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子時,斷魂嶺的寂靜被一聲悽厲的箭鳴撕裂。
雪鷂領命,率領十八名死士如十八道黑色閃電,在夜色的掩護下,發動了一場堪稱自殺式的正面佯攻。當沖天的火光在玄甲衛營地正面炸開,連綿的營帳瞬間化作火海,混亂與嘶喊瞬間淹沒了隘道。
雪鷂那如魅影般的身形在烈焰與濃煙中交錯穿梭,手中寒芒閃動,每一擊都精準地挑動著敵軍最脆弱的防線上,將局勢攪得天翻地覆。他抽身避開一記重錘,冷眼看向遠處——只見向來沉穩的蕭赫在聽聞後方動向後,竟發瘋般地撥馬衝向火海。蕭赫聲嘶力竭地怒吼著,下令不惜一切代價阻止火勢蔓延向那座金絲軟帳,那副失控的模樣,足以證明他對帳內之人的在意已到了病態且瘋魔的地步。
雪鷂這才收回視線,在火光的餘影中,對著隱藏在暗處的蕭烈做了一個極其隱秘的手勢。
行動開始。
蕭烈藉著火光與殘煙的掩護,身形迅捷如豹,避開了幾隊潰散的巡邏殘兵,直逼那座金絲軟帳。他長刀一橫,手腕發力,刀尖帶著凜冽的寒風與一抹殘存的戾氣,「嘶啦」一聲,生生劈開了那層厚重且極盡奢華的織金布帛。然而,預想中的驚惶失措或殊死頑抗並未發生。
帳內燈火微弱,隔絕了外頭漫天的喊殺聲。清雅如竹的大皇子「寧王」蕭崇,正一襲素白長衫,墨髮僅用一根竹簪綰起,此時正靜靜地坐在一張楠木椅上。他面前擺著一盤未下完的殘局,指間捏著一枚白子,姿態從容得竟像是在此等候多時。
「四弟,你終於來了。」蕭崇緩緩抬頭,看著滿身殺氣、劍尖猶自滴血的蕭烈,嘴角勾起一抹淒然的苦笑,「六弟將我藏得這麼深,終究還是沒躲過你這雙眼。」
「若不是雪鷂這幾日死盯著輜重營的動靜,本王竟不知你也被藏在這兵荒馬亂的斷魂嶺。」蕭烈語氣冷硬如冰,他收刀入鞘,大步上前欲扣住蕭崇的手腕,「大皇兄,跟我走。」
「走?去哪?」蕭崇並未起身,他任由蕭烈扣住他的脈門,甚至連掙扎都顯得無謂。那雙平日溫潤如玉、身為中庸而毫無侵略性的眼眸裡,此刻竟藏著一抹令人心碎的悲憫,「回那座即將變成煉獄的皇城嗎?」
蕭烈眉頭緊皺,手上的動作一頓:「大皇兄,此話何意?」
「你以為父皇讓你帶兵出征平叛,當真是因為看重你?你以為替他清理門戶,他便會順理成章將皇位傳給你?」蕭崇猛地站起身,白色的袍袖在微光中如頹敗的蝶翅,「你錯了。我們所有人,都不過是他豢養的一群血牲。」
「荒謬!」蕭烈厲聲喝道,周身猛然散發出一股暴戾的沉香威壓,震得帳內的燭火劇烈搖曳,「父皇雖晚年多疑,但這大鄴江山終究要從我們之中擇一人而傳。蕭赫勾結北驍,本王奉旨率軍鎮壓,何錯之有?」
「擇一人而傳?」蕭崇毫不避諱地直視蕭烈那雙布滿紅絲、充滿戾氣的眼,語氣低沉得如同來自地獄的低語,帶著一種看透死局的冷徹:「這江山,他從未打算交給任何人。四弟,你可曾在那宮闈秘卷中聽聞過……『長生邪祭』?」
蕭烈身形一僵,心頭猛地沈了下去。腦海中飛速掠過父皇那雙近年來越發渾濁、卻對長生與煉丹之術異常執著的眼眸。
「父皇要的不是繼承人,他要的是長生不老。」蕭崇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字字如刃,「萬壽節那日,他要開啟邪祭。欲以嫡長子之中庸精血為引,取爾等乾坤精血為祭,在祭壇開啟之時,逆天改命,重塑肉身。他想永遠坐在那把龍椅上,永存萬世,歲歲不休。」
「他不敢。」蕭烈嗓音沙啞,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手背青筋暴起,「虎毒不食子,大鄴律法在上,宗室長老在上,他怎敢這般喪心病狂……」
「律法?」蕭崇慘然一笑,笑聲中透著看透世事的荒誕與絕望,「這大鄴的江山都是他的,只要他還坐在那把龍椅上,他本人便是律法!」
蕭烈心頭猛地一顫。若父皇真的要取乾坤之血,那身為他命定坤澤的雲舒呢?在那場祭典中,在父皇眼中,那個少年又會被當作什麼?
