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舒將臉埋進蕭烈那帶著硝煙與血腥味的玄色箭袖裡,手指顫抖地抓緊了對方被汗水浸透的後背,掌心是一片硬邦邦的肌肉。蕭烈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翻湧的戾氣,他在雲舒耳邊冷硬地叮囑,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進屋,鎖門。除了雪鷂,誰敲門都不許開。聽明白了嗎?」
見雲舒蒼白著臉點了點頭,蕭烈才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鬆開了手。那雙原本在雲舒面前稍顯柔和的虎目,在轉向院外的那一刻,瞬間覆蓋上一層冰冷的殺機。待他轉身踏出棲鳳閣時,那抹繞指柔情已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凍結空氣的肅殺之氣。
「守好這門。」他對著立在陰影中的雪鷂低聲下令,嗓音冷得聽不出起伏,「若有雜碎敢踏進半步,殺無赦。」
此時,蕭瀾正氣定神閒地站在靖王府門口,指尖慢條斯理地撥弄著一枝適才經過庭院時信手折下的、掛著殘雪的梅枝。他修長的指甲一點點剝碎紅色的花苞,殘破的花瓣濺落在雪地上,像是點點凝固的血漬。他姿態悠閒,彷彿這靖王府的腥風血雨與他毫無干係。
而在府門外的雪地上,那一匹疲憊的戰馬正不安地刨動蹄子,將凍結的積雪踢得粉碎,鼻腔噴出一團團濃重的白氣。馬鞍上,大皇子蕭崇橫架其間,長時間的顛簸與這屈辱的姿勢奪走了他所有的血色,整張臉慘白如紙。
他就這般被遺忘在馬背上,雙手被牛筋繩反綁在身後,額頭滲出的冷汗順著鬢角流下,幾乎要在眉梢結成細碎的冰霜。即便如此狼狽,他卻依舊咬牙維持著最後一點身為皇子的尊嚴。
「四哥真厲害,連大皇兄也一併帶回來了。」蕭瀾聽到腳步聲,微微側首,那雙狹長陰冷的眼中含著一抹意味深長的戲謔,視線從蕭烈那對佈滿紅絲的虎目,慢條斯理地移向後方馬背上那具被凍得僵硬、狼狽不堪的身軀。
他隨手揚棄了手中那截被剝得殘敗的梅枝,聲音輕快得令人通體發寒:「只是沒想到,威震八方的靖王殿下,竟會連這冰天雪地裡受苦的親哥哥都能忘了,就這麼不聞不問地晾在馬背上。瞧這臉色,嘖,都快凍透了。」
蕭烈一言不發,邁開長腿跨下階梯。沉重的軍靴踩在雪地裡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每一步都帶著逼人的壓迫感。他徑直走到蕭瀾面前,渾身的沉香信香如海嘯般朝對方壓了過去。
「蕭瀾。」
蕭烈猛地伸手,五指如鐵鉗般扣住蕭瀾的衣領,粗暴地將人拽到近前。力道之大,迫使蕭瀾的腳尖幾乎離地。兩人的鼻尖險些撞在一起,蕭烈壓低了嗓音,那聲音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砂礫,唯有彼此能聞:「你沒在父皇面前把藥的事捅穿,本王承你一個人情。」
「但若你以為這能成為你在棲鳳閣肆意妄為的籌碼,」蕭烈眼底殺機畢露,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本王不介意現在就擰斷你的脖子,再進宮向父皇領罪。」
面對這足以令常人窒息的頂級乾元威壓,蕭瀾的瞳孔因極度的興奮而微微震顫。他絲毫沒有躲避,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亂過一分,反而像是久旱逢甘露一般,任由那股如利刃割面的信香將自己徹底包裹,彷彿那不是威脅,而是某種令他靈魂戰慄、趨之若鶩的恩賜。
