眼,一字一頓道:「誰若想去父皇面前告狀,儘管去。這大鄴的宗人府,本王又不是沒待過。」
說完,蕭烈視線從蕭瀾微僵的臉上移開,冷冷掃過門口僵立如石像的蕭微。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具毫無生氣的死物,不帶半點同胞兄弟的溫情,激得蕭微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既然來了,就去外間候著,別在這礙眼。」蕭烈略微側首,對著門外跪了一地、連大氣都不敢喘的親衛沉聲喝道,「雪鷂,去把誠王昨夜損失的銀子,翻倍從本王的私庫裡撥給他。一兩銀子也別少了他的。」
原本還沉浸在驚駭中的蕭微,一聽「翻倍」兩個字,眼底的恐懼瞬間被冒出來的金芒生生壓了下去。他那如算盤珠子般精明的腦袋下意識地轉動了一下,原本僵硬的脊樑都因這「翻倍」的財帛而軟了幾分,喉頭甚至垂涎地嚥了口唾沫。
他剛想張口道聲謝,試圖藉此緩解一下這窒息且尷尬的氣氛,卻被蕭烈緊接著補上的一句話,將所有話頭生生堵死在嗓子眼。
「不過,老八,你給本王記清楚了。」蕭烈面無表情地盯著他,那種令人膽寒的平靜比方才的暴戾更甚,「若再敢硬闖這扇門,本王就把你的算盤珠子,一顆一顆親手塞進你的喉嚨裡,讓你算個夠。」
蕭微被這話激得打了個寒顫,到嘴邊的討好瞬間變成了僵硬且扭曲的乾笑。他再不敢多看榻上一眼,連忙像躲避瘟神一般,倒退著挪出了內室。
唯有蕭瀾依舊站在原地,視線若有似無地掠過蕭烈那隻緊握雲舒、指根交纏的手,感受著空氣中那股濃郁到幾乎要將人溺斃的佔有欲。他唇角的笑意非但沒淡,反而愈發顯得深不可測,帶著一抹看透瘋犬軟肋的快意。
「四哥既然有正事要忙,弟弟們在外間討杯茶喝便是。」
蕭瀾微微欠身,行禮的姿態標準得挑不出半分錯處。他抬起修長的手指,輕緩地拂了拂暗紫色袍服上那並不存在的灰塵,隨即優雅地旋身,動作如行雲流水般從容。他領著一臉驚魂未定、卻已在心算翻倍金額後隱約露出幾分喜色的蕭微,緩步退向了外間客堂,暗紫色的袍角掠過門檻,帶起一陣冷幽的曇花香氣。
內室重新歸於死寂,唯有紅泥小爐中的炭火偶爾發出幾聲細微的爆裂。蕭烈在榻邊守了許久,始終維持著單膝跪地的低姿,右手隔著厚重的狐裘,虛虛地覆在少年心口處,掌心下是那抹頻率極快、卻又隨時可能斷絕的微弱震顫。
直到確認雲舒那因天生羸弱、又經長途跋涉而愈發不堪重負的身子,終於在護心湯藥力的催化下,陷入了那種半是昏厥、半是沉眠的憊懶夢境中。那張小臉依舊眉頭微蹙,呼吸沉重而吃力,彷彿睡著也是一場艱難的跋涉。
感受著那心跳漸漸穩了下來,蕭烈這才極其緩慢地,鬆開了先前一直與雲舒十指死死相扣、甚至攥出紅印的左手。
蕭烈起身時,膝蓋處傳來一聲細微的關節脆響,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親自傾身,將那層厚重的白狐裘往上提了提,仔細地遮住少年因翻身而微露的、尚帶著一抹淡紅齒痕的肩頭。確認被角掖得嚴實,他才冷著一張稜角分明的臉,轉身穿過重重屏風,推開了那扇沈重的楠木大門。
外間客堂內,方才那股幾乎要見血的肅殺之氣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各懷心思、令人窒息的沈悶。
蕭微正縮在寬大的梨花木椅上,原本撞上楠木門框而歪掉的髮冠已被他隨手扶正,指尖仍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那把精巧的描金小算盤,算珠碰撞出的「劈啪」聲細碎且急躁。他眼底還殘留著對那筆「翻倍補償」的希冀,卻又在每一下呼吸間,透出對蕭烈方才那股弒親餘威的惶恐,整個人在貪欲與恐懼中反覆煎熬。
一旁的蕭瀾則顯得沉靜許多,他優雅地端著一盞青瓷茶盞,修長的指甲輕輕滑過冰涼的瓷緣。他垂眸看著杯中沉浮的細碎茶葉,暗紫色的衣擺如一攤濃稠的墨,靜靜垂落在地,與周遭肅穆的陳設融為一體,唯有眼底偶爾掠過的幽光,出賣了他內心正瘋狂運轉的盤算。
聽見內室門扉開啟的沉悶重響,兩人的脊背皆是不易察覺地一僵,齊刷刷地抬起了頭,視線不約而同地射向那道繪著江山雪景的屏風。
蕭烈此時已在外室屏風後披上了一件墨黑色鑲金邊的厚重大氅,大氅質地硬挺厚實,嚴絲合縫地遮住了那身暗紅如血、透著狼狽與瘋狂的裡衣,將他重新塑造成那位威震八方、冷硬如生鐵的靖王。他邁開長腿大步踏入客堂,周身的殺氣雖因雲舒的入睡而收斂了幾分,但眼底那抹尚未褪盡的戾氣依舊濃厚,如同聚而不散的陰雲,壓得蕭微下意識地往椅子深處縮了縮。
他目不斜視地走到主位坐下,沒有半分客套寒暄,甚至連手邊那盞冒著熱氣的茶都未曾沾唇。他微微抬眼,嗓音因熬夜守候而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厚重壓迫感,如重錘般砸在死寂的客堂內。
「老八。」