「大皇兄,你還知道什麼!」蕭烈猛地跨步上前,右手死死攥住蕭崇的衣領,粗暴地將人半提了起來。
他的呼吸變得沉重且急促,霸道的沉香信香因極度的憤怒與震驚而變得狂躁不安,在狹小的帳內橫衝直撞,壓得燭火幾乎熄滅。蕭烈低聲咆哮道:「蕭赫是不是也知道這一切?他與北驍勾結,難道就是為了這個?」
「他當然知道。他本是父皇用來制衡你的棋子,卻也是父皇最忌憚的利刃。」
蕭崇閉上眼,任由衣領勒緊頸項,呼吸逐漸受阻,清俊的面色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紅,卻不曾有半分掙扎,語氣平靜得令人發毛:
「他對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男人毫無忠誠可言,因為他早已查出自己並非父皇骨肉。他勾結北驍不是為了皇位,他只是……」
蕭崇重新睜開眼,眼底浮現出一抹極淡卻又深刻的溫情,那是蕭烈從未在大哥臉上見過的亮色,「他不忍看我成為祭台上的藥引,想帶我隱姓埋名逃離此地。我們兩人,早已……私定終身。」
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震得蕭烈有一瞬的失神,攥著衣領的手也隨之鬆了幾分。他一直以為蕭赫不過是單相思、是求而不得的瘋魔,卻萬萬沒想到,連這平庸木訥的大皇兄也早已交付了真心。
在這吃人的皇城裡,這兩個人竟然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活出了一份見不得光的深情。
「本王憑什麼信你?」蕭烈嗓音沙啞得如同粗砂磨過生鐵,帶著最後一絲掙扎的質疑,「你是戴罪之身,這或許只是你與蕭赫脫身而編造的詭計。」
「就憑我這條命。」蕭崇那雙中庸平凡的眼眸在此刻竟顯現出某種悲壯的冷靜,他直視著蕭烈,字字誅心,「四弟,若你現在帶我回京,父皇會獎賞你,然後在萬壽節當日,親手剮了你的皮,喝乾你的血。若我說的是假的,你也不虧,橫豎能拿我去換一份功勳,不是嗎?」
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沈默,只有炭火偶爾爆裂的細微聲響。
蕭烈沈默良久,下頜線繃得極緊,額角青筋狂跳。終於,他緩緩鬆開了手,任由蕭崇脫力般地扶著桌角站穩。蕭烈眼中那抹對皇權的愚忠,在真相的衝擊下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戾氣。
「蕭赫若真想救你,為何不乾脆帶著你遠走高飛?」蕭烈冷冷地盯著蕭崇,聲音沉得駭人,「以他的本事,進了北驍的地界,誰能攔他?」
「因為父皇定會窮追不捨,北驍的援軍不過是飲鴆止渴,換不來長久的安寧。」蕭崇直起脊梁,語氣中帶上一抹決絕,「四弟,與蕭赫假戰一場吧。你帶著我這『俘虜』凱旋,唯有這樣,你才能名正言順地在萬壽節前夕執掌宮禁。我們三人合力,在祭典開啟那一刻……」
蕭崇頓了頓,在那搖曳的燭火中,吐出最後四個字:
「弒父篡位,親手葬了這腐朽的大鄴。」
營帳外,箭鳴與廝殺聲依舊如浪潮般喧囂;營帳內,這驚世駭俗的協議在死寂中落定。就在協議達成的瞬間,外頭傳來一聲戰馬近乎淒厲的長嘶,伴隨著急促且帶著血腥氣的呼吸聲,厚重的帳簾被一柄利刃猛地撩開。
「大皇兄——!」
蕭赫提著那柄沾滿鮮血的銀灰色重劍衝了進來,胸膛劇烈起伏,周身噴薄著冰雪與鐵鏽般的信香。他那雙赤紅如血的眼眸在踏入帳內的瞬間,便瘋狂地搜尋著蕭崇的身影。然而,當他看清蕭烈與蕭崇相對而立、室內並無想像中的廝殺之意時,他那原本毀天滅地般的攻勢生生僵住了半途。
「六弟。」蕭崇率先開口,嗓音依舊如清泉般平穩,卻在看向蕭赫時多了幾分安撫的柔情。他緩步走向蕭赫,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那份在鮮血與陰謀中發酵多年的禁忌情愫,在此刻再無遮掩地流露出來。
蕭赫看著毫髮無傷的蕭崇,緊繃的脊梁這才頹然垮下一寸,他鬆開了死死攥著重劍的手,沙啞地低喚一聲:「……大皇兄。」
「蕭赫,你我之戰,到此為止。」
蕭烈緩緩回頭,那雙眼中的殺意已被一股更為幽深、更為恐怖的陰鷙取代。他冷冷地看著蕭赫,語氣低沈如雷鳴:「大皇兄已經將真相告訴了我。既然父皇要把這天下變成祭壇,那我們便掀了這龍椅,讓他自食其果。」
蕭赫看向蕭烈,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嗓音依舊狂傲:「蕭烈,你總算醒了。那老怪物瘋了太久,這江山早已爛到了根子裡。若非為了護著他,我早踏平了京城。」
「四弟,我同你回去。」蕭崇轉向蕭烈,清雅的面容在殘燭映照下顯得冷冽如鐵,「六弟會配合你,假裝戰敗,潰逃至北驍邊境;而我……會作為你生擒的逆賊俘虜,名正言順地班師回朝。」
這一夜,東郊的戰火漸漸平息,原本喧囂的喊殺聲被一種更為沈重的寂靜所取代。雪鷂立在營帳外的陰影中,如同一截枯木,沉默地看著原本不死不休的三位皇子,在黑暗中達成了一個弒父奪權的盟約。他知道,當這支大軍班師回朝之日,紫禁城的天,便要徹底變了。
兩日後,東郊戰報傳回皇城:靖王蕭烈神勇無敵,生擒反賊大皇子蕭崇,六皇子蕭赫重傷潰逃,北驍退兵。這是一場演給天下人、演給承德帝看的假戲,卻也是刺向龍座的序章。
為了瞞過隨軍副將與嗅覺靈敏的斥候,蕭烈藉著整軍班師的混亂,親自帶著雪鷂在後方斷路,肅清了山崗周圍所有可能的眼線。
啟程回京的前夜,在寒風如刀的子時,蕭烈與蕭赫隔著一道山崗遙遙相望。兩軍營火在遠處明滅,而這道山崗卻如同被世人遺忘的孤島。蕭赫一身玄黑勁裝,在風雪中顯得孤傲至極。他那雙頂級乾元的眼眸中,毫無半分爭權奪利的野心,唯有對蕭崇死死壓抑的愛戀與擔憂。
「蕭烈。」蕭赫聲音嘶啞,在百步之外對著那個即將帶走他愛人的宿敵遙遙一揖,語氣森然且沉重:「他在你手裡,若少了一根頭髮,我蕭赫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拉著整座大鄴江山為他陪葬。」
蕭烈勒住不安踏地的戰馬,冷冷地看著蕭赫那副為了蕭崇甘願與全世界為敵的瘋魔模樣,心中某處乾枯多時的角落竟微微動了一下。他想起蕭赫以往對待大皇兄,從來都是那副強取豪奪、不留餘地的姿態,可究竟是什麼時候,那份掠奪竟長成了眼前這份在絕境中交心的深情?一向只知鐵血征戰的他,在此刻竟感到了一絲前所未有的迷茫。
若是他也學會了蕭赫的一招半式,是否……也能讓那隻縮在棲鳳閣狐裘裡、一見到他就發抖的「病貓」,也能真心實意地看他一眼?