「呵……」他低頭輕笑,那笑聲乾冷且突兀,在寂靜的宅邸前顯得格外刺耳。蕭瀾非但沒退縮,反而藉著被扣住衣領的姿勢,大膽地湊近蕭烈耳畔。他溫熱的呼吸掃過蕭烈的側臉,語氣親暱得像是在分享情人間的私語:「四哥說笑了,弟弟我心疼四哥都來不及,怎敢跟四哥討要什麼籌碼呢?」
他收斂了那抹虛偽的笑意,目光在蕭烈緊繃的下顎線上貪婪地掠過,那眼神不像是看兄長,更像是毒蛇在審視心儀的獵物。他伸出修長的手指,一根根撥開蕭烈僵硬如鐵的指節,動作優雅地撫平了領口上的褶皺。
「既然四哥還有這許多『正事』要處理,弟弟就不多加叨擾了。」他微微頷首,嘴角的弧度冷淡而詭譎,眼中閃爍著志在必得的光,「咱們……來日方長。」
說罷,蕭瀾施施然轉身,走入漫天彌漫的雪幕,清瘦的背影漸行漸遠。唯有那抹陰冷的曇花冷麝氣息,依舊如附骨之蛆般縈繞在石階間的斷枝殘梅中,久久不散。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Lof5FV4OF
蕭烈連一眼都沒再施捨給那個背影,他轉身大步走到戰馬旁,單手拽起牛筋繩,動作粗暴地將蕭崇從馬背上「卸」了下來。蕭崇雙腿早已脫力,落地時踉蹌著跪倒在雪地裡,牛筋繩勒進了手腕的皮肉,但他依舊垂著眸,不發一言。
「雪鷂!」蕭烈厲聲喝道。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現在蕭烈身側,雪鷂單膝跪地,垂首應命:「屬下在。」
「將大皇子押入書房密室,由你親自把守。」蕭烈反手將繩頭甩給雪鷂,語氣森然,不帶半分猶豫,「封鎖書房周邊。傳本王口諭,除了本王親臨,任何人靠近書房十步之內,格殺勿論。」
「屬下領命。」雪鷂穩穩接過繩索,低聲應諾。隨即,他五指用力一收,沉默地拽起伏地的蕭崇。他沒有多餘的言語,半拖半拽地將人帶離了光亮的門廊,迅速消失在迴廊深處的重重陰影之中,朝著書房最隱祕的深處走去。
直到那抹狼狽的身影被雪鷂拽入廊簷下的重重陰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蕭烈原本僵硬如石的指尖才微微蜷縮了一下。他並未立刻旋身入府,而是負手立在落雪的石階之上,任由寒風捲起他的玄黑袍擺,發出獵獵聲響。
他那如鷹隼般銳利的視線,緩緩掃過王府門外街道的轉角、積雪的影壁,以及對面屋宇下那幾處看似無人的陰影,捕捉著那些隱匿在暗處、正急促起伏的呼吸聲。
他太熟悉這種被監視的感覺,那些是承德帝派來的、亦或是蕭瀾留下的耳目。
「都看清楚了嗎?」他自言自語般地冷哼一聲,聲音雖輕,卻裹挾著頂級乾元那近乎實質的恐怖威壓,像是直接在那些窺視者的耳膜邊炸響。這不是寒暄,而是最後通牒。隱匿在暗處的眼線只覺心頭被重錘擊中,驚得呼吸瞬間屏絕。幾道暗影狼狽地收回目光,在黑暗中倉皇遁逃,迫不及待地想將這齣「兄弟鬩牆」的大戲報回主子的案頭。
蕭烈冷冷地看著那些鼠輩離去,眼底的殺機並未因他們的消失而減弱半分。他就是要讓這些雜碎帶著他「虐兄」的假象,滾回去向他們的主子復命。直到四周那股被監視的黏膩感徹底退去,他才緩緩閉上眼,自嘲地吐出一口濁氣,原本挺拔的肩膀透出一抹極難察覺的沉重。
「再忍一忍,大皇兄……」他低頭看著腳下那道被蕭崇跪出的深坑,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是雪落下的聲音,「若不讓你先在地獄走一遭,那老怪物……絕不會相信我們已是不死不休。」
說罷,他猛地轉身踏入府門。身後的朱紅大門「砰」地一聲重重合上,將整座王府與外界的窺探生生隔絕。
翌日,這場由蕭烈親手排演、蕭崇忍辱配合的「虐兄案」,不出所料地如瘟疫般瘋狂傳遍了皇城的每個角落。
外界皆傳,靖王蕭烈自東郊歸來後,本就冷硬的心性已變得殘虐暴戾、不可理喻,徹底淪為一頭不認血親、只認皇權的瘋犬。