蕭烈那道銳利如隼的目光直勾勾地扎向蕭微。蕭微正心算著那筆「加倍」的賠償,冷不防被這一點名,驚得渾身一軟,指尖發顫,手中那把金貴的描金小算盤差點脫手砸在地上。
「四、四哥……弟、弟在呢。」蕭微乾笑著,忙不迭地穩住算盤,卻不敢與那雙深淵般的黑眸對視,只管垂著腦袋盯著自己的靴尖。
「你掌管皇商藥庫與內務府,大鄴名貴藥材的進出皆要過你的眼。」蕭烈的手指緩緩摩挲著大氅的邊緣,語速極慢,卻透著股叫人心驚肉跳的冷靜,「本王記得,上個月西戎剛進貢了一株『迦羅龍血參』,還有去年內務府封存入庫的那株『雪域棲凰草』,這兩樣東西,如今應該都在你手裡控著。」
蕭微一聽提到藥庫,身為皇商總管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坐直了身子。他剛想習慣性地縮脖子哭窮,腦子裡飛快盤算著推辭的藉口:那是父皇親自盯著的命根子,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絕世孤品,隨便挪動一根鬚子都要驚動宗人府和御史台。
可他剛一抬頭,對上蕭烈那雙寒潭般幽冷、甚至隱約泛著赤紅的眼眸,嗓子眼裡那句滾瓜爛熟的「不好辦」硬生生給吞了回去,連個氣音都沒敢發出來。
「嘶……四哥,您這胃口可真是不小。」蕭微抬手抹了一把額頭滲出的冷汗,指尖急促地撥動了一顆算珠,發出清脆的『劈啪』聲,試圖給自己壯膽,「這兩樣可都是吊命的寶貝,尤其是那株龍血參,那是西戎皇室為了下個月父皇萬壽節特意獻上的壽禮,禮單早就呈到御書房案頭了,這要是……」
「本王不是在跟你商量。」
蕭烈冷冷地打斷了他的推諉。他隨手摘下那枚沾了濃重藥香的墨玉扳指,「咚」地一聲扣在沉香木桌案上。隨即,他微屈食指,有節奏地叩擊著桌面,每一聲悶響都像是踩在蕭微的心跳點上,驚得後者撥弄算盤的手尖猛地一顫。
「本王是在問你,東西是不是在你手裡。」
蕭烈微微前傾身子,寬大的墨黑大氅如陰雲般壓向蕭微。那一瞬間,屬於頂級乾元的沉香信香伴隨著如深淵般的威壓噴薄而出,瞬間將這方寸之地徹底籠罩。蕭烈的語氣森然,像是在審問戰俘,「是,還是不是?」
「是、是……確實在弟弟手裡壓著……」
蕭微被那股恐怖的乾元威壓激得呼吸一滯,心口像是被巨石碾過,連脊樑骨都開始打顫。他在這吃人的皇城裡摸爬滾打多年,向來最是見風使舵,深知自家四哥雖然性情冷硬寡淡,但往日念在同胞生母的那點血脈情分上,即便再動怒也未曾對他動過這等驚天動地的真格。可他萬萬沒想到,今日四哥竟會為了區區兩味藥材,對他露出這副要弒神殺佛的瘋魔模樣。
「既然在,今夜子時前,讓人送到王府後門。雪鷂會去接應。」蕭烈收回手,重新將那枚墨玉扳指慢條斯理地套回指根。他的眼神冷得沒有半分溫度,像是終年不化的凍土,直勾勾地釘在蕭微那張慘白的臉上,「至於父皇那邊,你隨便找個由頭,就說入庫時保存不善,受潮毀了。這筆損耗的銀錢,本王出三倍,私下撥進你的帳裡。」
蕭微聽著那「三倍」的價碼,眼皮子狂跳了一下。可對死亡的恐懼終究壓過了對財富的渴求,他哆嗦著青紫的唇瓣,壓低聲音道:「四哥,這當真不是錢的事……那可是西戎進貢、父皇親自點名要的萬壽節壽禮貢藥,若是日後被內閣那幫老東西查出來,那是欺君之罪……是要掉腦袋的……」
「查出來,本王擔著。」蕭烈重新靠回椅背,冷戾的目光掃向一旁始終沈默不語、似笑非笑的蕭瀾,語氣如寒冬臘月的冰凌,「誰敢查,本王就讓誰徹底閉嘴。老八,你只需要把東西給本王拿過來。明白了嗎?若是嫌三倍不夠,隨你開價。」
蕭微心頭一震,原本緊繃的弦在聽到「隨你開價」四個字時,竟詭異地鬆動了。他在心裡瘋狂吶喊:對對對!這當真不是錢的事……這是錢給得夠不夠的事!只要銀子給到位,便是天王老子的龍角,他也敢想法子給摳下一塊來。
「哎呀,四哥既然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弟弟哪有不辦的道理?」一聽那句「隨你開價」,蕭微眼底最後一點猶豫在龐大的利益誘惑下煙消雲散。他那張圓滑世故的臉上重新堆起討好的、甚至有些滑稽的笑意,連忙躬身點頭應承下來,語氣殷勤得彷彿方才那個快要嚇尿的人根本不是他。
「今夜、今夜一準兒給您送到,絕不耽誤那位……那位公子的身子。」蕭微嘿嘿乾笑了兩聲,拍著胸脯保證道,「弟弟辦事,您儘管放心!這皇城裡,還沒本王掏不出來的藥!」
蕭微一邊唯唯諾諾地應著,一邊在心裡嘿嘿直笑,手中那把精巧的描金算盤撥弄得飛快,「劈啪」聲清脆悅耳,在他聽來簡直是世間最美的樂章。他眼角的餘光忍不住往那江山雪景屏風後瞥了一眼,心裡暗忖:這哪裡是個罪奴,這分明是尊會吐金子的活菩薩啊。
他在腦海中飛速編織著足以塞住外人嘴巴的說辭——那批價值連城的西戎貢品,對外只能說是「因內務府近日陰雨綿綿、保存不善,導致受潮腐爛,萬萬撐不到次月父皇的萬壽節了」,這才被他這個管事的誠王「無奈」之下做主處理掉的。至於這「爛掉」的寶貝最後到底進了誰的肚子,只要他這個誠王爺咬死不鬆口,這宮裡宮外,又有誰敢大著膽子闖進殺神坐鎮的靖王府,去搜那一碗早就熬乾了的藥渣子?