「咳……那個……」蕭烈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假意整理著馬韁,耳根竟在寒風中隱隱泛起一抹可疑的暗紅。他支支吾吾地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風雪掩蓋,「蕭赫,本王且問你……」
蕭赫眼角微揚,一抹冷冽且帶著審視的目光如利箭般掃了過來。
「你先前那般……」蕭烈狠下心,猛地咬牙,像是將一輩子的顏面都豁出去一般,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而生硬,「那般瘋狗似的強取豪奪,到底是……用了什麼招數,才讓大皇兄那樣的人,也願意對你……交付真心?」
蕭赫猛地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度荒誕的笑話,胸膛起伏,喉間發出一聲嘶啞的冷嗤。然而那笑聲極短,轉瞬便化作了一抹蕭烈看不懂的落寞與執著。
「蕭烈,你以為這世間情愛是戰場博弈,能靠算計贏回來?」蕭赫抓緊手中的重劍,語氣裡透著股過來人的自嘲與悲憫,「我若真知道什麼招數,便不用在這泥潭裡繞了這麼久。真心這東西,是你把皮剮了、骨拆了,求著他看一眼,他若不疼你,你便是把天下捧到他跟前,他也只會覺得你髒。」
蕭烈握著韁繩的手指猛然收緊。他看著蕭赫那雙瘋狂卻也清醒的眼,心中那道關於「佔有」與「相愛」的鴻溝,被生生撕裂開來。
他意識到,自己過去對雲舒的所作所為——那些近乎窒息的霸道言行、將其視為禁臠的無形禁錮——在蕭赫這番「皮剮骨拆」的剖白面前,竟是那樣的笨拙且愚蠢。
除了單純的、如野獸般的占有欲,他的靈魂深處竟第一次生出了一種對共鳴的渴望。他想,待他班師回朝,在那座壓抑的棲鳳閣內,他或許該試著換一種方式去觸碰那抹冷梅香。儘管他依然是那個笨拙、只會用暴力與強大來表達愛的戰神,但他想學著去……疼他。
「蕭赫。」蕭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抹異樣的情緒,待他重新抬頭時,眼底的遲疑已被冷厲如霜的肅殺取代。他收斂了神色,語氣重回平日的果決:
「既然盟約已定,本王便在京城恭候你的大駕。萬壽節前,你麾下那幾萬兵馬且先行潛伏於京郊百里外的密林,按兵不動,待本王在城內傳出信號,你再親率大軍依計入京,你我裡應外合,直搗黃龍。」
蕭赫冷哼一聲,眼底的戾氣因這份共識而散去少許。他並未答話,只是微微側首,對著後方的陰影打了個手勢。
「出來。」
隨著蕭赫一聲令下,一名魁梧的身影應聲而出。此人步履沈穩,每一步踏在凍土上都帶著某種驚人的爆發力,周身散發著一股如深山雪崩般沈厚、且帶有侵略性的冷杉氣息。
「這是剎犁,北驍精銳『狼韁騎』的指揮。」
蕭赫指了指那名面容深邃的異族人,語氣冷肅得不帶溫度,「我麾下的玄甲衛精銳會與他的狼韁騎合兵一處。他們會先行換上驍騎營的備用甲冑,混入你的凱旋大軍中一同進城。至於剩餘的幾萬大軍,則會按你所言,在百里外守候信號,隨時待命。」
蕭赫看著蕭烈,有條不紊地交待著這場驚天謀逆的佈局:
「這批偽裝進城的精銳會全力配合你的行動。萬壽節當天,他們會第一時間鎖定四大宮門,截斷那老怪物的所有援兵路徑。到那時,京城內外,便只能聽你我的號令。」
「大鄴靖王,久仰。」
剎犁對著蕭烈微微頷首,他並未行大鄴的跪禮,而是右手撫胸,行了一個北驍特有的軍禮,那雙鷹隼般的眼眸裡透著股不馴的狼性,即便面對大鄴戰神,亦毫無懼色。
大鄴與北驍在沙場血洗多年,兩軍之仇深似海。蕭烈眉頭猛然一蹙,視線如利刃般在剎犁那張充滿異族特徵的臉上掃過,周身沉香威壓瞬間暴漲,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與不豫:
「蕭赫,你瘋了?大鄴與北驍積怨已久,帶北驍的人進京,稍有不慎便會鬧出潑天大亂。本王不介意在此處先斬了他,替陣亡的兄弟討個血債,也省得後患無窮。」
話音未落,蕭烈腳下的殘雪被這股駭人的威壓激得四散飛揚。面對這近乎凝實、足以割裂皮膚的殺氣,蕭赫卻連眼睫都沒顫一下,依舊負手而立。
「他不會鬧事,也沒那個膽子。」蕭赫接過話頭,視線越過蕭烈,看向那遙遠的、被重重陰雲籠罩的京城方向。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運籌帷幄的篤定:「剎犁此行,除了執行盟約,更重要的,是代他的主子——北驍皇子樊敖,去大鄴京城找一個人。」
「找人?」蕭烈冷哼一聲,眼底的疑慮未減半分。
「樊敖那瘋子為了尋到那人,命剎犁幾乎翻遍了整個東郊荒原,卻始終一無所獲。據剎犁推斷,那人若還活著,極大可能是回了京城。」
蕭赫語氣微頓,視線掠過剎犁那張辨識度極高的臉,再次看向蕭烈,「此前因外敵身分,剎犁這張臉又太過扎眼,難以大動干戈地入京搜尋,如今混入你的凱旋隊伍,最是隱蔽穩妥。」
提到那位北驍皇子樊敖,蕭赫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語氣裡透著幾分看好戲的惡意,幽幽地補充道:
「蕭烈,這份人情,你且記下。畢竟這場局,多一個瘋子參與,才更有趣。」
蕭烈死死盯著剎犁。他心中比誰都清楚,此舉無異於引狼入室、與虎謀皮。一旦東窗事發,他蕭烈便是大鄴千古的罪人,受萬民唾棄、宗廟不容。然而,皇城內邪祭將起,父皇已成魔崇,他早已身陷死局,退無可退。