百姓們神色惶恐地在茶餘飯後私語:凱旋入城之日,這位靖王竟任由親兄長、昔日的大皇子蕭崇被反綁於馬背,連一件蔽風的斗篷都沒給,任其在透骨寒霜中受盡萬人指點,皇家的尊嚴與體面,竟無半分留下。更有宮中傳言言之鑿鑿地指控,蕭烈在金殿之上那一記踢跪,力道狠戾得當場便傳出骨裂之聲,那聲悶響至今仍讓在場官員心驚肉跳。甚至有路人親眼所見,回府路上,蕭烈竟將凍得渾身僵硬的蕭崇像廢物般晾在府門口,不聞不問,任憑其在刀割般的冷風中凍得唇色發紫、氣息微弱,簡直冷血至極。
一時間,蕭烈積攢多年的大鄴戰神聲望在一夜之間崩塌掃地,取而代之的是足以止小兒夜啼的惡名。那些曾因他戰無不勝而感佩的百姓,如今在街頭偶遇靖王府的親兵,皆如避蛇蠍,皆如避蛇蠍般紛紛退讓,低頭疾走,唯恐避之不及。
然而,這層血淋淋的殘酷皮囊,卻是蕭烈親手為那場「弒父篡位」的大計,裁製出最完美的偽裝。
他太了解龍椅上那個多疑成狂的老怪物,也太清楚蕭瀾那條毒蛇敏銳的嗅覺。若不將這份「冷血薄情」演到極致,讓那老皇帝深信靖王與大皇子早已是生死仇敵,他就無法在皇城眼線那細密如網的縫隙中,為蕭崇掙出一線能短暫喘息、待機而動的生機。
這份刻意營造的凌辱,從來不是為了羞辱同胞,而是兩人聯手刺向龍座前,用以降低老怪物戒心的最後屏障。在老皇帝眼皮子底下,這齣令人齒冷的戲碼,正是他們這場大計中,最不可或缺的一抹底色。
數日的光景,就在這滿城風雨的惡意中緩緩熬過。靖王府的朱紅大門終日緊閉,彷彿連透進門縫的風都帶著令人窒息的肅殺。蕭烈深居簡出,任由那些編排得愈發離譜的流言在市井間橫衝直撞。他像是在等待一場火候,等那層「殘虐」的表象徹底燒焦、燒透,直到讓所有窺伺者都深信不疑。
直至第五日深夜,積雪已壓斷了庭院裡的枯枝,發出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書房內,蕭烈負手立在緊閉的窗前,寬厚的背影在牆上投下一道如山巒般沈重的陰影。燭火搖曳,將他的輪廓勾勒得忽明忽暗,透著一股近乎自虐的冷峻。
「外頭傳得如何了?」他聲音沙啞,始終未曾回頭,指尖在背後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暗紋。
雪鷂如一抹幽靈,無聲無息地自層疊的書架暗影中現身。他單膝跪地,將頭壓得極低,聲音壓抑而清晰地回稟:「回主子,如您所料,這惡名已傳遍了皇城每一條巷弄。今日一早,府門外幾個盯了多日的暗樁竟撤走了兩個,想必是覺得蒐集到了足夠的情報,正急著趕回去報信。」
「哼,就是要讓他們報。」蕭烈冷哼一聲,眼底掠過一抹譏諷,「只有讓那老怪物覺得本王已淪為一個暴戾無常、自斷手足的畜生,他那把龍椅才能坐得踏實。」
「去密室。」蕭烈轉身走向書架後的暗門,語氣帶著一絲自嘲的疲憊,「這場戲,我還得親自去跟大皇兄對一對台詞。」
隨著機括轉動的細微悶響,書房博古架後隱蔽的暗門緩緩旋開,露出一道幽深的石階,直通地底密室。蕭烈踏入陰影的那一刻,原本眼中那抹疲憊與自嘲瞬間斂去,重新覆上了一層面無表情、生人勿近的鐵血冷硬。
地底密室內並無外界揣測的陰森,幾盞長明燈的光暈昏黃而穩定,將室內的輪廓映得影影綽綽。室內高床軟枕,几案上擺放著冒著熱氣的精緻佳餚,與外頭瘋傳的虐兄慘狀判若兩地。蕭崇此時已換了一身整潔的鴉青色常服,如松如玉地坐在桌前。他指尖穩穩捏著白瓷茶盞,除了手腕上尚未消退的繩索勒痕,整個人已恢復了往日的端方持重。
聽到腳步聲,蕭崇品茶的手微微一頓,率先抬起眼。他看著蕭烈,嘴角勾起一抹極淡且苦澀的弧度,語氣聽不出喜怒:「這幾日,辛苦四弟在外頭扮那惡人了。」
蕭烈在三步外立定,並未答話,只是目光沉沉地看著蕭崇,像是在確認對方的狀態,又像是在壓抑某種幾乎要衝破胸腔的狂戾情緒。
室內的空氣因這沉默而變得膠著。蕭崇察覺到蕭烈眼神中的不安與躁動,他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指尖在冰涼的瓷緣上摩挲。他直視著蕭烈,語氣冷不丁地沉了下去,帶著皇長子特有的敏銳與肅然:
「怎麼了?這世上竟還有讓你膽寒的事?是因為父皇……也盯上棲鳳閣裡藏著的那個人了,對嗎?」
「閉嘴。」蕭烈猛地跨前一步,原本平穩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他低喝聲如同受傷的凶獸在喉間悶吼,雙手死死攥緊,指節發出不堪負荷的脆響:「本王絕不會讓他入宮進獻,誰也別想動他。」
「四弟,你攔不住的!」蕭崇的語氣如利刃般直刺要害,他猛然起身,隔著几案與蕭烈對峙,眼神中透著一種看透生死的冷酷:「父皇已點名,要你在萬壽節將雲舒公子帶入宮『進獻』。你心裡清楚,這並非商量,而是在考驗你的忠誠。若他不去,這齣戲你就演不下去。只要你露出一絲破綻,蕭赫那支隱匿在京郊外的兵馬就永遠進不了城。到那時,不只是雲舒活不了,我們所有人、乃至這大鄴整座江山,都得給那老怪物陪葬!」
「大皇兄,你既已與蕭赫私定終身,便該懂本王。」蕭烈逼近他,雙目通紅,那股壓抑已久的沉香信香在狹窄的密室內瘋狂叫囂,「若非要拿雲舒的命去換這大鄴的江山,那這江山……不如就毀在本王手裡。」
蕭崇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頭原本只知殺伐、此刻卻被情愛逼入絕境的瘋犬,那雙眼中的決絕不是虛言,而是孤注一擲的瘋狂。良久,蕭崇嘴角竟勾起一抹自嘲且苦澀的弧度。
「毀了江山……」蕭崇喃喃自語,眼中浮現出一抹複雜的神采,似是在嘲諷蕭烈的幼稚,又似是隱祕的感同身受,「四弟,你這話說得倒與蕭赫那瘋子一模一樣。你們這些乾元,真是一個賽一個的痴子,一個賽一個的瘋魔。」
他緩緩閉上眼,指尖在手腕那道被牛筋繩勒出的紫紅殘痕上反覆磨挲。那陣火辣辣的痛楚似乎讓他清醒了幾分,語氣轉而帶上了一抹陰冷的警示:「可你別忘了,那老怪物為了求那一線虛無縹緲的長生,早已成了個不人不鬼的魔障。凡是他想要的東西,從來就沒有失手過。」
蕭崇猛地睜開眼,目光如利刃般射向蕭烈,語氣冰冷徹骨:「在萬壽節到來前的這段時間,你最好先想清楚,該如何在那具魔偶眼皮底下,藏好你的心尖血。」
蕭烈不再答話。在即將到來的血色萬壽節前,在那座壓抑至極的棲鳳閣內,除了蕭瀾的覬覦與父皇的索取,他還必須面對一個更殘酷的事實——他必須親手把雲舒,帶向那個萬劫不復的祭壇。在那眾目睽睽的盛宴之下,在所有人的唾棄或期待中,他要在親手奉上摯愛、完成那份虛偽忠誠的瞬間,給予那龍椅上的老怪物致命的一擊。
轉眼又過幾日,棲鳳閣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久違的冬陽懶洋洋地灑在積雪未消的青石磚上。
蕭烈推開房門時,已換上一襲極其低調的玄青色團花常服。他看著正坐在窗邊、扶著几案緩緩站起身的雲舒,眼底的暴戾如潮水般退去。自服下那株龍血參後,雲舒的氣息確實紅潤了些,雙腿也有了氣力,雖步履尚緩,但已能如常人那般行走,不必再終日困於榻上。
「慢些。」蕭烈長腿一跨便搶到跟前,掌心穩穩托住雲舒那截纖細得過分的腰肢。他看著雲舒微微仰起的臉,想起自己曾許下的諾言,要在這冷冰冰的皇城裡給這人一世的甜。這念頭剛起,他便覺心頭一陣酸澀的刺痛。
他低頭湊到雲舒耳畔,嗓音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存,低聲哄道:「今日陽光好,本王帶你出府。這皇城裡那幾家最好的蜜餞鋪子,本王已讓人全都買下了,你想去哪間瞧瞧?」
雲舒有些驚訝地抬頭,清澈的瞳孔映著蕭烈的面容。這幾日府內氣氛壓抑,他雖不知外頭的驚濤駭浪,卻也能捕捉到蕭烈眉宇間化不開的焦灼。
他隱約察覺到這份恩寵背後的異樣,卻聰明地沒有追問,只是溫順地將手搭在蕭烈厚實的掌心,抿唇淺淺一笑:「王爺既已買下,雲舒若是不去,豈不是辜負了這份心意?王爺說好,便去哪裡。」