反正平日裡他利用職權,私下把皇商藥庫與內務府的寶物偷龍轉鳳、低買高賣撈油水的腌臢事也沒少幹,這點瞞天過海、移花接木的手段對他而言不過是信手拈來。只是,這些底下的勾當總歸見不得光,他心虛地縮了縮脖子,總歸不能在那位殺氣騰騰的四哥面前露了底。
他在心底那本厚厚的賬冊上記下了這筆沉甸甸的「救命債」,心中暗自盤算:這可是四哥親自遞到他手裡的短處。在這場奪嫡的腥風血雨中,他看得最準,最後能坐上那把龍椅的定是自家這頭瘋犬四哥。日後若真出了什麼變故,這筆債便是他保命的護身符,保不齊……還能再從這頭瘋犬身上,生生剮下幾層閃瞎眼的金色龍鱗來。
蕭烈看著蕭微那副忙不迭點頭應承、算盤珠子撥得震天響的財迷模樣,原本緊繃的肩線才略微鬆動,他冷冷地收回目光,隨即轉頭看向一直默不作聲、像是在品茶實則在暗觀風向的蕭瀾。這一眼,語氣竟比方才沉重了幾分,透著一股交代後事般的凝重。
「本王三日後便要離京,親率五萬驍騎營奔赴東郊。」
蕭烈此話一出,客堂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蕭瀾正欲啜飲的動作生生一滯,那雙狹長的狐狸眼中閃過一抹深思。他緩緩放下茶盞,任由杯底與桌面碰撞出「叮」的一聲脆響,清脆得有些刺耳。
「四哥這是要……親自去把大皇兄帶回來?」蕭瀾幽幽開口,尾音勾著一絲試探。
「上次老九那個蠢貨,領著三千驍騎營在東郊吃了敗仗,這才捅破了天——蕭赫那廝早已與北驍勾結、私自擁兵數萬公開造反的醜事。」蕭烈眉宇間擰出一個死結,語氣森然,帶著不容置喙的果決,「父皇對此龍顏震怒,本王身為驍騎營統帥,如今重整了兵力,這場仗是非打不可了。」
他頓了頓,視線掠向窗外那一抹霜白,聲音愈發低沈:「大皇兄生性敦厚,雖然私自離京有罪,但絕不能落在蕭赫手裡。他若成了叛軍要挾父皇的人質,大鄴皇室的臉面便徹底掃地了。這差事本王領了,人,我也必須帶回來,否則在父皇面前,誰也交代不了。」
話音未落,蕭烈身子猛然前傾,那件厚重的墨黑大氅隨之擺動,如同一道沈重的陰雲瞬間壓向蕭瀾。帶起的勁風颳過桌面,激起一陣細微的茶香,卻透著十足的壓迫感。
「本王走之後,京城局勢必會更亂。老五那頭肥豬仗著母家勢力,最近在朝堂上處處挑釁老三,不安分得很。」蕭烈眼底戾氣橫生,語速極快,「老二雖然被禁在宗人府,老九也被關在府裡奪了權,但他們留在朝中的爪牙尚未清乾淨。那些人,都在等本王離京的機會。」
他猛地轉過頭,視線如釘子般死死釘在蕭微身上,驚得後者呼吸一屏。
「本王不在京的日子,老八,你給我把招子放亮點。」蕭烈的語氣沈重得令人窒息,「你平日裡在各宮各府走動最勤,訊息最靈通。棲鳳閣要用的藥、要進的食……若是出了半點差池,等本王回來,頭一個便先拆了你的誠王府。」
蕭微被點了名,剛因那筆橫財而稍微放下的心瞬間又懸到了嗓子眼,他趕忙收起算盤,拍著胸脯一疊聲地保證:「四哥放心!弟弟雖沒別的大本事,但這皇城裡的風吹草動絕對瞞不過弟弟的耳目!只要弟弟還有一口氣在,保準沒人敢往棲鳳閣這兒撒野,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最好如此。」蕭烈冷哼一聲,這才緩緩收回那足以弒人的視線。
他故意將棲鳳閣的安危交託給蕭微,是看準了這老八膽小惜命且見錢眼開。比起心機深沈、不知深淺的蕭瀾,蕭微這種人反而更容易控制。只要銀子給足,蕭微便是這棲鳳閣最忠實的看門犬。
蕭烈撩起大氅站起身,玄色袍角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如刃的弧度。他負手看向窗外,心中牽掛的卻始終是內室那抹若有似無的冷梅香。
這場仗,他必須勝,也必須快。因為那株傲雪的冷梅,根本經不起這皇城中太久的風刀霜劍。他要用這場軍功,在凱旋之日向父皇換一個名正言順的恩賞——他要為雲舒打下一片能安穩養病的乾淨天地,更要那個足以封住天下人悠悠眾口、連宗人府都得噤聲的「靖王妃」名分。
蕭瀾重新端起那盞早已冷掉的青瓷茶盞,優雅地抿了一口。他雖未被指派具體的差事,但那雙狹長的狐狸眼卻始終如影隨形,在大氅晃動的間隙,冷冷地巡梭著蕭烈寬闊卻透著焦慮的背影。他敏銳地嗅出了蕭烈此行背後那股破釜沉舟的「死志」與「牽掛」,心中卻冷靜地撥弄著另一盤棋:一旦這尊戰神離京,這棲鳳閣原本密不透風的屏障,便在瞬間漏出了一道最致命、也最誘人的縫隙,足以讓潛伏在暗處的毒蟲伺機而入。
「四哥放心,既然八弟管了藥,弟弟我也不能白喝了這口茶。」蕭瀾輕輕將茶盞擱在木几上,發出「噠」的一聲脆響。他緩緩站起身,暗紫色的袍服在腳踝處隨著動作堆疊出幾層濃稠的陰翳,像是一灘流動的深墨。他微微彎起眼角,那抹笑意卻始終懸在皮相之上,半點未曾落入眼底:「咱們做弟弟的,定會幫四哥『顧得』好這棲鳳閣的一切妥妥帖帖。有弟弟在,絕不教外頭那些不長眼的雜碎,驚擾了內室那位公子的清靜。」
他刻意將「顧得」二字咬得極重,語氣粘稠而陰冷,帶著一抹令人心驚肉跳的深意。