沈默良久,蕭烈緩緩閉了閉眼,周身那股霸道的沉香威壓在風雪中僵持片刻,隨即又猛然睜開,眸中陰鷙如淵,殺氣如實質般直逼剎犁的面門。
「僅此一次。」蕭烈嗓音沙啞而生硬,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警告,「進京之後,管好你的人。若讓本王發現你有半點異動,或者出了半點差池、傷了我大鄴哪怕一個百姓——」
蕭烈語氣微頓,眼底那抹戾氣燒得更旺,一字一頓地咬牙道:「本王定會親手取你項上人頭祭旗,絕不留情。」
剎犁迎著這股駭人的殺氣,神色依舊沈穩如石,嘴角竟泛起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他再次單手撫胸,對著這位宿敵行了一個標準的北驍軍禮,微微低下頭,用略顯生硬的大鄴話低聲回道:
「靖王殿下放心,北驍只要那一個人,對你們的江山……沒興趣。」
蕭崇立在蕭烈身後,看著眼前這頭在真相刺激下徹底覺醒、不惜與虎謀皮的「瘋犬」,原本緊繃的肩膀終於頹然鬆了一寸。他長舒了一口氣,在風雪中緩緩閉上雙眼,像是在替這即將傾覆的大鄴江山,做最後的告別。
翌日,蒼涼的號角聲刺破了黎明的寒霧,在斷魂嶺的隘道間迴盪。
「全軍聽令,拔營班師!」
隨著蕭烈的一聲厲喝,大軍護送著「俘虜」蕭崇,在東郊的寒煙中全速向京城進發。馬蹄聲如雷動,踏碎了沿途的殘雪。蕭烈揮鞭疾馳,他的心早已跨越了千山萬水,飛回了棲鳳閣,飛回了等待他歸來的雲舒身邊。
蕭烈凱旋入城的那日,京城百里長街,百姓的歡呼聲震天動地,雪沫在鼎沸的人聲中翻飛。蕭烈策馬穿行而過,卻對那些關於「大鄴戰神」的歌功頌德充耳不聞。
入紫禁城前,他在偏殿卸下染血的甲冑,僅著一襲玄黑箭袖長袍,腰間空無一物,連長劍也未配。然而,他周身縈繞著那股在大雪與戰火中淬煉出的、近乎狂暴的沉香威壓,卻比任何利刃都要逼人。
當他踏入大殿,沈重的軍靴在如鏡面般平滑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迴響,兩側文武百官不自覺地屏息倒退,彷彿感受到了一頭負傷的野獸正攜帶著斷魂嶺的血腥氣,直逼皇權中心。
蕭烈身後,跟著被牛筋繩反綁雙手的大皇子蕭崇。素白長衫在混亂中染了塵,蕭崇卻垂眸斂目,維持著一種近乎死寂的從容。
蕭烈立於殿心,單膝重重跪地,甲冑雖卸,但他脊樑挺得筆直。他微微抬頭,那一雙佈滿紅絲的虎目毫不避諱地直視著高座之上。
那裡,明黃色的煙氣繚繞,老皇帝承德帝陷在寬大的龍椅中,半個身子隱沒在陰影裡。殿內原本濃郁的、帶著腐朽氣息的龍涎香,夾雜著揮之不去的苦澀丹藥味,與蕭烈那狂暴的沉香在半空交織,震得大殿兩側的垂幔微微顫動。蕭烈感受到父皇身上那種「非人」的氣息——那是皮囊之下生機乾涸、純靠邪藥強撐的枯槁。這股氣息讓他胃部翻湧,更讓他確信了蕭崇口中那個「長生邪祭」絕非妄言。
「父皇,兒臣奉旨平叛,已擊潰反賊蕭赫,生擒逆子蕭崇,幸不辱命。」蕭烈嗓音沙啞,低沉的聲線在大殿內盤旋,不帶一絲凱旋的喜悅,反而透著股冰冷的鐵石之意。
高台之上的承德帝緩緩睜開那雙渾濁卻透著精光的眼,乾枯如雞爪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龍椅上的金龍首。他看著下方這個最像自己的兒子,嘴角勾起一抹慈愛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靖王,你辛苦了。」
老皇帝的嗓音嘶啞如老鴉,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心驚的粘稠感,「不僅趕退了蕭赫那個逆子,還替朕生擒了蕭崇歸京……」
承德帝故意停頓片刻,他微微前傾身子,將「大禮」二字咬得極重,尾音在舌尖打轉,透著股毫不掩飾的貪婪與興奮,「這份『大禮』,朕甚是寬慰。朕的四皇兒……果真是大鄴最利的一柄刀。氣血之旺,冠絕諸子。」
承德帝的視線像毒蛇般在蕭烈強健的軀體上緩緩逡巡,彷彿不是在看立功歸來的親生兒子,而是在看一頭養肥了的、氣血最旺盛的頂級乾元,他在衡量這具軀殼下的每一滴精血、每一根骨頭,是否正適合在萬壽節當天剖開,供他這具腐朽的魔身再續百年。
蕭崇在營帳中的那句「我們不過是他豢養的血牲」,此刻如雷鳴般在他耳中轟響。他看著眼前這個曾令他敬畏的父皇,如今只覺得那華貴的龍袍下包裹著的,是一具被長生欲念掏空的腐爛乾屍。
「兒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平叛乃份內之舉。」蕭烈再次開口,雖是俯首跪於殿心,語氣卻如冰封般僵硬。他強壓下體內幾欲暴走的沉香信香,一字一頓道:「只是大皇兄身為宗室嫡長,如何處置,還請父皇明示。」
承德帝單手支著額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最令他滿意、卻也最令他忌憚的四皇兒。他敏銳地聽出了蕭烈語氣中那抹幾不可察的僵冷與試探,卻並未動怒。相反,那雙終年渾濁、隱於冕旒後的眼底,此時竟滑過一絲幽暗的精光。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好笑的趣事,乾癟的喉間發出一聲低沉且輕蔑的冷笑:
「處置?」