雲舒放任身子靠進蕭烈懷裡時,那份全心全意的信賴,讓蕭烈那顆在戰場上冷硬如石的心,瞬間軟成一片。蕭烈握著雲舒那雙終於恢復溫度的手,親吻他的指尖,這是兩人相識以來,極少有的、不摻雜任何權謀算計的純粹喜悅。哪怕這份歡愉短暫如鏡花水月,他也甘願在此刻溺斃其中。
「好,那便都去逛逛。」
蕭烈低聲說著,卻沒有告訴雲舒,這大概是他們最後一次並肩看這皇城的繁華了。如今他頂著「殘虐瘋犬」的惡名,本該蟄伏於暗處避嫌,但他想在萬壽節的血雨腥風到來前,與雲舒留下幾分真正乾淨的回憶。
為了不引人注目,兩人褪下了華貴的錦衣,換上最樸素的布衣長袍。蕭烈細心地為雲舒戴上厚厚的遮面斗篷,遮住了那張過於出眾、容易招惹是非的臉。蕭烈穩穩地牽著雲舒的手,兩人如游魚般隱入喧鬧的人流中,像極了最普通的平民夫妻。寬大的袖口交疊在一起,嚴實地遮住了內裡緊扣的十指,就這樣無聲地踏入了皇城的大街。
雲舒抬頭看他,臉頰因走動而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暈,眼中閃爍著幾分動人的神采。蕭烈緊緊攥著他的手,不自覺地將人往懷裡帶了帶,用寬闊的肩頭擋開周遭擁擠往來的路人。兩人步入長街最繁華的轉角,一間掛著招牌的舖子內,滿罈的蜜餞堆得如小山一般,糖霜與果香在冷空氣中發酵,甜得醉人。
「王爺,這金絲蜜棗瞧著極好。」雲舒輕聲開口,語氣中帶著一抹放鬆的笑意。
然而,這份短暫且虛假的甜蜜,卻被一牆之隔的茶攤傳來的切切私語生生撕裂。
不遠處,一名說書人正唾沫橫飛地編排著「靖王虐兄」的荒唐橋段。周遭圍觀的百姓紛紛義憤填膺地低聲唾罵:
「那靖王當真是狼心狗肺,枉為皇親國戚!」
「誰說不是呢?聽說大皇子在府裡被虐待得不成人形,慘叫聲隔著幾道牆都能聽見……」
「連親哥哥都能那樣肆意折辱,這哪裡是王爺,分明是頭吃人的畜生!」
那些惡毒的揣測與咒罵排山倒海般襲來。一名百姓壓低嗓門,語氣中滿是驚恐與唾棄:
「瞧見沒?那便是靖王府的方向。聽聞那位靖王如今瘋魔得厲害,連手足親情都不顧,這哪裡是護國戰神,分明是從修羅地獄裡爬出來的瘋犬……」
另一人趕忙附和,聲音帶著顫意:「就是,那馬背上的血跡據說凍成了冰,怎麼洗也洗不掉。這等冷血薄情之人,日後若是掌了權,咱們這些草民哪還有活路?」
雲舒原本正伸向那顆金絲蜜棗,指尖剛觸及那抹甜膩,便猛地僵在了半空。
那些不堪入耳的詞彙——「畜生」、「冷血」、「瘋犬」,如同一根根帶毒的鋼針,扎得他心口發麻。
雲舒垂下眸,濃密的睫羽微微顫動,原本因這顆蜜餞、這份久違的自由而生出的那點雀躍喜悅,瞬間被這些流言衝散得乾乾淨淨。
在他眼裡,蕭烈雖看似冷硬笨拙,卻是那個會在深夜聽見他氣息稍微沉重,便會驚醒翻身而起,摸黑為他細心掖好被角的男人;是那個會因為他多咳了一聲,便急得滿頭大汗、恨不得以身代之的傻子。
儘管兩人之間曾有過那場荒唐的不堪——蕭烈曾用淫靡的言辭狠狠羞辱他的報恩之心,將兩人的關係踐踏得血淋淋的。可後來,蕭烈放下一身傲骨,卑微地跪地認錯、親手侍奉,乃至今日兌現的一諾千金,這一切都成了無聲卻沉重的證明。
雲舒心底清楚,那人那日滿口的戾氣與狠話,終究只是傷人傷己的氣話罷了。看著蕭烈如今事事上心、恨不得將他捧在心尖上小心伺候、唯恐他再受半分委屈的模樣,他心中最後那一絲怨懟,也早已在這些日子的陪伴中消散殆盡。
這世上誰都能說蕭烈手段狠戾、殺人不眨眼,可唯獨他雲舒知道,這個男人在殺伐果決的面具之下,究竟藏著多麼笨拙、卻又真摯到了極點的溫情。
耳畔那些市井百姓的咒罵聲愈發刺耳,雲舒只覺得心如刀絞。他抿緊雙唇,猛地轉過身,拉著蕭烈的手便想離開這充滿惡意的地方。
「不買了?」蕭烈察覺到他的異樣,反手將那隻微顫的小手裹入掌心。他神色自若,眉眼間一片平靜,彷彿那些正被市井百姓唾棄、咒罵的對象並非自己。他甚至微微低頭,語氣中帶著幾分平日難見的戲謔,存心要逗弄雲舒:
「這鋪子如今可是記在你名下的,地契文書都在棲鳳閣鎖著。」蕭烈輕挑眉梢,目光掃過那一罈罈掛著糖霜的果脯,「你這小東家今日頭一遭巡視,若就這麼空手而歸,本王回頭盤起帳來,可是會心疼那些砸下去的銀錢的。雲舒,當真不挑兩樣?」
雲舒猛地停住腳步,他像是被這句故作輕快的玩笑燙到了心口,整個人僵在原地。半晌,他緩緩仰起頭,眼眶因替對方委屈而泛起一圈微紅。
「王爺……他們都在胡說……」他聲音細碎,卻帶著一抹不平的倔強,「我們不買蜜餞了,回府好不好?雲舒……雲舒不想待在這裡了。」
蕭烈看著雲舒為自己抱不平的模樣,胸腔裡那股常年冰封的荒原竟像是春暖花開般泛起陣陣漣漪。他伸手將雲舒整個人按進懷裡,寬大的手掌有節奏地、輕輕地拍著對方削瘦的後背,像是安撫,更像是某種無聲的告別。
他將鼻尖埋進雲舒髮間,嗅著那抹淡淡的冷梅香。在雲舒看不見的角度,眼底掩藏著一片望不見底的深淵。
「這世人如何看本王,本王從不在乎。」蕭烈在雲舒髮頂落下沉沉一吻,嗓音低啞,醇厚的沉香氣息將雲舒不安的情緒一點點撫平,「只要本王的雲舒知道,本王這輩子所有的溫柔都只給了一個人,那就夠了。」
說罷,他從一旁的瓷罈裡拈起一顆晶瑩剔透、裹滿糖霜的蜜棗,輕輕塞入雲舒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暫時壓過了外界的喧囂。蕭烈看著雲舒含著蜜餞、臉頰微鼓,像隻受驚小兔般的神情,眼中是近乎認命的深情與憐惜。
「甜嗎?」他指尖輕輕點了點雲舒那沾了一絲糖漬的唇瓣,語氣輕柔得近乎誘哄,卻又藏著一抹化不開的哀傷。
他此時問的似乎並非蜜棗的滋味,更像是在問這段始於誤會、成於恩情、糾纏至今的關係裡,他是否真的能讓雲舒感到哪怕只有片刻由衷的快樂。
雲舒點了點頭,心頭卻泛起一陣酸澀。他感覺到蕭烈的指腹在自己唇上緩緩摩挲,帶著厚繭的粗糙感,卻是他這輩子能握住的最真實的依靠。外頭那些人說什麼都不要緊,他只想再多貪戀一秒這雙大手給予的、這份唯一的溫熱。
「苦了這麼久……」蕭烈看著雲舒眼中不加掩飾的依戀,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那聲音極輕,更像是對自己的一種交待,「總該補回來的。」
說罷,蕭烈便不再理會那頭茶攤上的風言風語。他乾脆俐落地一揮手,示意掌櫃將所有的存貨通通包起,竟是打算將整間鋪子的蜜餞點心一掃而空。
從甜膩透亮、泛著誘人光澤的蜜漬海棠,到入口酥脆生香的琥珀核桃;從裹著厚雪般細密糖霜的山楂,到清苦中帶著回甘的甜漬青梅。看著掌櫃手忙腳亂地封好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油紙包,蕭烈彷彿想將世間所有甘甜,都一股腦捧到雲舒面前,好抵消那人心裡的苦。
待那幾十個沈甸甸的油紙包悉數封妥,雪鷂如鬼魅般在暗處無聲現身。他甚至沒有驚動櫃檯後的掌櫃,便已利落地接過那些油紙包,旋即再度隱入暗影之中,識趣地不打擾自家王爺與雲舒的獨處。
蕭烈重新牽起雲舒的手,溫實的大掌將那隻白嫩的小手嚴實包裹著,帶著他再度步入喧囂的長街。他們在街角一處冒著白煙的攤位前駐足,蕭烈買了剛出爐、還冒著燙手熱氣的烤紅薯。
蕭烈全然不顧自己那尊貴顯赫的身分,就這麼旁若無人地立在喧鬧嘈雜的街頭,指尖被滾燙的溫度灼得泛起一層薄紅,卻依舊耐著性子,一點點撕開那層焦香帶褐的薯皮。
炭火烘烤出的晶瑩糖油順著裂縫溢出,黏糊地沾在他的指節上,與細微的炭灰一同嵌進指甲縫中,顯得有些狼狽,他卻絲毫不以為意。
「燙,小口些吃。」
蕭烈低聲叮囑,嗓音裡帶著一抹不自知的柔軟。他微微低頭,耐心吹散那點繚繞的白煙,直到確認不再燙嘴,這才將內裡金黃誘人、正散發著濃郁甜香的紅薯遞到雲舒唇邊。
雲舒在寬大斗篷的遮掩下,微微低下頭,小口地咬著那口綿軟滾燙的甘甜。紅薯的熱氣升騰而起,模糊了他的視線,任由那股暖意順著喉間傳遍全身,將這漫天的冬雪都隔絕在外。