蕭烈聽聞此言,原本正欲踏出客堂的身軀猛然一僵,背部的肌肉在大氅下繃得如同一張拉滿的硬弩。他緩緩側過頭,那隻布滿紅絲、陰鷙如鬼魅的眼眸死死鎖住蕭瀾,嗓音沙啞得如同砂石磨過生鐵,帶著沉甸甸的警告威壓:「老七,你比老八聰明,所以你該知道,本王最厭惡聰明人把心思用錯了地方。」
隨即,一股頂級乾元特有的沉香冷意自他周身轟然散開,如潮水般直逼蕭瀾面門,試圖將那抹始終掛在對方唇角、妖異莫測的笑意生生凍結。
蕭瀾聞言,非但沒被這股幾乎令人窒息的壓制驚退,那雙狹長的狐狸眼反倒漾開一抹興奮的微光。他低低一笑,足尖無聲地向前邁了半步,身子如一縷輕煙,自然而然地切入了蕭烈那足以殺人的氣場中心。
「四哥這是哪裡的話?弟弟這是在替您憂心呢。」
他優雅地抬起手,指尖如白瓷般細膩,輕輕搭在蕭烈肩頭那因暴怒而略顯歪斜的大氅上。他的動作慢條斯理,透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溫柔,指腹細緻地撫平大氅上的每一道褶皺,甚至還體貼地替蕭烈理了理那暗紅裡衣略顯凌亂的領口,指尖若有似無地劃過蕭烈頸側跳動的青筋。
蕭瀾微微仰起那截纖細白皙的頸子,因著身高差了一截,這動作拉出一道優雅卻顯脆弱的弧度。他的語氣悠然,聽著像是在向兄長撒嬌的稚童,吐出的字句卻字字帶毒,「弟弟只是在想,若四哥凱旋,自然能名正言順與未來的王妃長相廝守;可若四哥在戰場上有個萬一……」
他湊得極近,近到自己那股獨屬的曇花冷麝幽香與蕭烈霸道的沉香幾乎強行交融在一起。他歪了歪頭,吐息如蘭,聲音壓得極低,幽幽鑽入蕭烈耳中:
「四哥若回不來,這棲鳳閣裡的公子,怕是連這府裡的一碗熱藥都等不到,便得被送去五哥那教習所。在那種地方,淪為人盡可夫的芻澤。到了那時,怕是連求死都成了奢望,只能在旁人的榻上,一點點熬乾那身傲骨。您說,弟弟能不替您盡心守著嗎?」
蕭烈瞳孔驟縮,猛地扣住蕭瀾停留在自己領口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頭,嗓音嘶啞:「你想要什麼?老七,別跟本王繞圈子。」
蕭瀾非但沒掙扎,反而順勢欺身而上,狹長的狐狸眼中笑意盈盈:「弟弟想要的,四哥不是最清楚嗎?這大鄴的天下,您若坐得,弟弟便能跟著分一杯羹;您若坐不得……弟弟總得給自己找個新靠山,不是嗎?」
「老七,別再試探本王的底線!」
蕭烈猛地手臂一揮,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沉香威壓瞬間失控,如實質般的氣勁掃過室內,震得博古架上的瓷器隱隱作響。他垂首死死瞪著蕭瀾,眼底的殺氣再無遮攔,一字一頓地從齒縫間擠出帶血的警告:「他若少了一根頭髮,本王凱旋之日,便是你骨頭餵狗之時。你大可試試,本王說得到底做不做得到!」
「呵呵……」
蕭瀾順著那股暴戾的威壓,身子輕盈地向後退了幾步。他胸口因承受了強大的乾元壓制而微微起伏,語氣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喘。
那股足以讓尋常坤澤跪地求饒的沉香威壓,對他而言,卻像是一場久違的救贖。他彷彿又回到了多年前御花園那個陰冷的午後,在二哥與五哥的圍堵與凌辱中,是蕭烈這股霸道的沉香生生撕裂了絕望,將他從泥濘中拽了出來。
多年來在欺凌中磨礪出的韌性,讓他早已學會如何在這等威壓下維持最後一絲體面。他非但沒有流露出臣服的醜態,反而微微偏過頭,任由那股冷麝幽香在空氣中與暴戾的沉香交織、纏繞,那種被強大力量徹底包裹、甚至撕裂的戰慄,在他心底竟激盪出一種近乎自虐的快感。他甚至在貪婪地享受著這份令人窒息的壓制,唇角勾勒出一抹愈發妖異且從容的弧度。
他不緊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被勁風吹亂的袍角,半瞇起那雙狐狸眼,語氣輕軟得像是一場未完的夢囈:「四哥何必生這麼大的氣?弟弟這是在求您,一定要活著回來……否則,弟弟也攔不住那些髒手啊。」
「滾!」
蕭烈再未回頭施捨半點目光,猛地一甩衣袖,大步踏出客堂。那件墨黑大氅隨之飛揚,帶起一陣決絕且肅殺的寒風,將室內殘留的曖昧香氣瞬間沖散。
蕭瀾立在原地,抬起指尖理了理鬢角的一綹碎髮。他對著那道遠去的、再不回頭的決絕背影,優雅而緩慢地躬身行了一禮,笑意懸在皮相之上:「那弟弟便祝四哥,此行功成名就,早日歸來……莫要讓這棲鳳閣裡的冷梅,等成了一堆任人踐踏的枯枝。」
隨著蕭烈的氣息徹底消失在廊道盡頭,室內令人窒息的乾元威壓才如潮水般退去。
「七、七哥……你瘋了不成?」蕭微這才敢從梨花木椅的深處探出頭來,他臉色慘白如紙,手中的描金小算盤「啪」地一聲掉落在膝頭,算珠散亂成一團。他一邊抬袖抹著額角細密的冷汗,一邊心有餘悸地瞪著蕭瀾,「四哥那是什麽脾氣?他可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殺神!你方才那般激他,若他真的一掌劈下來,便是菩薩顯靈也救不了你的命!」