他另一隻手的指尖漫不經心地敲擊著龍椅的扶手,語調玩味:「處置大皇兒之前,朕倒是想起另一樁小事。前些日子老八進宮,哭喪著臉跪在朕面前上報,說西戎皇室為了朕萬壽節特意獻上的壽禮——那株迦羅龍血參與雪域棲凰草,因保管不當,竟受潮全毀了。」
承德帝說到此處,鼻腔中發出一聲冷哼,「他當時嚇得在朕面前抖得像篩糠一樣,伏在地上連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那副德行,哪裡還有半分皇子的尊嚴?簡直丟盡了朕的臉。」
蕭烈始終垂著眼瞼,視線死死定在地磚細密的紋路上。聽聞「龍血參」三字時,他藏在袖中的指尖猛地一蜷。沒人比他更清楚那兩株藥的下落——那藥汁早已化作雲舒體內的一抹生機。他強壓下劇烈跳動的心緒,不動聲色地等待著龍椅上那尊魔崇繼續開口。
其實,當時承德帝已在心中盤算好了無數種讓蕭微生不如死的刑罰。沒人知道,那兩株藥本是他為自己佈下的最後一道防線——若是蕭烈沒能將蕭崇這味「藥引子」活著帶回來,他便只能靠這兩株奇藥強行續命,再另尋他法。
但如今天意垂憐,蕭崇既然已經活生生地回到了他手裡,便意味著萬壽節的祭壇擁有了最完美的引子,邪祭可以如期開啟。那兩株曾被他視為救命稻草的奇藥,在他眼中瞬間成了可有可無的塵埃。
「罷了。」
承德帝裝出一副慈父般的寬容,嘴角僵硬地扯出一抹虛偽的弧度,對著蕭烈虛抬了一下手,語氣竟透出了幾分偽善的愉悅:
「如今天佑大鄴,朕的嫡長子平安歸來,此等大喜之日,老八所犯的那點錯,朕便寬厚一回,免了他的責罰。」
他看著階下跪得筆直的蕭烈,像是恩賜般地擺了擺手,「你也起來吧,莫要因為這點俗事,壞了咱們父子重逢的興致。」
蕭烈聽著龍座上傳來的「寬赦」,心頭卻如墜冰窖。他很清楚,承德帝之所以不再追究龍血參,不是因為慈悲,而是因為他手中已經握住了更好的替代品。
「兒臣……謝父皇隆恩。」蕭烈緩緩起身,低垂的眼簾遮住了眸底那抹幾乎要溢出來的、毀天滅地的戾氣。
就在此時,老皇帝扶著龍几搖晃著站起身。那股若有似無、帶著藥渣腐朽氣息的龍涎香隨著他的動作在空中擴散,陰森地盤旋而下,試圖強行壓制蕭烈那霸道的沉香。
「讓朕......好好瞧瞧……」
承德帝低聲喃喃,嗓音乾冷得如同枯枝摩擦。他緩緩走下九層金階,層層堆疊、厚重繁複的龍袍曳過金磚,發出一種令人齒冷的沙沙聲,在死寂的大殿內顯得尤為刺耳。
他最終停在了被牛筋繩反綁雙手的蕭崇面前。那隻枯槁如雞爪的手緩緩探出,指尖帶著透骨的涼意與粗糙的厚繭,強硬地挑起蕭崇的下顎。蕭崇依舊是一襲素白長衫,墨髮散亂,即便身為俘虜,那雙平庸的中庸眼眸裡依舊波瀾不驚。
「崇兒呀崇兒,你知道父皇這段日子,有多想念你嗎?」
承德帝那雙渾濁的眼瞳死死釘在蕭崇慘白的臉龐上,像是要隔著皮囊看透內裡的血肉。他指尖猛然用力,幾乎要摳進那細嫩的皮肉裡,嘶聲呢喃道:
「回來就好……回來了,讓朕看清楚你些,看你的精氣神,是否還能撐到萬壽節那天……」
承德帝那張臉蒼老得令人心驚,隨著他神情愈發亢奮,那雙乾枯如樹皮的手顫抖著,竟順著蕭崇的脖頸緩緩向下,指尖帶著某種不屬於活人的黏膩感,摸索著探向對方的腰際。
感知到那股帶著死亡腐臭的氣息逼近,蕭崇羽睫微顫,喉結隱忍地輕輕滾動了一下。即便是感知遲鈍的中庸,在面對這股頂級乾元那墮落且瘋狂的威壓時,神魂深處依舊翻湧起本能的厭惡與恐懼。他深知自己此刻的身份,只能認命般緊緊閉上雙眼,脊背僵直,如同一尊待宰的祭品。
就在那雙令人作嘔的髒手即將觸碰到蕭崇的腰肢的剎那——
「跪下!」
蕭烈暴喝一聲,震得殿內垂幔劇烈晃動。在那雙手觸碰到蕭崇的前一瞬,他猛地跨步上前,軍靴重重一腳踢在蕭崇的膝窩處。
「咚」的一聲悶響,蕭崇受力不穩,膝蓋重重砸向金磚,整個人瞬間矮了大半截。承德帝那隻帶著腐臭的髒手驟然落空,指尖僅堪堪擦過蕭崇的一縷殘髮,在半空中僵住。
蕭烈迅速側身而入,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鐵壁擋在兩人之間。他低頭抱拳行禮,聲音沙啞得透著鐵石之音:
「大皇兄既已伏法,便該有罪臣的樣子。身為逆子,豈敢在父皇面前如此托大站立?」
他這話說得冷酷至極,字字如刀,彷彿是在教訓逆賊,實則是用了最粗暴、最不容質疑的方式將蕭崇死死護在身後,生生截斷了那場令人反胃作嘔的猥褻。
「跪好。」
蕭烈轉頭,對著狼狽伏地的蕭崇冷冷吐字,眼底的寒芒一閃而過,語氣中聽不出半分起伏,只有公事公辦的冷冽:「父皇面前,不容你半分放肆。」
承德帝看著自己落空的手,又看了看擋在身前、滿身煞氣的蕭烈,混濁的眼底閃過一抹陰鷙的疑慮。那雙眼珠在眼眶裡詭異地轉動著,似乎在審視蕭烈這份突如其來的「忠誠」究竟有幾分真偽。
隨即,那抹疑慮終究被某種即將得償所願的病態愉悅所掩蓋。他收回手,在大袖中緩緩揉搓著,陰測測地笑了起來:
「好……好……跪著好。靖王所言甚是,逆子,確實該跪著受教。」
「父皇,」蕭烈並未隨那陣陰冷的笑聲退後半步,反而抬頭直視著那雙被邪欲掏空的眼眸,語氣森然,「兒臣經此一役,深感皇城禁衛之疏漏。蕭赫那等逆賊,竟能長年在大皇兄身邊安插眼線、唆擺人心,甚至與北驍暗中勾結至此,足見禁防早已成篩子。萬壽節將至,四方朝貢,若再出半分差池……」他刻意壓低嗓音,語尾拖出一抹令人膽寒的餘音,「兒臣萬死,亦難辭其咎。」
他說到此處,語速刻意放緩,精準地捕捉到承德帝在聽聞「差池」二字時,眼角那一瞬即逝的抽搐——那是老皇帝對祭典受擾、長生夢碎最極致的恐懼,隨即拋出足以令對方垂涎的誘餌:「兒臣不才,願在父皇萬壽節慶典期間,親率驍騎營接管內城禁防。兒臣定當誓死護衛,保父皇萬壽無疆!」
