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露未晞,棲鳳閣內室的炭火雖燒得極旺,卻壓不住那股自骨髓滲出的燥熱。
「王爺……」
雲舒發出一聲細碎的囈語,修長的手指猛地收緊,試圖抓住夢境中那抹暗紅色的衣角。然而,指尖觸碰到的不再是那具滾燙、野性且充滿侵略性的軀體,而是微涼、帶著粗礪質感的布料——那是蕭烈臨行前留下的、沾滿沉香信香的貼身裡衣。
雲舒羽睫劇顫,終於從龍血參催生的混沌深眠中驚醒。他大口喘息著,慘白的小臉此時因發熱而透著一股驚心動魄的潮紅。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榻邊,視線掃過那隻白瓷描金小碟子,卻發現原本應該坐在那裡、如同殺神般守候他的人,此刻已座空席冷。
室內靜得可怕,唯有香爐裡偶爾發出的火星炸裂聲。
「王爺……?」雲舒聲音嘶啞,掙扎著想撐起上半身,可那股霸道的藥力正如醫官所言,在體內橫衝直撞,燒得他四肢百骸酸軟無力,連呼吸都帶著一抹淡淡的、如胭脂般的甜腥。
「四哥已經走了。」
一道黏稠、優雅卻冷得令骨髓發顫的嗓音,毫無預兆地從重重屏風外傳來。
雲舒的身子猛然僵住,脊背竄上一股寒意。他抬眼望去,只見那道繪著江山雪景的屏風後,緩緩轉出一抹幽深的暗紫色身影。蕭瀾依舊是那副翩翩公子的皮相,狹長的狐狸眼隱在明暗交錯的光影間,悄無聲息地侵入了這片本該屬於蕭烈與雲舒的禁地。
「七殿下……」雲舒強撐著不讓神志渙散,右手死死攥緊那件暗紅色裡衣,試圖從殘留的沉香氣息中汲取最後一絲庇護,「此處是靖王府內室……殿下這般擅闖,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蕭瀾輕笑一聲,足尖無聲地向前邁進半步。隨著他的靠近,一股幽深、帶著極強壓迫感的曇花冷麝信香瞬間在屋內炸裂開來。
不同於乾元信香那種原始且粗暴的肉體征服,坤澤間的信香糾纏,往往更偏向於情緒的傳遞與共鳴。同類的信香本可作為舒緩焦慮的良藥,卻也能演變成令同類不安、排斥的競爭手段。
但在蕭瀾手中,這份共鳴卻成了一種陰毒的玩弄。他那股冷冽的曇花香像是有意識般地游走,與那抹微弱破碎的冷梅香強行勾連,將原本互助的共鳴扭轉為惡意的挑撥,試圖利用坤澤感官特有的連動性誘發情潮,要在這清冷的棲鳳閣內,逼得雲舒在不安與羞恥中徹底崩潰。
他停在榻前三步之遙,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陷入熱潮中的雲舒。那雙眼裡藏著坤澤之間特有的尖銳審視,隱約透出一抹掩藏極深的惡意,唇角的弧度愈發顯得妖異難測:
「四哥臨走前,可是千叮萬囑要我這做弟弟的『顧得』好這棲鳳閣的一切。雲舒公子燒得這般迷糊,本王若不進來親眼瞧瞧,萬一真有個好歹,等四哥凱旋歸來……本王可交代不了。」
蕭瀾一邊慢條斯理地說著,一邊漫不經心地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捏起榻邊小几上那隻白瓷描金碟子裡的漬梅子。那顆蜜餞被霜糖裹得雪白,他沒有立刻餵入口中,而是湊近鼻尖,閉上眼細細嗅了嗅那抹殘留的氣息。
「四哥給的……」
他低聲呢喃著這幾個字,語氣繾綣得令人毛骨悚然,彷彿要將這份本不屬於他的溫情在齒尖反覆嚼碎、生吞入腹。隨即,他當著雲舒的面,優雅而緩慢地將那顆蜜餞送入自己口中,齒尖發力咬破裹糖的表皮,咀嚼果肉的聲音在死寂的室內清晰可聞。
蕭瀾半瞇起眼,任由那股酸甜在舌尖蔓延開來,語氣中帶著一抹令人心驚肉跳的嘲弄:
「怎麼?四哥賞給你的東西,本王便嚐不得嗎?」
「不……不是……」雲舒額間滲出細密的冷汗,視線因發熱而有些渙散,卻依舊強撐著不肯在對方那股陰冷的壓迫感下低頭示弱。
「瞧這副可憐模樣,真是讓人心疼。」蕭瀾緩緩傾身,暗紫色的織金袖口輕輕掠過雲舒冰冷的手背。剎那間,那股如附骨之疽般的曇花冷麝香氣愈發濃郁,絲絲縷縷地試圖鑽入雲舒的五感,惡意地挑撥著對方體內因龍血參而躁動不安的本能。
他的視線最終死死定格在雲舒緊緊攥著的那件暗紅色裡衣上——那是這屋子裡唯一殘留著蕭烈濃厚霸道沉香的東西,也是雲舒此刻唯一的慰藉與依靠。蕭瀾唇角勾起一抹冷冽而譏諷的弧度,眼底的暗芒幾乎要溢出來:
「這等貼身的私物,平日裡府中的侍女若多碰一下,都要受一頓要命的杖刑……如今四哥倒真是轉了性,竟大方到捨得將它留給你,作這般下賤的安撫之用。」
他緩緩俯身,側頭湊近雲舒燥熱的耳畔,冰冷的指尖若有似無地挑起雲舒散落在枕間的一綹黑髮,在指頭上一圈圈纏繞、收緊,拉扯間帶著一股隱秘的狠勁,逼得雲舒不得不吃痛地仰起頸項。
「這龍血參的滋味,不好受吧?這般燥熱難耐,卻只能抱著一件死物自慰……」蕭瀾的呼吸噴灑在雲舒頸側,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了一抹同為坤澤、感同身受卻求而不得的嫉恨與蠱惑。
他低下頭,鼻尖幾乎嗅到了雲舒頸側那抹因發熱而愈發濃郁、近乎破碎的梅香,聲如蚊蚋,卻字字誅心:「雲舒,你就這麼喜歡……把不屬於你的東西,硬生生搶走?這皇城裡的暖帳,你以為……你真能佔一輩子嗎?」