蕭瀾聞言,只是漫不經心地斜睨了蕭微一眼,那雙狹長的狐狸眼裡,方才那抹近乎自虐的興奮已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世情的冷漠與譏諷。
「八弟,這皇城裡的命,從來不是求來的,而是搏來的。」蕭瀾嗓音低柔,暗紫色的袍服在明暗交錯的光影中顯得愈發幽深。他緩步走向主位,隨手端起蕭烈方才未曾沾唇的那盞茶,指腹摩挲著溫熱的瓷緣,「四哥這把刀,若是不夠利、不夠瘋,又怎能替我們擋住宮裡那些虎視眈眈的眼睛?」
「可你、你方才說那公子……」蕭微聽得心驚肉跳,不自覺地壓低了嗓門,下意識地往內室屏風的方向縮了縮脖子,「你明知道那是他的逆鱗,你還敢拿五哥那種醃臢地方去咒他?你就不怕四哥臨走前,真的先拆了你的骨頭餵狗?」
「我若不咒他,四哥又怎會走得這般義無反顧?」蕭瀾輕笑一聲,優雅地抿了一口冷掉的茶,任由那股苦澀在舌尖蔓延。他抬眼看向蕭微,語氣中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蠱惑,「八弟,這兩樣絕世貢藥,你可得『用心』去辦。別忘了,四哥可是許了你隨意開價的承諾。」
提到銀錢,蕭微眼底的恐懼瞬間被貪婪的精光所取代,他下意識地撥弄了一下一顆算珠,發出清脆的「劈啪」聲。
「這、這自然不用七哥提醒。」蕭微嘿嘿乾笑了兩聲,原本僵硬的脊樑骨因這即將到手的財帛而軟了幾分,「只是七哥,你方才應承要『顧得』好這棲鳳閣,該不會是動了什麽別的心思吧?這尊會吐金子的活菩薩若是出了事,四哥凱旋之日,真的會見血的。」
「心思?」蕭瀾放下茶盞,起身走向客堂門口,暗紫色的袍角掠過門檻,與窗外的霜白形成鮮明的對比。他回頭望向那道繪著江山雪景的屏風,唇角勾勒出一抹妖異而深不可測的弧度,「我不過是想看看,那株傲雪的冷梅若沒了遮風避雨的暖帳,到底能獨自撐過幾個寒夜罷了。」
「七哥,你這話說得玄乎,弟弟我是半句也聽不明白。」
蕭微撇了撇嘴,隨手將那副描金小算盤塞回袖口。身為一個天生聞不到乾元與坤澤信香的中庸,他自然聽不出這話中針對雲舒的隱喻;更無法察覺,此時蕭瀾那優雅的皮相之下,正針對內室那抹冷梅香,翻湧著一股獨屬曇花冷麝的覬覦與惡意。
「聽不明白,對八弟而言,便是最好的保命符。」蕭瀾轉過頭,對著蕭微溫雅一笑,那笑意卻冷得讓室內的空氣彷彿又降了幾分。他沒再施捨半點目光,負手踏入長廊,暗紫色的身影如同一縷冷煙,轉瞬便沒入迴廊重重疊疊的陰影之中。
蕭微在原地打了個寒顫,他對著蕭瀾消失的方向低聲嘟囔了一句:「瘋子,全家都是瘋子……」
話音剛落,他像是生怕被誰聽見一般,腳步急促且細碎地朝著相反的方向離去,靴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急促而細碎。
這座被靖王殺氣籠罩了一整日的宅邸,隨著幾位皇子的離去,終於陷入了一種詭譎的死寂。唯有棲鳳閣頂上的石獸,冷眼俯視著整座皇城漸漸被夜色吞沒。隨著雲層遮蔽了殘月,長街上的燈火漸次熄滅,唯有某些見不得光的交易,正在這濃墨般的黑暗中悄然滋長。
子時將近,更夫的梆子聲遙遙傳來,敲碎了皇城暗巷裡的死寂。
雪鷂立在靖王府後門隱蔽的暗影中,身形與夜色融為一體。他雙手死死抱著那兩隻裹在玄色綢緞裡的楠木藥匣,雖隔著厚重的木料與絲綢,卻彷彿仍能感受到那株「迦羅龍血參」與「雪域棲凰草」透出的幽微靈氣。
半步開外,蕭微將整個人縮在寬大的鼠灰色斗篷裡,活像隻驚惶的鼴鼠,唯有一雙眼在兜帽下精光亂顫。他一邊神經質地掃視著空蕩蕩的小巷,一邊壓低嗓門,語氣急促而細碎:
「東西拿穩了!這可是本王豁出腦袋,硬生生從父皇萬壽節的禮單裡摳出來的寶貝。」蕭微說著,眼神不自覺地往雪鷂腰間那隻沉甸甸的錢袋上飄,乾澀地嚥了口唾沫,「四哥答應的那疊私庫銀票呢?拿來。」
雪鷂面無表情地從懷中取出一疊厚實的銀票遞了過去,聲音隱在面罩下,冷得不帶一絲起伏:「殿下放心,我家王爺向來言出必行。」
蕭微迫不及待地奪過銀票,指尖觸碰到紙張邊緣時,因過度興奮而微微痙攣。他避開雪鷂的視線,反覆摩挲著那疊厚重的觸感,原本因畏懼而僵硬的脊梁骨,在銀票的厚度下瞬間軟了幾分,連帶著那股做賊心虛的後怕,都被這股金錢的熱度給壓了下去。
「嘿嘿,銀子本王收了,這樁買賣……倒也算值得。」蕭微低聲乾笑,那笑聲在靜謐的巷子裡顯得有些刺耳,他趕緊抬袖掩口,警惕地縮了縮脖子,嗓音壓得極低,「回去告訴四哥,那份『受潮毀損』的摺子,本王過兩天自有法子遞到御書房案頭。」
他一邊說,一邊又把銀票往懷裡揣得更深了些,語氣中帶上一抹邀功的市儈:「這掉腦袋的風險,本王可是拿命在替他扛。日後若是父皇真的查起……」
話音未落,他對上雪鷂那雙冰冷無波、彷彿看死人一般的眼神,後半截話生生卡在嗓子眼,打了個寒顫,乾咳道:「罷了罷了,這價碼……四哥可千萬別覺得給多了。」