說到此處,蕭烈的餘光冷冷掠過地上的蕭崇,話鋒一轉,語氣愈發顯得不近人情且決絕:
「至於這逆賊,若關入天牢,唯恐蕭赫那些黨羽餘孽鋌而走險,暗中接頭救人。為絕後患,兒臣建議,將其直接帶回靖王府,由兒臣親率精銳死士,十二時辰嚴密監管。」
蕭烈猛地轉頭看向那具枯槁的龍袍,眼神中滿是急於邀功的狠戾:「如此一來,既能斷了那幫叛賊的念想,亦能確保在祭典之前,逼這逆子寫下悔過書、當眾自剖罪己,以正我大鄴朝綱。請父皇恩准!」
蕭烈這一步棋走得極險,簡直是在刀尖上橫衝直撞。他太了解承德帝皮囊下潛藏的獸性,他必須搶先一步將蕭崇徹底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否則人若留在宮中,老怪物極可能等不到祭典那天,便會按捺不住內心瘋狂的渴求,在某個陰暗的私室裡,用那雙骯髒黏膩的手對蕭崇進行慘無人道的折磨與褻瀆。
即便這意味著,他必須在文武百官面前,將自己偽裝成父皇身邊最瘋狂、最忠誠的一條走狗。
承德帝生性多疑,原本絕不會輕易交出半寸禁衛權。但看著蕭烈那副急於立功、恨不得將叛賊生吞活剝的狠戾模樣,又聽到了那句聲嘶力竭的「護衛萬壽」,老皇帝心中那股對長生的魔障,竟意外地被一種扭曲的優越感所取悅了。
承德帝乾癟的手指緩緩撫過龍鬚,他盯著眼前這具氣血旺盛、看似忠心耿耿的軀殼,心中冷冷嗤笑:讓你接管禁衛也好,一頭強壯的瘋犬,正好替朕守好這祭壇。反正待到祭典一開,不論是你還是蕭崇,誰也逃不出朕的掌心。
「呵呵……呵呵呵……」
承德帝乾笑起來,那笑聲在大殿內顯得格外淒厲刺耳:「好,好!朕的四皇兒,果然最懂朕的心意。既然你願負此重任,那朕便成全你的孝心。」
他揮了揮寬大的龍袖,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慷慨:「便依你所言,將你大皇兄先押往靖王府『反省』吧。記住,要把人給朕看牢了。待到萬壽節,朕要親自與他共同登壇祭天,以酬神恩。」
承德帝緩步上前,伸手拍了拍蕭烈的肩膀,那隻雞爪般的手指陷進蕭烈黑色的箭袖,力道大得像是要透入骨髓,試探著這具身軀的堅韌與服從。
「朕聽蕭瀾說,你前些日子擅作主張,讓一個罪奴住進了棲鳳閣。朕念你平叛有功,尚且不與你計較那點私情。」
他乾枯的指尖在蕭烈肩頭重重一捻,森然冷笑道:「但你要明白,這大鄴江山、乃至於一草一木,朕若不給,你不能搶;朕若要取,你也攔不住。今後,莫要再如此任意妄為。」
承德帝湊近蕭烈耳邊,那股帶著死亡腐氣的氣息撲面而來,語氣忽然變得粘稠而詭異,用唯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幽幽地說:
「萬壽節將至,你府裡藏著的那個坤澤……是叫雲舒吧?到那日,記得帶他入宮進獻,朕要親自下旨,全了你們這份『命定』的恩典。」
蕭烈渾身一僵,瞳孔驟然緊縮成一線。他低垂著頭,牙根咬得咯吱作響,指尖用力扣入掌心。他拼命壓抑著體內那股想要當眾弒父、血濺大殿的瘋狂衝動,額角的青筋因極度的憤怒而暴跳不休。
「兒臣……領旨。」蕭烈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聲如磨砂。
他死死盯著父皇那張佈滿褶皺、志得意滿的笑臉,心中最後一絲關於「君臣父子」的幻覺徹底灰飛煙滅。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根本不是什麼皇恩浩蕩的賞賜,而是一場擺在明面上的羞辱與索命。這個老怪物,終究還是將魔爪伸向了雲舒,不打算放過他最後的軟肋。
承德帝顯然對他這副隱忍屈辱的模樣極其滿意,輕蔑地拂袖轉身,步履蹣跚地走回那把被深重陰影籠罩的龍椅。他枯槁的手指有節奏地敲了敲几案,發出幾聲沉悶的冷響,示意早朝繼續。
待到大殿內,宦官那尖細刺耳的嗓音宣告散朝,百官如潮水般惶恐退避。蕭烈連一眼都沒再施捨給龍椅上的父皇,猛地旋身,那一瞬間爆發出的沉香威壓像是一場無聲的爆炸,震得近處的幾名老臣腳下一軟,險些栽倒。
蕭烈目不斜視,步履急促得近乎癲狂,他單手粗暴地拽著牛筋繩,將被束縛的蕭崇一路拖出重重殿宇。
紫禁城的宮道上寒風呼嘯。散朝後的官員中,總有幾個不知死活、急於攀附投機的,眼見蕭烈凱旋且執掌禁衛,對視一眼後,竟大著膽子湊了上來搭話。
「靖王殿下!此次平叛凱旋,真乃國之棟樑,社稷之……」一名自詡交情尚可的禮部官員快步搶上前,臉上掛著諂媚的虛偽笑意,試圖攔下蕭烈的腳步寒暄。
「滾!」
蕭烈猛地駐足,這聲暴喝不似人聲,更像是喉間溢出的野獸低吼。那名官員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整個人被蕭烈周身那股近乎實質化的沉香威壓正面撞擊,臉色慘白如紙,雙腿一軟,踉蹌著跌坐在地,官帽都歪在了一側。
被拽在身後的蕭崇因這突如其來的停步而重心不穩,一個踉蹌,胸口重重撞在蕭烈寬闊如鐵的背脊上。
蕭烈那因憤怒而劇烈起伏的肌肉微微一僵,動作僅僅頓了一瞬。他沒有回頭,聲音卻從牙縫中一字一頓地擠了出來,帶著壓抑到極點的嘶啞:
「大皇兄,走快些。」
語畢,蕭烈五指猛地發力向前一扯,粗暴地攥緊繩頭向前疾行。他的動作冷硬得不帶半分憐憫,拖著這名「俘虜」大步流星地衝向宮門。
宮門口,漫天風雪之中,雪鷂早已牽著那匹同樣狂躁不安、正不斷刨著積雪的戰馬等候多時,他那雙死魚眼在看到蕭烈那陰沈得如積雨雲層般的臉色時,罕見地掠過一抹寒芒。