話音未落,蕭瀾眼底那抹壓抑已久的興奮與嫉恨瞬間失控。他猛地掀起暗紫色的袍角,長腿一橫,動作粗暴地跨上床榻,將那具原本就病骨嶙峋的身軀重重壓在身下。
「唔……!」
雲舒發出一聲悶哼,尚未反應過來,纖細的脖頸便被一雙冰冷的手死死掐住。蕭瀾指尖發力,手背青筋突起,那力道竟是半點不留餘地,是真的動了殺心。
雲舒的呼吸瞬間受阻,肺部的氧氣被生生奪走,窒息感如潮水般淹沒神智。但他賭,賭蕭瀾不敢真的在靖王府內取他性命。他依舊固執地仰起那張因藥力而浮現病態紅暈的小臉,雙手死命捉住蕭瀾冰冷的手腕掙扎,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底,竟透出一股寧死不屈的冷冽。
「七殿下……雲舒沒有搶。」他從被擠壓的喉嚨裡,斷斷續續地擠出聲音,每個字都帶著決絕的狠意,「王爺與雲舒……是天授……命定。」
這「命定」二字,精準地扎進了蕭瀾最隱秘的痛處。同樣身為坤澤,他明明是出身皇族、地位尊崇的『貴澤』,卻必須費盡心機,在人前披上層層虛偽謙和的皮囊,才能在這吃人的皇城裡勉強活得像個人樣。
他守在四哥蕭烈身邊這麼多年,卻因為那道不可逾越的血緣與身份,連稍微靠近一步都顯得僭越,更不敢流露半點奢望,只能死命維持住那份體面的「兄弟情深」。
方才那碟蜜餞裡藏著蕭烈心底最罕見的溫柔,蕭瀾比誰都清楚,那份溫柔隔著倫理與乾坤的深淵,這輩子連一絲餘甜都不會落到他的舌尖上。
憑什麼?憑什麼眼前這個卑賤的罪奴,竟能輕而易舉地得到蕭烈那份瘋魔入骨的偏愛?
「天授命定?哈哈哈哈!」蕭瀾像是聽到了這世間最荒謬、最諷刺的笑話,仰頭放聲大笑。笑聲在死寂的內室震盪,聽上去竟隱約帶著一絲破碎的哭腔。他手上的力道猛然加劇,清俊的臉龐因憤怒與嫉妒而顯得有些扭曲:「不過是個罪奴……你也配得到他的心!你也配!」
他死死盯著雲舒,那句「你也配」與其說是對雲舒的蔑視,不如說是對自己多年徒勞守候這份禁忌之情的發洩。他恨雲舒,更恨那個在蕭烈面前連「喜歡」二字都不敢說出口的自己。
就在雲舒因窒息而臉色青紫、幾乎要被生生掐死之際,蕭瀾猛地鬆開了手。他像是被某種無形的雷電擊中,脫力般地自榻上退開半步,冷眼看著雲舒頹然癱軟在狐皮墊上,狼狽地大口乾嘔、劇烈喘息。
蕭瀾的神色重新覆上一層陰鷙的寒霜。他緩緩伸出指尖,帶著一種病態的癡迷,一點點劃過雲舒那紅潤得誘人的唇瓣。那動作極其緩慢,彷彿在透過這雙曾被蕭烈親吻過的唇,去褻瀆那個他永遠無法親吻的人,眼底的惡意與嫉恨交織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
「你最好日夜焚香祈求,求四哥能平安從戰場歸來。這幾日,本王就守在外間。若四哥回不來,這棲鳳閣的暖帳也就隨之散了。到那時,本王會第一個親手把你送去五哥那教習所。本王倒要看看,等你在那些醃臢東西底下承歡受辱時,還能不能喊出這『命定』二字。」
蕭瀾冷哼一聲,厭惡地收回手。他不再看榻上人一眼,拂袖轉身,暗紫色的袍角在空中劃出一道決絕且冰冷的弧度。隨即,沉重的楠木大門被狠狠甩上,「喀」地一聲門閂扣死,內室重歸死寂。
雲舒癱軟在榻上,胸腔因過度劇烈的呼吸而陣陣發疼。他顧不得平復那股窒息後的餘悸,本能地側過身,指尖顫抖著探向枕側——在那裡,本該疊著那件沾滿了蕭烈氣息、能讓他安穩入眠的暗紅色裡衣。
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在這皇城深處,唯有那抹霸道且熟悉的沉香,能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從教習所的噩夢與蕭瀾的惡意中隔絕開來。
然而,微涼的指尖只觸碰到了冰冷且平整的錦被。
雲舒心頭猛地一沈,瞳孔驟然緊縮。他強撐著支起嶙峋的身架子,瘋了般地在枕頭下、榻角落搜尋,動作凌亂得撞翻了榻邊原本就空了的藥碗,瓷片碎了一地,那刺耳的脆響在死寂的室內顯得格外驚心。
沒有,哪裡都沒有。
那抹能讓他感覺蕭烈還在身邊的、濃郁沉穩的沉香氣息,連同那件唯一的暗紅色裡衣,竟在蕭瀾離去後,徹底消失不見了。
「蕭瀾……你竟然……」雲舒脫力地趴在榻邊,額頭抵著冰冷的木緣,失神地望著空蕩蕩的室內,那股由龍血參催生出的燥熱如潮水般反撲,瘋狂灼燒著他殘存的神智。
可沒有了那件裡衣的信香安撫,體內的藥熱與骨髓滲出的寒意劇烈衝撞,激起一陣細密而痛苦的戰慄。雲舒指尖死死摳進厚重的被褥,在那片虛無的冷寂中,他終於徹底察覺出蕭瀾對蕭烈那份隱秘、扭曲且見不得光的感情。
「原來你也想要他……」雲舒對著空無一人的內室發出嘶啞的低喃,聲音透著一股看穿真相後的慘然與譏諷,「你偷走了它,難道就能換得他的半分溫情嗎?」
寒意自腳底竄起,將他再次拉入那片絕望的冷冬之中。他縮起身體,試圖在空虛的被褥間尋找那人哪怕萬分之一的餘溫,卻只觸摸到了一片死寂。
三日後的清晨,窗外的積雪已消了大半,化雪的寒氣順著縫隙滲進屋內。
雲舒在那場藥力催發的高熱中反覆沉浮,神智清醒與混沌交替之際,他總能看見一個黑衣蒙面的身影如幽靈般立在珠簾外側。那是「雪鷂」,或者說,是蕭烈留下的無數個「雪鷂」之一。他們沒有名字,只有這同一個代號,如同神出鬼沒的鬼魅,死死守護著棲鳳閣,執行著那道「護他周全」的死令。