他像是要揮散這一身的虧心氣,胡亂揮了揮手,低著頭攏緊斗篷,轉身便隱進了巷子深處,消失得極快。
雪鷂立在原地,並未多發一言,對著那消逝的背影毫無感情地欠了欠身,隨即轉身,懷抱藥匣穿梭在王府深處那重重迴廊之中。
此時的靖王府中,原本充斥著苦澀草木氣息的藥室,因這兩株絕世孤品的加入,氣味瞬間變得濃郁且古怪。老醫官那雙佈滿褶皺的手抑制不住地顫抖,屏息凝神,將那株通體赤紅、形似幼龍盤踞的「迦羅龍血參」橫置於砧板。刀刃壓下,將參身切成薄如蟬翼的赤色片狀,隨後與「雪域棲凰草」那帶著冰霜氣息、銀白剔透的葉尖一同投入翻滾沸騰的砂鍋中。隨著熱氣升騰,原本那股沉悶的微苦竟被衝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霸道的、近乎於血腥與清冷交織的靈氣,在室內氤氳開來。
藥湯在文火的舔舐下漸漸收汁,熬至深褐色,質地濃稠得幾乎化不開。雪鷂始終立在屏風外側,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刃,死死盯著醫官攪動藥匙的一舉一動,不放過任何一絲異樣。
「王爺,藥……好了。」
雪鷂的聲音在棲鳳閣內室門外極輕地響起,打破了迴廊死一般的寂靜。
室內傳來一聲低沉的應答。隨即,厚重的楠木大門被從內側緩緩拉開。蕭烈此時已卸下了那件威嚴的墨黑大氅,僅穿著那襲暗紅色的裡衣,領口因方才守候時的焦灼而散開得極深,露出胸膛上猙獰的舊傷。
他沈著臉,親自伸手接過那盞價值連城的藥湯。指腹剛觸碰到碗沿傳來的滾燙,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壓低嗓音,語氣冷肅地問道:「這藥,服用後可有何不妥?」
醫官忙不迭地跪地,額頭緊貼地面,顫聲回覆:「回王爺,這龍血參藥性極燥,但有棲凰草的寒氣中和,最是能續命補虧。只是……公子身子骨實在太弱,經不起這般猛藥衝擊,怕是會催得他……發起熱來。」
「本王守著,起不了亂子。」
蕭烈冷冷地打斷了醫官的叮囑。他穩穩地端著那盞藥,轉身走回內室,濃稠的藥汁在瓷碗中微微晃動,映照出他那雙佈滿血絲、陰鷙如惡鬼般的眼中,正翻湧著一抹極其罕見的緊張與顫動。
他坐回榻邊,那身充滿力量感的軀體此時卻放得極輕極緩。他左手小心翼翼地探入雲舒頸後,掌心虛虛地托住那截纖細脆弱的頸骨,長臂順勢一攬,動作純熟地將陷入半昏半醒、夢境艱難的少年整個人扣入懷中。
雲舒那張慘白如紙的小臉無力地倚在蕭烈寬闊的胸膛上,兩人的信香在極近的距離下強行纏繞——霸道的沉香正試圖用那股燥熱,溫暖那抹隨時會消散的冷梅香。
「雲舒……」蕭烈低頭,粗糲的指腹反覆摩挲著懷中人慘白的臉頰,嗓音沙啞得厲害,「睜眼,把藥喝了。」
雲舒在濃郁藥氣與霸道沉香的包裹下,纖長的眼睫顫了幾顫,終於吃力地睜開一條縫。 那雙清冷的眸子此時蒙著水氣,揉碎了一抹不易察覺的依賴,他視線虛浮地落在碗緣,聲音細微如絲:「王爺……這藥……?」
「別說話,張嘴。」蕭烈沉聲打斷他的疑慮,左臂穩穩收攏,將懷中那具嶙峋的病骨摟得更緊了些。他右手穩穩端起瓷碗,將帶著苦澀熱氣的邊緣抵上那抹毫無血色的唇瓣。
雲舒順從地啟唇,就著碗緣小口吞嚥,細瘦的喉結艱難地上下起伏。 每嚥下一口,他口中便發出細微如小獸般的嗚咽,像是受不住這霸道藥力的衝擊,又像是怕極了這入骨的苦味。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蕭烈暗紅色的袖口,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深深陷進布料裡。
「乖,喝下去。」蕭烈啞聲哄著,他暫且將瓷碗擱在身側榻邊,空出的右手繞過雲舒單薄的肩頭,一下接一下地由上至下撫著他的脊背,動作間透著一股近乎卑微的細緻。每餵進一口,他都要屏息凝神地等待許久,直到確認懷中人確實嚥下了,才敢重新端起碗餵下一口。
「苦……」雲舒被那股濃縮了龍血參燥氣的藥味逼得眼角滲出一抹細碎的淚光,他無力地將額頭抵在蕭烈寬闊平實的胸膛上,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沉重而吃力。
「本王知道,再忍忍。」蕭烈微微低頭,下巴抵住懷中人柔軟的髮頂,語氣中帶著外人從未聽過的低沉與溫柔。「藥喝完了,待會便給你蜜餞。」
隨著最後一滴濃稠如血的藥汁入喉,雲舒那張原本透著死氣、慘白如紙的臉龐,在「迦羅龍血參」強大的藥力催化下,竟詭異地自耳根蔓延出一抹淡淡的、如胭脂暈染般的紅暈。
蕭烈這才將空碗徹底擱在一旁,重新用右手攥緊雲舒冰冷的小手,指腹帶著安撫性地在雲舒指縫處反覆揉搓。感受到那具冰涼的身軀裡,終於有了一絲絲、細微如遊絲般的燥熱在緩慢流動。 他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原本緊繃如弩的背部肌肉,在這一刻終於略微鬆動。