「王爺。」雪鷂低聲開口,隨即側身讓開,露出了後方早已準備妥當的快馬。
「雪鷂,全速回府!」
蕭烈甚至沒給他多餘的眼神,大手一把揪住蕭崇腰間那根素色束帶,手臂肌肉瞬間暴起,竟單手將這大鄴的大皇子整個人橫提起來,粗暴地橫架在硬冷的馬鞍之上。蕭崇腹部重重頂在馬鞍邊緣,堅硬的皮料與金屬裝飾硌得他發出一聲悶哼,他卻依舊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隨即,蕭烈足尖點地,身形如黑豹般翻身上馬,動作快得驚人。
「駕!」
蕭烈猛然一甩馬鞭,長鞭在空中抽出一聲刺耳的爆響。戰馬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四蹄騰空,帶著滾滾煙塵在宮道上瘋狂疾馳。
馬蹄重重踏在青石磚上,發出連綿不絕的雷鳴,震得迴廊兩側的宮人紛紛噤聲伏地。蕭烈死死攥著韁繩,視線越過重重深邃的宮門,直指靖王府的方向。
他的腦海中反覆掠過承德帝方才那抹詭異的笑臉,以及那種對雲舒志在必得的貪婪。
「快點……再快點!」蕭烈瘋了一般踢著馬腹,戰馬吃痛得幾乎瘋癲,嘶鳴著向前狂奔。
「蕭瀾……」
他在心底咬牙切齒地嘶吼著這個名字,恨不得即刻擰斷那毒蛇的脖子。方才殿上,那老怪物輕飄飄地赦免了八弟蕭微「毀藥」之罪,卻點破了雲舒的存在。這顯然是那個整日縮在暗處算計人心、連正面對壘都嫌髒了手的七弟蕭瀾,親口將雲舒的存在當作「投名狀」告密。
在這場奪嫡的驚濤駭浪中,蕭烈之所以對蕭瀾與蕭微尚存一絲信任,是因為他始終視二人為同氣連枝的盟友。然而,蕭瀾的行徑卻如霧中魅影,令他始終看不透——那雜碎有時施以援手,有時又像在背後悄悄反手一刀,卻偏偏在最關鍵的時刻收了鋒芒,彷彿從未真正想要過他的命。
蕭烈原以為蕭瀾這條毒蛇會將真相一併吐露,引得父皇雷霆大怒,直接將棲鳳閣夷為平地。可如今看來,蕭瀾竟只提了罪奴入府,僅僅揭露了棲鳳閣藏人的祕密,卻在那兩株奇藥的真正去向上按下不表,在父皇面前幫著掩蓋了「藥被雲舒吃了」這樁殺頭大罪。
這種「點到即止」的拿捏,並未讓蕭烈鬆一口氣,反而像是在黑暗中被毒蛇緩緩纏住了頸項,比直接告密更令他感到通體發寒。蕭瀾明明有分寸地玩著火,卻讓他陷入了更深的不安——那雜碎到底想要什麼?是在享受這種拿捏他死穴的快感,還是覺得將他這尊大鄴戰神玩弄於股掌間、看他在屈辱中掙扎,遠比直接取他性命更令其愉悅?
蕭瀾像是正躲在暗處,用那雙黏膩陰冷的目光欣賞著他的驚惶。對方是在享受這種掌控生死的分寸感,既要惡狠狠地玩弄他最在意的軟肋,又要留著雲舒那抹生機,好教他蕭烈永遠虧欠、永遠受其掣肘,終生不得安生。
他卻不知那毒蛇陰鷙的算計下,竟藏著一抹蕭烈多年來都未曾察覺、近乎病態的渴慕。那並非兄弟間的博弈,而是毒蛇對獵物瘋狂且扭曲的愛欲。
此時的蕭烈,滿腦子裡只剩下一片焦灼的火海——若是那老怪物已經派了暗衛潛入棲鳳閣窺探……若是蕭瀾那雜碎趁他不在王府,先對雲舒動了手……
當靖王府那朱紅的大門出現在視線盡頭時,蕭烈甚至等不及戰馬停穩,在高速奔馳中便縱身躍下。他在凍得堅硬的地面上借力一滾,狼狽卻迅捷地站起身,推開驚恐萬分的守門侍衛,直衝內院而去。
穿過狹長的抄手游廊,撞開一重重沉重的垂花門。沿途的婢女僕從躲閃不及,被他撞得驚叫著潰散在一旁,手中托盤紛紛落地,碎瓷濺了一地。蕭烈卻連眼角的餘光都未曾施捨,他的目標只有一個——棲鳳閣。
「雲舒!雲舒!」
他那帶著血腥氣與狂暴沉香的咆哮聲,驚破了王府後院死寂的積雪。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孤狼,要在這座吃人的府邸裡,親自確認那抹冷梅香是否還在原處。
終於,棲鳳閣那扇緊閉的楠木門扉近在咫尺。然而,隨之映入眼簾的,還有一道令他作嘔的身影。
蕭瀾正負手而立,一襲暗紫色金紋長袍在雪地中顯得尤為刺眼。他姿態悠閒,微微半仰著頭,正欣賞著屋簷下懸掛的晶瑩冰棱,那副氣定神閒的模樣,彷彿他才是這棲鳳閣真正的主人,而蕭烈才是那個擅闖者。
聽見動靜,蕭瀾不慌不忙地回過頭,嘴角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不疾不徐地開口:
「四哥,你總算回來了。」
「滾開。」
蕭烈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兩個字,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深深嵌入掌心,手背青筋如伏龍般暴起,「蕭瀾,別讓本王說第二次。離那扇門,遠、點。」
「四哥何必如此動怒?戰場上殺伐太過,回了家也該收收性子。」
蕭瀾不僅未退,反而輕笑一聲,甚至故意往前跨了半步。那暗紫色的袍角掠過雪地,彷彿毒蛇游過。他湊近了些,壓低嗓音,語氣愈發粘稠:
「四哥不在的這些日子,雲舒的身子……可全靠弟弟我在悉心『照料』著。」
他刻意在「照料」二字上加重了咬字,尾音勾勒出一絲引人遐想的曖昧,挑釁地看著蕭烈額角狂跳的青筋,「若非我日日過來瞧著、暖著,這冷冰冰的閣子裡,怕是早就沒了人氣。四哥,難道不該謝我這份體貼?」
「你找死——!」
蕭烈雙拳猛地收緊,就在那股暴戾的信香即將失控崩潰、將眼前這條毒蛇徹底撕碎的前一瞬,身後那扇沈重的門扉發出一聲細微且艱澀的輕響。
「吱呀——」