「雲舒,該進藥了。」
珠簾輕響,婠妮端著青瓷小碗,小心翼翼地繞過屏風走進來。她此時眼眶微紅,似是剛狠狠揉過,長睫上還掛著點未乾的潮氣。她屏住呼吸,動作極其輕柔地伸手攬過雲舒的肩頭,將他從層層疊疊的軟枕間扶起。
「婠妮姐姐……」雲舒借著她的力道坐起身,高熱退了些,但臉色依舊蒼白得透明,「今日……是第幾日了?」
「第三日了。蕭烈那邊……還沒消息回京。」婠妮垂下眼簾,刻意避開雲舒那雙帶了探詢意圖的視線,舀起一匙藥湯吹了吹,遞到他唇邊,「您好生喝藥。雪鷂適才在廊下說了,您若是再不見好轉,怕是要把醫官的腦袋給旋下來。」
雲舒聽著這熟悉卻又霸道的囑託,心口像是被細針扎了一下,泛起陣陣痠軟。他順從地張口,任由那股濃稠苦澀的汁液慢入喉間,細瘦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
「他……當真連半點信都沒傳回來?」雲舒就著藥匙抿了一口,藥汁的苦澀在舌尖瘋狂散開,卻怎麼也壓不住心底那股翻湧不息的不安。
「捷報哪有這麼快回京的,東郊離得遠,快馬加鞭也要兩日。」婠妮勉強擠出一抹笑,試圖寬他的心,可端著瓷碗的指尖卻在微微發抖,瓷匙與碗沿碰出輕微的磕碰聲,「您且寬心,先把藥喝完,別教藥性散了。」
或許是龍血參和棲凰草這兩味猛藥終究保住了他的心脈,又或許是那股盤踞在心頭、不願就此服輸的不甘支撐著他,他在這幾日反覆的熱潮中,竟真的熬出了幾分能下地走動的氣力。
「雲舒想去窗邊坐坐。」雲舒推開藥碗,聲音雖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持。
婠妮拗不過他,只能嘆了口氣,從架上取了一件厚實如雪的白狐裘,將他連人帶被裹得嚴嚴實實,攙扶著他挪動步子。雲舒的雙腳赤著,踩在柔軟厚實的羊毛地毯上,每一步都走得極慢,但他能感覺到,這具破碎的身軀裡,確實比前兩日多出了幾分沈實的氣力。
當他終於走到窗前,親手推開那扇雕花木窗時,一股凜冽的寒風夾雜著細碎的雪粉,毫無預兆地直灌而入,激得雲舒劇烈地咳嗽了兩聲。
「雲舒,快關上,小心著涼!」婠妮驚呼一聲,下意識地要伸手去拉窗閂,卻被雲舒冰冷而纖細的手指死死按住了手背。
「婠妮姐姐,你看。」雲舒指著庭院中那株被凍得枝椏枯乾、卻隱約透出一點紅芽的冷梅,語氣中帶了一抹破碎的決絕,「連它都還沒死,雲舒也能撐到……王爺凱旋的那一天。」
婠妮定定地看著他。此時的雲舒美得驚心動魄,眉宇間卻透著一股令人心驚的狠勁。
身為九皇子「奕王」蕭凜麾下曾經的暗影衛,婠妮這雙手不知沾過多少人的血,本該是這世上最冷情、最硬心腸的人。自從摯友雲影臨終前,將唯一的弟弟雲舒託付給她後,她無時無刻不在盤算著,要趁那尊殺神遠征、守備最鬆散之際,哪怕是拼上這條命,也要帶雲舒逃出這座吃人的囚牢,好全了故友的遺願。
可後來發生的種種,卻像是一記記悶雷,震碎了她的盤算。當她親眼看見雲舒與蕭烈之間那種「天授命定」的糾纏,即便她只是個聞不到信香的中庸,也徹底看明白了——那是刻進骨血、甚至超越生死的牽絆。雲舒這輩子,心魂早就被那男人給鎖死了,根本逃不掉。
想到此處,婠妮鼻子一酸,強壓下心頭那股替故友雲影感到一陣沒由來的憋悶與不平,卻又無可奈何。她深吸一口氣,一邊細心地為雲舒理好狐裘的毛領,一邊壓低聲音叮囑:「蕭烈若是凱旋見您能下地了,定會高興的。只是……」她頓了頓,往緊閉的房門瞥了一眼,聲音壓得極細,「那個七皇子蕭瀾,這幾日總在廊下站著,也不知在打什麼主意。」
「他也不進來,就那麼不遠不近地站著。」婠妮想起那抹暗紫色的身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那眼神像是在看著什麼到手的獵物,瞧著讓人心裡發毛。您千萬別一個人出去,若是見了他,躲遠些便是。」
提到蕭瀾,雲舒那對攥在狐裘裡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腦海中掠過那日被鎖喉的窒息感。他緩緩闔上雙眼,任由寒風吹亂鬢角的碎髮,在那股乾淨的冷空氣中,他似乎仍能嗅到一絲揮之不去的曇花冷麝味。
「躲不掉的。」雲舒睜開眼,眸光冷冽如冰,再不見往日對著蕭烈時的半點柔弱。他鬆開窗閂,轉過身,視線掃過這間充滿了蕭烈氣息、卻又被蕭瀾侵入過的屋子。
「婠妮姐姐,明日起,不必再將我禁在內室。」雲舒的嗓音清冷而堅定,透著股破釜沉舟的氣勢,「我要在這棲鳳閣內走走。我要讓他看清楚,這棲鳳閣的主人,到底是誰。」
這一聲宣告,彷彿在死寂的室內投下了一塊千斤重石。
翌日,棲鳳閣內室依舊瀰漫著草藥的苦澀氣息,氣氛卻因雲舒這突如其來的堅持而多了幾分劍拔弩張的緊繃。
老醫官顫巍巍地收回搭在雲舒腕上的手指,那雙渾濁的眼反覆確認著脈象,隨後才長舒了一口氣,原本緊繃得縮到脖根處的肩膀這才頹然鬆垮下來。
「這迦羅龍血參果真是神藥,再配以老朽的引脈針法,竟硬生生把公子自娘胎裡帶出的虛弱根基給固了起來。」老醫官一邊抹著額角滲出的細汗,一邊感嘆道,「雖說這幾日熱度反覆,燒得驚心動魄,但好在公子的意志堅韌,如今這脈象……總算是有了一線生氣。」
醫官手腳麻利地將銀針收回鹿皮捲中,動作透著急促,像是恨不得立刻離開這是非之地。他縮著脖子收拾藥匣,自始至終不敢對上雲舒的視線,低聲叮囑道:
「公子現下雖能下床走動,但也切莫吹了風受了寒。王爺臨行前可是對老朽放了狠話……」他嚥了口唾沫,聲音發虛,「若老朽照看不好公子,這顆腦袋便不用留著過年了。」
雲舒聽著這充滿蕭烈風格的蠻橫威脅,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苦笑。他強撐著榻沿,試圖站起身。然而,他的雙腿依舊有些發軟,起身的瞬間,重心猛地一偏,身子不自覺地晃了晃。
原本守在屏風外的雪鷂似有所感,身形如一抹玄色魅影般掠入。他右手虛扶在雲舒肘尖半寸處,並未真正觸碰,卻在周身散發出一股生硬的壓迫感。雪鷂語氣冰冷而恭敬,聽不出半點起伏:
「公子小心。王爺交代過,您若想走動,屬下陪著。這棲鳳閣內,容不得半點閃失。」
雲舒側過身,若有似無地避開了雪鷂的照應。他沒有藉助任何人的扶持,只是死死扣住那根粗壯的床柱,以此為支點,一寸一寸直起脊梁。
「不必。」雲舒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冷硬,「我想自己走走。」
雪鷂僵立在原處,那雙毫無波瀾的死魚眼看著雲舒。他最終垂下頭,默默退開半步,卻依舊保持著隨時能暴起救人的緊繃姿態,如影隨形。
雲舒深吸一口氣,感受著肺腑間漸漸平穩的氣息,邁開了第一步。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極緩。然而,每走一步,他的步伐便穩當一分,視線便清明一分。他不再是那個縮在蕭烈懷裡索求蜜餞的殘破坤澤,而是這座王府裡,唯一能替蕭烈守住後方的人。
他緩步走向內室那道被緊鎖了多日的楠木門扉,右手覆上那冰冷的門閂,用力一撥。
「吱呀——」一聲。
沉重的門扉被推開,雲舒挺直了那截嶙峋卻不屈的脊背,正欲跨出這層籠罩在棲鳳閣上方的陰霾。然而,就在他踏出門檻的瞬間,迎面險些撞上一堵肉牆。
「哎喲!這、這……嚇死本王了!」
門外傳來一聲驚叫,緊接著是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原本正縮在廊柱陰影下、旁若無人撥弄著描金小算盤的蕭微,顯然沒料到這扇死寂多日的房門會突然打開,嚇得整個人往後一跳,懷裡那隻沉甸甸的小算盤險些脫手飛出去。
蕭微驚魂未定地拍著胸脯,那雙閃爍著精光的鼠目在看清眼前的人影後,瞬間瞪得滾圓。他活像活像見了什麼不得了的奇蹟,指著雲舒的手指不住顫抖:「雲、雲舒公子?你……你竟然真的能下地走動了?」
雲舒被門外的寒氣激得輕咳了一聲,他掩住口鼻,視線冷冽地落在蕭微那張市儈的臉上。
「誠王殿下。」雲舒微微欠身,雖然病氣未消,嗓音卻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淡然,「多得殿下先前『慷慨相助』,特意送來那兩味絕世孤品,雲舒這才全了這條命,能站在此處與殿下說話。」
「慷慨?」
蕭微被這兩個字刺得眼角猛地一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他趕緊將那小算盤塞回寬大的衣袖裡,乾笑兩聲,語氣裡帶了一抹心虛的討好,「嘿嘿,公子這話可說重了。本王這不是……這不是受了四哥所託嘛。只要四哥高興,本王就是豁出腦袋去辦事,那也是甘之如飴的。」
說完,蕭微那雙精明的小眼珠子骨碌碌一轉,視線在雲舒那張美得驚心動魄、卻依舊慘白的小臉上打量了片刻。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嘿嘿乾笑著湊近了半步,刻意壓低了那副公鴨嗓,聲音裡透著股子黏糊的算計:
「不過話說回來,雲舒公子,本王為了那株龍血參,可是大著膽子把父皇萬壽節的禮單都給拆了。這要是哪天東窗事發,本王這誠王府上下幾百口人的性命,可就懸在一線了。」
蕭微一邊說著,一邊裝模作樣地長嘆一口氣,臉上擠出幾分誇張的愁苦,「四哥臨走前許了本王好處,那是四哥的恩典。可公子您現在是四哥心尖尖上的人,往後若是在四哥枕邊多為本王提攜幾句……」
他謹慎地左右瞧了瞧,見雪鷂依舊立在遠處並未靠近,這才大著膽子又往雲舒身前挪了一寸,語氣愈發急促促,眼底閃爍著投機的光芒:
「本王保證,往後這皇城裡有什麼風吹草動,本王定第一個跑來這棲鳳閣給公子報信。您瞧,這樁買賣……對您在府裡的位分,那可是大有裨益啊,絕對穩賺不賠。」
雲舒聽著他這番算盤打得叮噹響的言論,眸色微沉。他緩緩抬起手,用寬大的袖口遮掩著半邊嘴角,看似溫婉地微笑著,實則心中早已將蕭微的斤兩權衡得一清二楚。
「殿下幫了雲舒,這份情義,雲舒自然是牢牢記著的。」
雲舒放下手,語氣平靜得聽不出半分波瀾,「往後若尋得妥當的時機,雲舒定會將殿下的這番『苦心』,一五一十地轉達給王爺聽。畢竟,在這王府裡,雲舒也確實需要殿下這樣的朋友。」
蕭微聽出他話裡的承諾,那雙精明的眼中瞬間迸發出喜色,忙不迭地站起身拱手作揖,像是談成了一樁天大的買賣:「有公子這句話,本王便放心了!痛快,真是痛快!」
走廊上,一陣寒風夾著碎雪打著旋兒掃過,直直往人脖頸裡鑽。蕭微見雲舒單薄的身子微微一瑟,生怕他那剛穩住的病體受了風寒,隨即極有眼色地側身相請,低聲勸道:「廊下風急,咱們進屋說吧。」