蕭烈看著他吃得像隻滿足的小貓,唇角微動,騰出一隻手,將雲舒斗篷上的落雪輕輕拂去。他那雙向來如鷹隼般銳利的虎目,此刻褪去了所有的殺伐氣息,瞳孔深處只安安靜靜地倒映著雲舒一個人的影子,再無旁人。
雲舒嚥下嘴裡那口綿軟的甘甜,呼出一口白濛濛的霧氣,仰頭望向身側的男人。他將手心裡熱騰騰的紅薯往蕭烈面前遞了遞,眼中帶著一抹真切的希冀:「王爺也嚐一口?很甜的。」
「你吃便是,本王不餓。」蕭烈嗓音低沈,並未伸手去接,只是定定地看著那人眼底因這口甜食而燃起的點點神采,彷彿看著這副光景便已足夠。
兩人就這麼並肩在熙攘的攤檔間緩步穿行。蕭烈始終寸步不離地護在雲舒側後方,那寬大的手掌隔著厚實的布料,虛虛地托住對方的後腰,既是引路,更是無聲的宣告。
每當人流擁擠簇擁而來,蕭烈便不動聲色地挺起寬闊的肩頭,宛如一堵沈穩的山牆,將那些紛亂的衝撞與打量的目光悉數擋在外側。雲舒微微側頭,看著身旁男人冷硬的側臉,輕聲道:
「市井人多,擁擠些本是自然,其實王爺不必如此過於小心……」
「無妨。」蕭烈頭也未回,指尖卻安撫地在雲舒腰間輕按了一下,嗓音低沈而霸道,「跟緊本王。這街上人多雜亂,莫要走散了。」
感受到那份厚實的安全感,雲舒不再言語,只是聽話地往蕭烈寬厚的懷裡縮了縮,任由那股熟悉的沉香氣息將自己包裹。
然而,當他們緩緩走過長街中央,經過皇城西北一帶時,兩人都未曾留意到,那座掩映在繁華背後、專供權貴尋歡作樂的煙花之地——那牌匾上龍飛鳳舞刻著「沉香閣」三個金漆大字的閣樓。
與此同時,沉香閣二樓那處視野極佳的憑欄外廊上,一道暗紫色的身影正慢條斯理地品著清茶。
蕭瀾原本正百無聊賴地憑欄而坐,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樓下如螻蟻般穿梭的眾生,藉此打發胸中那抹隱祕而焦灼的空洞。
蕭瀾正欲抿下一口清茶,瓷盞與唇瓣接觸的瞬間,他的動作猝然僵住了。那雙細長的狐狸眼微微瞇起,視線如毒蛇尋獲獵物般,精準地鎖定在遠處正朝著這方走來的一道身影上。
那人穿著一身樸素得近乎簡陋的布衣,刻意斂去了平日裡橫掃千軍的鋒芒,試圖將自己平庸地隱沒在熙攘的人潮中。可即便如此寒酸的打扮,也瞞不過蕭瀾的雙眼。縱使那人褪下了耀眼的銀鎧,捨棄了象徵權勢的華貴錦衣,換上了最粗礪的長袍,蕭瀾也絕不會認錯。
那是他的四哥,蕭烈。
那種頂級乾元特有的強悍輪廓,以及那副在無數個深夜、於他扭曲欲望中反覆描摹過千萬遍的軀體,早已刻進了他的骨髓與靈魂,化作他病態執念的一部分。
「四哥……」
蕭瀾嗓音低沉,語氣粘稠得像是要滴出水來。他眼睜睜看著蕭烈正低頭對懷中那個「罪奴」細語溫存、百般呵護的模樣,按在欄杆上的手指猛然發力,指甲在木料上剮蹭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尖銳刺響。
隨著那一對看似甜蜜出遊的身影由遠及近,逐漸踏入沉香閣投下的陰影中,蕭瀾僵硬的嘴角漸漸噙起一抹扭曲至極的冷笑。他盯著蕭烈那張英挺端正的臉,眼底那一抹瘋狂的興奮與濃烈的嫉恨交織纏繞,彷彿正看著一頭毫無察覺、正主動撞進毒蛛網中的獵物。
「既然人都來到了跟前……」
蕭瀾緩緩鬆開五指,任由指甲在木欄上抓出的白痕顯露出來。他優雅地立起身,慢條斯理地撫平衣冠上的褶皺。他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的陰鷙藏進那抹招牌式的狐狸笑意中,「做弟弟的,怎能不親自下去……邀四哥上來坐坐?」
話音未落,他已旋身踏著輕緩的步子走下閣樓,每一步的落點都精準得像是算計好了分寸,帶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從容。