冷冽的梅香伴著一絲苦澀的藥味,順著門縫幽幽溢出。雲舒清瘦的身影緩緩出現在兩人視線中。
他依舊穿著那件寬大的雪白狐裘,原本就纖細的身型在厚重的皮毛襯托下,顯得那張巴掌大的臉龐越發小巧慘白。當他那雙桃花眼看清雪地中屹立不倒的人影時,原本死寂的眼底像是被點燃了一簇微小卻灼熱的亮光。
「王爺……?」
雲舒的聲音輕顫著,帶著一抹不敢置信的恍惚,像是生怕眼前這個渾身肅殺的男人,只是一場在大雪中稍縱即逝的幻夢。他扶著門框的手指指尖泛紅,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他看上去並未受傷,除了神色間透出的疲憊,或許是因為龍血參藥力的滋養,他的氣色竟比蕭烈出征前還要穩健、紅潤了幾分。
蕭烈原本幾欲暴走的沉香信香,在聽到這聲呼喚的瞬間,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那股毀天滅地的殺氣生生凝固在了半途。他死死盯著雲舒,視線像是在確認某種失而復得的珍寶,在雲舒身上一寸寸逡巡,直到確認那人確實毫髮無傷。
「……雲舒。」
蕭烈嗓音乾澀,一直緊繃得幾乎斷裂的脊梁,在這一刻終於有了鬆動的跡象。他下意識想上前,卻在嗅到自己身上濃烈的血腥氣與硝煙味時,生硬地將腳步釘死在原地,像是怕這身殺伐戾氣會驚擾了雲舒這份脆弱的寧靜。
蕭瀾看著兩人隔空對望、一眼萬年的神情,眼中閃過一抹陰冷,但很快便被他用那副斯文儒雅的笑意掩蓋了過去。他拍了拍袖口並不存在的落雪,語氣輕快得令人作嘔:
「瞧,四哥,弟弟就說這些日子照料得極好。雲舒公子這不是活生生地站在這兒嗎?」
蕭瀾微微側頭,視線在雲舒略微紅潤的臉色上掠過,笑意愈發深遠。他狀似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帶上一絲埋怨:
「既然人平安無事,四哥又何必擺出這副要吃人的凶煞模樣?瞧瞧,倒叫雲舒公子受了驚嚇,這可就是四哥的不是了。」
說罷,蕭瀾像是看夠了這場久別重逢的戲碼,施施然轉身。在路過蕭烈身側時,他故意停了停,壓低聲音,用僅有兩人能聽見的氣聲戲謔道:
「這種……虛驚一場的滋味,四哥覺得好受嗎?」
蕭烈周身的氣息陡然一寒,卻見蕭瀾在那短短一瞬湊得更近,氣聲如細針般扎進他的耳膜:
「四哥且安心,我暫且還沒跟父皇提過……那兩株萬金難求的龍血參和棲凰草,最後竟是糟蹋在一個罪奴的肚子裡。」
蕭瀾發出一聲得逞後的短促輕笑,抬手在蕭烈僵硬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絲毫不懼那雙布滿紅絲、如困獸般的虎目。他隨手一揮暗紫色長袖,寬大的袍擺掠過雪地,大搖大擺地領著隨從走出了院落。
直到蕭瀾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長廊盡頭,蕭烈才如夢方醒般,猛地跨步衝上台階,兩三步便跨到站在門檻內的雲舒面前。
他那雙佈滿厚繭與傷痕的大手,重重地扣住了雲舒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將人嵌入自己的骨血,卻又在觸碰到那羸弱肌骨的瞬間,生生克制住了力道。
「他……有沒有對你做什麼?」蕭烈低頭俯視著雲舒,呼吸急促而混亂。他眼底尚未褪盡的赤紅死死鎖住雲舒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說實話!他有沒有傷到你?他到底對你動了什麼手腳?」
雲舒感受著肩膀上傳來的力道與滾燙溫度,整個人被那股狂暴、且混雜著淡淡血腥味的沉香信香徹底包裹。這份原本應令他恐懼的強大壓迫感,此刻卻成了他唯一的救贖,帶給他莫大的安全感。他仰起臉,鼻尖酸澀得厲害,看著蕭烈那張英挺卻寫滿焦慮的臉龐,輕輕搖了搖頭。
他像是要確認眼前的真實感一般,主動伸出那雙冰涼的手,像出征那天一樣,慢慢地、死死地抓住了蕭烈胸前的玄黑衣襟。
「有雪鷂在外面守著,他……不敢真的動手。」雲舒的聲音細若蚊鳴,那雙素來淡然的眼中盛滿了劫後餘生的依戀,連同尾音都帶著細微的顫音,「他只說了些令人不解的瘋話。王爺,雲舒一直在等您……等您平安回來。」
蕭烈看著雲舒這副全然依賴、甚至帶著幾分脆弱討好的神情,原本想發作的暴戾竟化作了一種悶痛。他那顆在權謀與殺戮中硬如鐵石的心,此時卻像是被冷梅香生生撬開了一道裂縫。
蕭烈猛地發力,粗糙的大手扣住雲舒窄瘦的腰身,動作依舊帶著軍人特有的粗魯與笨拙,不容置絕地將人狠狠拽入懷中。這擁抱算不得溫柔,力道大得像是要將這具羸弱的軀殼強行嵌入自己的骨血裡,卻在將人徹底扣緊的瞬間,蕭烈像是耗盡了全身的緊繃,將下巴重重地抵在雲舒的髮頂。
那股焦灼而霸道的沉香信香,瘋狂地與冷梅香糾纏在一起。他像是要在這抹清冷如雪的冷梅香中溺斃,寬大的手掌按住少年的後腦勺,五指陷進那墨色的髮絲中,將那顆小巧的腦袋往自己劇烈起伏的胸膛上按去。
兩人貼合得沒有一絲縫隙,雲舒能清晰地聽見那顆因恐懼與憤怒而瘋狂跳動的心臟,每一下都震得他耳膜生疼。蕭烈胸腔震動,發出一聲低沈而沙啞的嘶吼:
「本王回來了……本王在這,誰也不敢動你。」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ify7uz6u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