兩人移步至外間客堂,隔著一張紅木雕花的長几相對而坐。雪鷂垂著眼,悄無聲息地走上前去,用火夾撥開殘灰,往爐裡添了幾塊上好的銀絲炭。隨著火星偶爾迸出的細微脆響,一股暖意漸漸在室內盪開,將方才從走廊帶進來的寒氣盡數驅散。
蕭微捧著熱茶,視線不自覺地往雲舒身上掃。他看著雲舒那副識時務、乖順中卻又隱隱透著幾分清冷的模樣,忍不住在心底嘖嘖稱奇。這副逆來順受卻又極有主見的樣子,倒真像極了四哥蕭烈的心頭好——看來,四哥那種喜歡把可憐東西往家裡撿、且非得親自護進懷裡的怪癖,過了這麼多年,當真是半分沒改。
想起往事,蕭微的眼神不由得有些飄忽,手裡摩挲著溫熱的茶碗,語氣慢了下來:「公子這性子,倒讓本王想起一樁陳年舊事。本王記得小時候,那時母妃還在世,正值一場連綿不絕的春雨時節。四哥不知道從宮裡的哪個牆角旮旯,撿回了一隻渾身濕透、病得只剩下一口氣的小野貓帶回寢宮。」
蕭微低頭輕笑了一聲,像是想起了當年的荒唐,「那時母妃訓斥得厲害,說宮裡規矩重,不許養這種殘破不吉利的東西,命人趕緊扔出去。」
他說到這,端起茶抿了一口,「四哥那人向來是個硬脾氣,為了守著那小畜生,竟跟母妃置了許久的氣。他誰也不讓碰那貓,就自個兒整日躲在屋子裡,親自給它餵水餵食,一整夜不合眼。那模樣……真像是恨不得把自己這條命都分一半給那快閉氣的小東西。」
他說到這,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眉眼間染上了一抹真實的唏噓,「可後來沒養多久……那小貓不知道是自己逃了,還是知道命數將近,想躲在哪個石縫裡等死,就這麼不見了蹤影。四哥那樣的殺神……呵,公子大約想像不到,他當年竟為了那隻貓,獨自躲在假山後頭偷偷哭了好一陣子,那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誰勸都沒用。」
蕭微從久遠的回憶中抽身,視線再次落回雲舒這具嶙峋病骨之上,眼神裡多了幾分意味深長的探究。他放下茶盞,半開玩笑地打趣道:
「公子,本王瞧你這副惹人憐的模樣,還有這股子擰勁兒……難不成你真是當年那隻病貓投胎轉世,繞了這大半輩子,又特地回來討四哥這筆情債的?」
雲舒坐在對面,聽著這段關於蕭烈的、他從未觸及過的過去,攥著袖口的手指微微一滯。心中那抹關於「天授命定」的直覺,竟在這一刻,因為這段荒誕的往事而生出一絲莫名其妙的酸澀。在他眼中,蕭烈始終是霸道且帶著窒息壓迫感的,卻沒想到,那雙常年握刀、染滿鮮血的手,也曾為了這麼一丁點卑微脆弱的生命,在假山後露出過最軟弱的縫隙。
雲舒正欲開口,廊外卻傳來一陣輕緩卻富有節奏的腳步聲。那聲音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不緊不慢,卻帶著一股逼人的寒氣。
「八弟這故事講得動聽,只是這結論……未免也太天真了些。」
一道幽深且粘稠的嗓音橫插進來。雲舒心頭猛地一沈,背脊不自覺地繃直。只見蕭瀾負手走入廊下,暗紫色的袍角掠過門檻,帶起一抹如附骨之疽般的曇花冷麝香氣。那香氣在溫暖的室內再次不安地游走開來,絲絲縷縷地試圖往雲舒的信竅裡鑽,帶著坤澤之間特有的競爭與排斥感,激起一陣惡寒。
他狹長的狐狸眼掃過蕭微,最後定格在雲舒那張略顯侷促的小臉上,唇角勾勒出一抹妖異而冷冽的弧度。
「若是投胎轉世,那貓也該是回來報恩的。」蕭瀾站定,優雅地偏了偏頭,視線如有實質地在雲舒那截暴露在外的頸項上剮了一遭,「可本王瞧著,雲舒公子倒更像是一場劫。」
他一邊說著,一邊漫不經心地整理著自己的袖口。其實方才,他一直立在門外的陰影裡,指尖死死抵著掌心,一字不漏地聽完了蕭微口中那番關於「病貓」的陳年舊事。
「偷偷躲在假山後頭哭……」
他在心中無聲地咀嚼著這句話,眼尾因嫉恨與不甘而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紅。他想起那年春雨,他也曾在那座假山旁遠遠守候。那時他看著蕭烈為了那隻不知名的小畜生神魂落魄,甚至連他靠近的腳步聲都未曾察覺。那時他尚且年幼,天真地以為這不過是四哥那副冷硬心腸下偶發的憐憫。
可如今聽蕭微重提,他才驚覺,那哪裡是善念?那是蕭烈骨子裡最偏執、最瘋狂的救贖欲。那份能讓人溺斃其中的溫柔,蕭烈寧願給一隻隨處可見、滿身泥濘的野貓,寧願給一個帶罪的奴隸,卻吝嗇到不肯分給他這個守候了十幾年的親弟弟分毫。
方才在門外聽著蕭微那刺耳的笑聲時,他便感受到體內信竅因情緒激盪而產生的躁動。他對蕭烈那份見不得光、連自己都覺得羞恥的情感,在雲舒那份與蕭烈「命定」的牽絆面前,顯得那樣卑微且滑稽。
原來在四哥眼裡,他蕭瀾竟真的抵不過一隻隨手撿來的畜生。
蕭瀾緩緩闔上雙眼,呼吸在胸腔內變得沈重且灼熱,帶著一股被背叛後的血腥氣。他恨這該死的天命,恨這血緣倫理的隔閡。蕭烈會為了那隻貓哭,會為了雲舒瘋,卻唯獨對他,永遠只有不耐與冰冷的警告——甚至是那日幾乎要捏斷他腕骨的暴力。
他在心底陰冷地低咆:若雲舒真是那隻貓投胎回來討債的,那他便親手斷了這份債,讓它徹底灰飛煙滅。
他在腦海中病態地模擬著,指尖如何一寸寸緩緩收攏,再次死死掐住雲舒那截脆弱的脖頸。他甚至在想,若是將這隻「貓」再次從四哥眼前抹除得不見蹤影,或是乾脆將他送去教習所毀得體無完膚,讓這副乾淨的軀殼連魂魄都染上別人的氣息……