他微微俯身,將自己的額頭貼在雲舒猶帶冷汗的額際,聲音低啞得唯有彼此的神魂才能聽聞:
「這兩味藥是本王親手餵下去的,你得給本王好生撐著。待本王凱旋歸來,要見到一個能下地走動的雲舒。」
這番話擲地有聲,卻也沈重得令雲舒呼吸一滯。東郊、戰事、歸期……這些詞彙如細小的冰凌扎進心口。雲舒長睫顫了幾顫,試圖將話題帶離那未知的戰場,聲音帶了絲撒嬌般的顫鳴:
「王爺……蜜餞……」他順著本能,將慘白的小臉依戀地伏在蕭烈寬闊的肩膀上。或許是龍血參的藥力在四肢百骸化開了些許,他比方才多了幾分微弱的氣力,「苦……您方才親口說過,要給雲舒甜頭的。」
蕭烈原本正沈浸在即將離別的焦灼中,聞言身子猛地一頓。他像是被這聲細弱的索求勾回了神,忙不迭地直起身子,長臂一旋,動作極其精準地從榻邊小几上那隻白瓷描金的小碟子裡,捏起一顆剔透晶瑩、裹著厚厚霜糖的漬梅子。
「在這,本王一直記著,半分也沒忘。」蕭烈低聲應著,用指尖細緻地將蜜餞送抵雲舒那抹被藥汁染深的唇邊。
雲舒順著他的力道微啟唇瓣,小口吃下那抹突如其來的酸甜。他像是極度渴求這份短暫的慰藉,舌尖下意識地掠過蕭烈指尖殘留的糖粉,試圖藉此壓下喉間那股霸道、甚至隱約帶著一抹血腥氣的藥味。
「甜嗎?」蕭烈死死盯著雲舒的一舉一動,眼底對著兄弟時的暴戾,在此刻盡數化作了如深潭般的寵溺。
「甜的……」雲舒半瞇著那雙透著勾魂意韻的桃花眼,感受著體內由龍血參催生出的、漸漸升騰且令他眩暈的熱度,聲音愈發低微,「王爺也……嚐嚐嗎?」
他微微仰起那張因藥力而浮現詭異紅暈的小臉,視線掠過蕭烈領口處那幾道猙獰突起的舊傷疤。呼吸雖然依舊沉重,卻因這份甜意與藥力的支撐,比先前穩了幾分。
蕭烈喉結上下滾動了一遭,視線在那抹沾著糖漬、紅潤得有些誘人的唇瓣上定格許久。他終究沒有真的去「嚐」,只是緩緩傾身,鼻尖幾乎抵住雲舒的額頭,任由彼此的呼吸在方寸之間強行交融。
「甜便好。」蕭烈見他終於壓下了那股藥味,指尖若有似無地劃過雲舒的唇角,將那點殘餘的糖漿抹開。他的指腹帶著頂級乾元特有的燥熱,在雲舒微涼的肌膚上激起一陣細密的顫慄,「本王不愛吃甜。這碟子裡的,全留給你一人消遣。」
感受著指尖下那抹漸漸穩定的體溫與脈搏,蕭烈正欲再叮囑幾句,卻聽見懷中人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王爺……當真要去東郊?」雲舒嗓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抹隨時會斷掉的哀求,「兄長也是命喪於上次東郊戰役,丟下雲舒一人……雲舒怕……」
提到「東郊」,室內溫存的空氣瞬間被窗外透進的寒風凍結。蕭烈原本柔和的眼神再次覆上冷冽的冰霜,那是身為大鄴驍騎營統帥避無可避、亦是不容退縮的宿命。
他沈默良久,下頜線繃得極緊,終究避開了雲舒那雙盛滿破碎感的眼眸,啞聲道:「本王身為統帥,此仗,非打不可。」他頓了頓,語氣中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死志,「本王要用這場軍功,為你換一個名正言順的棲身之所。」
「雲舒不要什麼名分……雲舒……想陪著王爺一同去。」雲舒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纖瘦的手指死死環抱住蕭烈的腰身,整個人縮進那抹暗紅色的裡衣中,試圖從那具充滿力量感的軀體裡汲取最後一絲燥熱。
「胡鬧!」蕭烈低喝一聲,那向來威嚴的語氣此刻卻沒了半點震懾力,反而充斥著掩飾不住的焦慮與壓迫感。他猛地扣住雲舒窄細的肩頭,將人從胸前拉開些許,強迫對方直視自己那雙佈滿紅絲的眼眸,「你這身子,連這棲鳳閣的風都經不起,如何去得沙場?」
霸道的沉香信香噴薄而出,將那抹冷梅香強行籠罩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老七雖然心思深沉,但他懼我,不敢在明面上動你;老八雖然貪婪,但他惜命,本王已交待他們守著這棲鳳閣。你只需給本王好生待在此處養病,哪兒都不准去!」
雲舒沒再開口反駁,只是順從地將臉埋進蕭烈的胸膛。一串晶瑩的淚珠順著臉廓無聲滑下,恰好洇開在蕭烈胸膛那道猙獰的舊傷疤上,在那暗紅色的布料上留下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低垂著頭,感受著眼前這具野性、卻又對他極盡卑微的軀體,心底卻如深潭冷徹,冷靜地剝離著情愛,盤算著利弊。
他知道這尊為了他敢於挑戰宗人府、甚至不惜背負欺君罵名的殺神,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他並不在意這份偏執的佔有欲背後是否藏著愛,他只需要確認,這世上唯一的「暖帳」依舊牢靠。與其說他怕失去蕭烈,不如說他怕失去這尊能替他在吃人世間遮風避雨的權力實體。他怕這場仗,怕蕭烈會重蹈兄長的覆轍,在命運的博弈中敗北,再次將他遺棄在權力交織的漩渦裡,任人宰割。