他實在太期待看到四哥,這一次又會躲在哪座假山後面,為了這隻徹底壞掉的「貓」,哭得肝腸寸斷、哭到發瘋的模樣。
想到此處,蕭瀾體內的信竅瘋狂悸動,那股混合著妒忌與毀滅欲的快感在四肢百骸炸裂開來。那種近乎褻瀆神明般的興奮,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往一處叫囂、匯聚,甚至令他在這肅殺的冷冬中,感受到了一股自下腹升騰而起的、原始且醜陋的燥熱。
蕭瀾的「喜歡」從來就不是對等的。他的愛慕裡混雜了令人齒冷的嫉妒與近乎瘋狂的崇拜,他想鑽進蕭烈那副刀槍不入的甲冑裡,觸碰對方最隱秘、最暴戾的一面。對蕭瀾而言,看到蕭烈因為他而徹底情緒失控,可能比聽到一句「我喜歡你」更令他感到戰慄與興奮。
他就像是一條死死纏繞在劍刃上的毒蛇,他瘋狂地迷戀這把劍的鋒利,甚至不惜試探這把劍是否會割傷自己。他追求的從不是世俗那種兩情相悅的溫存,他追求的是一種「徹底的糾纏」——無論是透過愛,還是透過親手毀掉對方最珍惜的東西來激怒對方。只要能在那人心頭留下抹不去的痕跡,縱使萬劫不復,他也甘之如飴。
蕭瀾猛地睜開眼,狹長的狐狸眼中閃過一抹玉石俱焚的戾氣。他緩緩抬起頭,眸底那抹化不開的墨色死死鎖定在雲舒身上,彷彿要將眼前這具嶙峋的病骨生吞活剝。
「既然公子已經能下地走動了,」蕭瀾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嗓音沙啞而粘稠,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親暱感,「那這關於四哥的故事,咱們不妨換個地方……坐下來慢慢聊。」
他說著,足尖漫不經心地向前邁了半步,周身那股曇花冷麝的信香瞬間暴漲,像是一張細密且帶著倒鉤的網,惡意地朝雲舒籠罩而去。
雲舒死死攥緊狐裘下的袖口,指甲陷入掌心。他迎著蕭瀾那雙深不見底的眼,強壓下體內因對方信香挑釁而泛起的陣陣眩暈,脊背挺得筆直,嗓音清冷如冰,不帶半分迴旋的餘地:
「七殿下想聊什麼?這棲鳳閣雖大,恐怕也沒有比這客堂更適合說『客氣話』的地方了。」
雲舒特意將「客氣話」三個字咬得很重,眼底透出一股寧死不屈的冷冽,直接回絕了蕭瀾試圖將他帶離眾人視線、單獨施虐的企圖。
坐在一旁的蕭微看著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手裡的茶碗僵在半空,喝也不是,放也不是,額角悄悄滲出一層細汗。原本精明的小算盤在此刻也打不響了,他左右為難地看著自家狠戾的七哥,又瞧瞧那弱不禁風卻硬氣十足的雲舒,只覺得這棲鳳閣內的空氣,竟比外頭的風雪還要凍人。
他乾笑了一聲,試圖打個圓場,聲音卻虛得厲害:「七哥,雲舒公子這大病初癒,身子骨還虛著,這天寒地凍的……要不,咱們就在這兒說?」
蕭瀾甚至連眼角都沒分給蕭微半點,他徑直逼到雲舒面前,視線依舊如毒蛇般黏在雲舒那抹被暈紅的眼梢上,語氣愈發曖昧不明:「八弟倒是心疼人。只是有些話,人多了,便說不透了。雲舒,你說是嗎?」
雲舒感受著那股如毒蛇信子般拂過頸側的冷麝香,胃裡翻攪起一陣生理性的排斥。他知道蕭瀾在等,等他支撐不住這份信香的壓迫而倒下。
然而,雲舒並未如他所願。相反,雲舒緩緩鬆開了死死攥緊的手掌,竟主動站起了身。他那病骨嶙峋的身架子晃了晃,卻硬生生定住了身形,向前邁出了極小、卻極其決絕的一步。
這一小步,讓他的鼻尖幾乎要撞上蕭瀾那暗紫色的織金衣襟。在極近的距離下,冷梅香與曇花冷麝瘋狂地廝殺、糾纏,激起一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七殿下想說透什麼?」
雲舒仰起頭,那張慘白如紙的臉龐上,桃花眼底竟燒起一抹驚心動魄的戾氣。他那雙向來清冷的眸子此時漆黑如深淵,他微微墊腳,用唯有彼此能聽見的氣聲,在蕭瀾耳邊冷冷地吐字:
「是想說殿下那日鎖喉的狠勁,還是想說……那件消失不見的暗紅色裡衣,此刻正被殿下藏在哪處,等待深夜……受著殿下那份『見不得光』的消遣?」
這番話如同一記無形的重錘,生生砸進了蕭瀾最陰暗的禁區。
雲舒看著蕭瀾驟然僵硬的臉廓,嘴唇微啟,帶著憐憫卻更像詛咒地補充道:
「七殿下既然想要那件裡衣,拿去便是。衣物上的殘香終究會散,但……王爺與雲舒這份命定的牽絆,您拿得走嗎?」
蕭瀾那張始終維持著優雅弧度的臉孔,在瞬間出現了一絲細微卻猙獰的崩裂。他瞳孔驟然緊縮,垂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緊,那股一直縈繞在他周身的、冷冽如麝的曇花香,竟在此刻劇烈地顫動起來,透出一種被戳穿醜聞、揭開傷疤後的惱羞成怒。
「你……找死。」蕭瀾嗓音低得發狠,眼底的惡意幾乎要化作實質的刀刃,將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罪奴寸寸剮開。
雲舒卻在此刻退後半步,避開了蕭瀾驟然緊繃的殺氣。他轉頭看向一旁滿頭大汗的蕭微,甚至破天荒地露出了一抹溫婉至極、卻冷入骨髓的笑意:
「誠王殿下,您方才不是說,要雲舒替您向王爺說幾句美言嗎?」雲舒輕輕撫了撫自己的領口,指尖故意劃過那處曾被蕭瀾掐紫的、如今尚未完全褪去的淡青色痕跡,「但這棲鳳閣內的種種『趣聞』,想必王爺凱旋後,會比那幾句美言更感興趣。您說是嗎?殿下。」
蕭微被點到名,嚇得手裡的茶水濺了一地。他雖市儈,卻是皇子堆裡最懂察言觀色的一個,他聽出了雲舒話裡的威脅——若今日蕭瀾真在這裡對雲舒做了什麼出格的事,他這個在場的「見證者」若不攔著,等蕭烈回來,第一個被剮了皮的定是他這個坐視不理的八弟。
「七哥!七哥您冷靜點!」
蕭微猛地起身,顧不得什麼皇室儀態,硬著頭皮直接插進兩人中間。他像是一道肉身屏障,試圖隔開那兩股幾乎要炸裂的、充滿敵意的信香。幸好他身為中庸,察覺不到那種信香層面的生死搏殺,否則此刻怕是連站都站不穩。
蕭微忙不迭地轉過身,先是對著蕭瀾連連作揖,隨後又朝著雲舒露出一張苦哈哈的笑臉,連聲討饒:
「哎喲,我的親哥哥,我的小祖宗!這、這又是唱得哪一齣啊?咱們剛才不是還聊得好好的嗎?怎麼說著說著就……就動起真格來了?」
蕭微一邊抹著額角的大汗,一邊死死拽住蕭瀾那暗紫色的袖角,力道之大,生怕對方真的再次暴起。他湊到蕭瀾耳邊,聲音雖小,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急促:
「七哥,您瞧瞧他那頸子上的傷……可千萬別告訴我那是您弄的。四哥走前可是當著咱們的面交待過,這棲鳳閣要『顧得』太平。」
提到「蕭烈」,蕭瀾眼底那抹因嫉恨而泛起的血色才緩緩褪去了一分。他死死盯著雲舒,胸腔劇烈起伏,那是他在人前極少露出的失控模樣。蕭微明顯感覺到蕭瀾的身子僵了一瞬,趕緊趁熱打鐵,字字句句都往利害關係上撞:
「這要是傳出什麼不三不四的流言,說咱們兩個當弟弟的合起夥來欺負一個病弱的公子,傳到四哥耳朵裡……那可是要翻天的啊!」
蕭微一邊說著,一邊偷眼瞧著蕭瀾那張陰沈得能滴出水來的臉,語氣愈發哀求:
「我的好七哥,這天色真是不早了,外頭雪大路滑,咱們早點回府歇息吧。雲舒公子這兒……咱們改日,改日再敘,成嗎?」
蕭瀾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原本粘稠的信香被他生生壓回體內,只餘下一抹殘留的曇花冷麝味在空氣中苟延殘喘。他伸手,動作粗暴地推開了擋在身前的蕭微,冷哼一聲,視線卻依舊鎖定在雲舒那雙清冷的眸子裡:
「雲舒公子果然有一副好口才,難怪能把四哥迷得神魂顛倒。」蕭瀾站直了身子,整理著方才被蕭微拽皺的袖口,語氣恢復了往常那種優雅的惡毒,「只是這棲鳳閣的路長著呢,你這副殘敗的身子骨,可千萬要站穩了。別哪天一不小心……摔進了教習所的泥潭裡,到那時,可沒人能替你收屍。」
說完,蕭瀾拂袖轉身,暗紫色的袍角在大堂內掀起一陣陰冷的風。
雲舒看著那道挺拔卻孤絕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身子這才像脫了力般,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幸得婠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雲舒!」婠妮低聲驚呼,感受到雲舒手心裡全是冰冷的虛汗,整個人抖得厲害。
雲舒搖了搖頭,視線落在空蕩蕩的客堂門口,聲音微弱卻堅定:「沒事……緩緩便好。」
他順過一口氣,抬眼看向仍僵立在原處、正一臉後怕地用袖口猛擦額角大汗的蕭微,平靜地緩聲開口:
「誠王殿下,茶涼了。咱們……改日再細聊吧。」
這聲「逐客令」下得清冷而客氣,卻也透出一股再也掩飾不住的支撐極限與疲憊。
蕭微正愁沒個像樣的台階溜走,這會兒猛地聽到這話,簡直如蒙大赦。他對著雲舒敷衍地拱了拱手,臉上的笑容比哭還要難看幾分,語氣急促得像是背後有惡鬼在追:
「是、是……公子說得極是!公子大病初癒,好生歇著要緊。本王這就告退了,改日定備下厚禮,再來看望公子!」
說罷,他哪裡還敢多留半刻,一把拎起織金的袍擺,兩隻腳倒騰得飛快,眨眼間便消失在漫天風雪之中。
諾大的客堂內,火盆裡的銀絲炭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爆裂聲,重新歸於死寂。雲舒緊繃的脊梁在這一瞬徹底塌了下去,他猛地伏在几案上,劇烈地乾嘔起來,原本強撐出的冷硬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滿目的病色與狼狽。
守在近處的雪鷂與婠妮面色驟變,兩人瞬間化作殘影圍攏上來。雪鷂那雙死魚眼中罕見地浮現一抹焦慮,右手虛扶住雲舒搖搖欲墜的肩膀,試圖穩住他的身形;婠妮則早已慌了神,眼眶通紅,手忙腳亂地輕拍著雲舒的背替他順氣,那動作輕得像是怕稍微用力就會將他拍碎。
窗櫺外,一陣摧折枯枝的狂風呼嘯而過,將緊閉的窗扉撞得砰然作響。雲舒在劇烈的乾嘔中強自抬頭,視線因淚水而模糊,但在這混亂的感官中,他卻在這一瞬捕捉到了那一抹熟悉的、霸道的沉香。
那不是幻覺,而是天授命定之下,另一半乾元橫跨百里的心魂震盪。這股氣息像是跨越了重重山巒,帶著一股近乎狂暴的守護欲,死死護住了他搖搖欲墜的神志。
雲舒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那抹轉瞬即逝的沉香,喃喃自語:「王爺……」
這道風帶著京城的寒意,在半空打了一個旋,隨即一路向東嘶吼而去。它掠過荒野,穿過殘雪,最終捲入了遠方那片被鮮血染透的暮色之中。
與此同時,在這皇城之外、數百里之遙的東郊,另一場更為血腥的膠著正瘋狂上演。
東郊,斷魂嶺。此處地形如其名,兩岸懸崖如巨獸對峙,唯有一條隘道蜿蜒其中,險要異常。
驍騎營大旗在獵獵寒風中被撕扯得作響,空氣中除了令人窒息的鐵鏽味,還瀰漫著一股沉悶、冷冽如霜雪的鐵腥氣——那是六皇子蕭赫身為頂級乾元,因連日廝殺而失控溢出的信香。
蕭烈勒住胯下那匹狂躁不安的戰馬,墨黑大氅在風中翻湧,邊緣已被血跡凝成了生硬的暗紅。他那一雙佈滿紅絲的眼眸,此時正死死鎖住前方半山腰處隱在暮色中的敵營。
「蕭赫這廝,倒是長進了。」蕭烈嗓音沙啞得如同砂石磨過生鐵,他抹了一把臉上的寒霜,視線在血色的餘暉中愈發冰冷。
兩軍已在此對壘半月有餘,戰況之膠著,遠超預期。蕭赫麾下的「玄甲衛」配合北驍精銳「狼韁騎」,打法陰毒且刁鑽,處處透著一股令人心驚的熟悉感,彷彿對蕭烈的排兵布陣瞭若指掌。每當驍騎營欲發起衝鋒,北驍精銳便如附骨之蛆般從側翼襲擾,一觸即退,無休止地消耗著守軍的精力。
在此地大小交鋒不下十次,兩軍如兩頭負傷的巨獸,在荒野與山間互相撕咬、拉扯,打得不相伯仲。雙方皆已透出疲態,局勢卻像一潭死水,誰也無法將對方一擊斃命。
「王爺,北驍的游擊騎兵又在後方切斷了補給線。」一名親衛策馬飛奔而至,勒馬時因過度焦躁,連握韁繩的手都在微微發顫,語氣急促:「咱們的糧草……怕是撐不過三日了。」
「又是這招數。」蕭烈冷哼一聲,任由座下戰馬不安地踩踏著凍土。他手中的馬鞭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掌心,目光銳利如隼,試圖穿透層層山巒看清對方的意圖。
「蕭赫不是想跟我拼命,他是存了心要在這兒拖死本王。」蕭烈嘴角勾起一抹戾氣十足的弧度,語氣森然,「這打法,不是為了勝,是為了『留』。他在等什麼?或者說……他在護著什麼?」
說罷,他猛地撥轉馬頭,玄黑軍靴重重踢在馬腹上,座下戰馬發出一聲嘶鳴,激起滿地塵雪,「回營!」
主帥營帳內,燭火在鑽進帳篷的寒風中瘋狂搖曳,將屏風上的人影拉扯得如鬼魅般猙獰。雪鷂立在沙盤旁,玄色甲冑上殘留著幾抹乾涸發黑的血漬,襯得那張死魚臉愈發蒼白。他那雙冷如冰石、毫無波動的眼死死盯著沙盤上的布防圖,聽聞蕭烈沉重的腳步聲,語氣沉悶地開口:
「王爺,屬下連夜探過。蕭赫後方的輜重營,守備極其古怪。」
蕭烈大步跨入帳內,隨手解下染血的大氅扔在一旁,重重扔在一旁,徑直走向沙盤。雪鷂伸出指尖,死死點在沙盤西側的一處窪地:
「原本最該重防的糧草庫防守鬆散,反倒是西側那座金絲軟帳周圍,不僅由他親衛死士十二時辰輪替守候,連北驍的人都不准靠近半步。且……」
雪鷂頓了頓,補上一句,「蕭赫本人每夜退兵後,亦會在那帳中停留許久,直至黎明方出。屬下察覺,帳內每日所需的用水與膳食,皆是最高規制,不像行軍,倒像供著什麼不得了的貴人。」
蕭烈盯著沙盤上那個代表「軟帳」的標記,眼神微動。他想起蕭赫那種不計代價、近乎自殘也要拖延時間的瘋狗打法,心中忽地掠過一個荒謬卻又極其合理的念頭。
「貴人?」蕭烈冷笑一聲,指尖在沙盤邊緣摩挲,帶起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在這東郊戰場,能讓蕭赫這等生死關頭也要護在心尖上的『貴人』……這世上怕是只有那一個。」
提到「心尖上」的人,蕭烈那顆冷硬如鐵的心,毫無預兆地被什麼東西生生撞了一下。
他腦海中閃過出征前,雲舒那張慘白如紙、卻死死攥緊他衣角不肯鬆手的臉。那雙桃花眼底盛滿了孤注一擲的哀求,顫聲喊著「別丟下雲舒一個人」。
每在這戰場耽擱一日,棲鳳閣內的暖意便會散去一分。那抹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冷梅香,在蕭瀾那毒蛇般的覬覦下,在皇城那些吃人的陰謀裡,雲舒要如何熬下去?
雲舒會不會……也像當年的那隻小野貓一樣,在他看不見、夠不著的某個石縫裡,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斷了氣,連最後一面都不肯留給他?
想到此處,蕭烈心口那股被理智強壓下的戾氣與焦慮,便如毒蛇般瘋狂啃噬著他的神智,燒得他五臟六腑陣陣作痛。
蕭烈猛然轉身,帶起一陣冷硬的風。他那嗓音沙啞得如同砂石磨過生鐵,帶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果決:
「雪鷂,傳令下去。今夜子時,由你親率十八名『雪鷂』死士,在正面發起一場自殺式的佯攻。不求殺敵,只需把動靜鬧到最大,將蕭赫的目光與親衛死死鎖在陣前。剩下的,本王親自去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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