蕭烈感受到胸口傳來的濕意,那串淚珠滾燙,精準地砸在他最深的那道舊傷疤上,竟比當年戰場上的流矢還要讓他心驚肉跳。他寬大的掌心猛地一收,將雲舒單薄的身架子死死按在懷裡,力道大得像是要將這病骨嶙峋的少年揉進自己的血肉之中,卻在觸碰到對方脆弱的脊樑時,生生克制住了那股暴戾的佔有慾。
「哭什麼?」蕭烈嗓音低啞,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顫抖。他伸出粗糲的指腹,動作笨拙且細緻地揩去雲舒眼角的餘淚,「本王命硬,閻王爺不敢收。倒是你,若本王不在京中,藥得按時喝,醫官餵你什麼,你便吞什麼,半口都不准剩下。」
雲舒就著他的手,臉頰在蕭烈長滿厚繭的掌心蹭了蹭,桃花眼底的水霧散了些,卻依舊固執地盯著蕭烈領口下的傷痕,微弱地喘息著道:「王爺說過……要給雲舒名分的。大鄴律法如鐵,雲舒這副罪奴之身,全仰賴王爺一人的恩威。若王爺沒能凱旋……」他聲音顫得幾乎難以為繼,「怕是要被送到教習所那種地方,充作芻澤供人踐踏。」
提到「教習所」那種專供權貴糟蹋坤澤的醃臢地,蕭烈眼底原本因蜜餞而泛起的柔色瞬間被一抹弒親般的狠絕取代。他猛地抬起雲舒的下頜,逼著那雙霧氣濛濛的眼對上自己布滿血絲的眸子,語氣森然得令人毛骨悚然:「誰敢動你一根頭髮,本王便剮了他的皮。本王離京前,會給雪鷂留下一道死令。若真有萬一……他們會先護著你遠走高飛,隱姓埋名地活下去。」
「雲舒不要這萬一!雲舒只要王爺!」
雲舒像是被這「交代後事」般的語氣驚著了,纖細的手指死死攥緊蕭烈那身暗紅色的裡衣,指甲因用力而泛白。他大口呼吸著蕭烈身上那股霸道的沉香信香,試圖在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中尋求一絲安穩,「王爺一定要活著回來……」
雲舒將臉深深埋入那抹暗紅布料中,聲音悶悶地傳出,帶著孤注一擲的哀求,「哪怕只是為了折磨雲舒,哪怕……要將雲舒鎖死在這棲鳳閣一輩子,您也要回來。別丟下雲舒一個人,求您。」
這聲哀求半真半假——「真」是因為蕭烈是他在這吃人皇城中唯一的活路,「假」則是為了在那根早已套牢的「瘋犬繩」上,再狠命地打下一個死結。
蕭烈看著他這副卑微入骨卻又滿眼皆是自己的模樣,心口像是被生生剛下了一塊肉,疼得鮮血淋漓。他再度低頭,薄唇重重地壓在雲舒那抹浮現詭異紅暈的額心,嗓音沙啞得如同粗砂磨過生鐵:「好。本王答應你,定會凱旋。」
他隔著厚重的狐裘,長掌虛虛地覆在少年依舊微弱震顫的心口處,感受著龍血參催化出的熱度正一點點透過衣料,與他的體溫強行交融,「今晚這藥性極燥,會讓你這幾日反覆發熱。本王會一直守著,直到大軍啟程。睡吧。」
雲舒半陷在柔軟的枕間,藥力催生的睏意如潮水般席捲而來,將他的神智一點點吞沒。他意識逐漸迷糊,指尖卻仍固執地勾著那抹暗紅袖口,如夢囈般喃喃自語:「王爺……蜜餞……下次還要……」
「好,下次凱旋,本王許你一世的甜。」蕭烈立在榻邊,看著少年終於沉入那種半是藥效、半是力竭的深眠。他眼底最後一絲溫情在轉身的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重回戰場的戾氣。
他大步穿過重重雕花屏風,右手猛地推開那扇沉重的楠木大門。門外,雪鷂與一眾親衛甲胄森冷,依舊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待命。而此時的蕭烈,已重新披上那件墨黑大氅,渾身散發著威震八方的戰神殺氣,在清晨的第一縷寒光中,再未回頭。
隨後的兩日,蕭烈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棲鳳閣。直到啟程當日,他已換上一身玄黑色的勁裝,腰間束著龍鱗紋拓金帶,將那具充滿爆發力的軀體勒得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重劍。臨行前,他最後一次立在雲舒榻前,視線死死鎖在少年那張因藥力催化而陷入深眠、卻依舊慘白如紙的臉龐上。
雲舒睡得極沉,眼睫在眼窩處投下兩道脆弱的陰影,右手無意識地抓著他方才脫下的、那件沾滿了濃郁沉香氣息的暗紅色裡衣,彷彿即便在夢中,也在試圖抓住這皇城深處最後一絲能讓他活下去的暖意。蕭烈看著那抹暗紅與少年的臉色,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眷戀壓入甲冑之下,轉身步入那片殺機四伏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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