街頭的喧囂依舊,蕭烈正垂頭護著雲舒,下一瞬,一抹暗紫色的身影便如同滑膩無骨的青蛇般,毫無預兆地自側方貼了上來。蕭瀾的動作親暱且自然得令人作嘔,修長的指尖精準地尋到蕭烈手臂間的縫隙,靈巧地穿過腋下,緩緩滑入肘窩。
蕭烈渾身氣息陡然一戾,正欲發作抽身,蕭瀾卻早已順勢一帶,雙手交疊收攏,竟是整個人毫無縫隙地牢牢環抱住了對方那條壯碩如鐵的手臂。
「四哥,今日出府,可逛得盡興?」
因著身高差了一截,蕭瀾不得不微微仰起那截纖細白皙的頸子,得寸進尺地將那張妖異精緻的臉龐,貼在蕭烈因憤怒而微微隆起的肱二頭肌上。他宛如一隻撒嬌的貓,隔著粗糙的布料,用臉頰細細、緩慢地磨蹭著那繃緊的肌肉輪廓。那種帶有體溫的摩擦,彷彿是在用一場曖昧的撫觸,去丈量蕭烈此刻噴薄而出的怒火。
蕭烈的手臂在瞬間緊繃得如同硬石,極度的厭惡在胸腔內瘋狂翻湧。原本醇厚的沉香信香瞬間變得渾濁而狂暴,壓迫得周遭路人面露驚恐,紛紛踉蹌著向後避讓,唯恐被這股殺氣波及。
蕭瀾卻對這股足以殺人的威壓甘之如飴,他甚至發出一聲細微的、沈溺般的嘆息。隨後,他微微側過頭,視線掠過蕭烈的肩頭,直直射向斗篷遮掩下的雲舒。他彎起眉眼,露出一個志在必得的森然微笑:
「雲舒公子氣色瞧著大好,想來四哥這些日子……定是照料得極其『深入』了,才讓公子這般滋潤了。」
蕭瀾在說到「深入」二字時,語調黏稠且刻意加重,帶著不加掩飾的、卑劣下流的性暗示。
他維持著側身貼近、雙手死死環抱蕭烈手臂的姿態,臉頰依賴地靠在蕭烈的臂彎處,在眾目睽睽之下,營造出一種全然依附兄長的柔弱假象,實則正用這種扭曲的親暱,步步緊逼地挑釁著雲舒的視線。隨著他的刻意靠近,空氣中那抹曇花冷麝的信香愈發濃郁,帶著一抹極其鮮明的、屬於頂級坤澤的排他性與試探,如潮水般直衝向雲舒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冷梅香。
雲舒在那股排他性信香壓迫下,原本紅潤的面色逐漸褪盡,只餘一抹蒼白。他藏在斗篷下的身軀微微一顫,那抹冷梅香被壓得幾不可聞。
察覺到懷中人的異樣,蕭烈那隻被蕭瀾死死纏住的手猛然攥緊,指節在布衣下發出「劈啪」一聲脆響。他周身肌肉暴起,如同一張拉滿到極致、即將崩斷的強弓,那股久經沙場的殺伐本能讓他下意識便要震開這條黏膩的毒蛇,甚至想直接扼斷對方的咽喉。然而,就在他欲發力的前一瞬,餘光瞥見雲舒因受驚而瑟縮的肩膀,以及周遭那些正探頭探腦、等著靖王府再出一樁醜聞的市井眼線。
他硬生生壓下那股毀天滅地的戾氣,任由太陽穴青筋暴跳,目光如利刃般射向黏在自己身上的蕭瀾,聲音冰冷如鐵,透著壓抑的怒意:「蕭瀾,鬆手。」
「四哥這話說得可真見外,弟弟不過是想你了。」蕭瀾非但沒被嚇退,反而笑得愈發燦爛,甚至帶著幾分病態的沉溺。他踮起腳尖,溫熱的呼吸不懷好意地噴在蕭烈耳畔,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呢喃:「逛了這麼久,不上來坐坐?這沉香閣裡,可有弟弟特意為你準備的……『好東西』,四哥定會喜歡。」
蕭烈對上那雙充滿興奮與挑釁的狹長狐狸眼時,胸腔中翻湧的戾氣幾乎要衝破理智。他並非掙不脫,而是深知蕭瀾的瘋魔性子,若在此刻強行動武甩開這條毒蛇,定會在大庭廣眾之下鬧得無法收場,甚至讓那些藏在暗處的無數眼線,將今日的一舉一動,添油加醋地呈報在承德帝的案頭。
街道兩旁的百姓已被這凝固的氣氛嚇得屏息退後,周遭陷入死寂。蕭烈垂下眸,視線掠過雲舒那雙盛滿不安與隱忍的眼眸,心頭猛地一緊,強迫自己找回了最後一絲冷靜。
蕭烈終究沒再掙動,任由那條冰冷的毒蛇纏繞在側。在屈辱與憤怒的邊緣,他緩緩閉目,生生壓下那股想掐住對方脖子、將人狠甩進雪堆裡的衝動。他吐出一口濁氣,將周身的沉香威壓收斂得密不透風。他護著雲舒的手臂微微發力,將人更深地攏進自己懷中,用自己的體溫與氣息,強行隔絕蕭瀾那股充滿惡意的麝香侵擾。
蕭烈目光陰鷙地盯著蕭瀾那張妖異的臉龐,從齒縫間冷冷吐出三個字:「上、樓、去。」
「這才對嘛,四哥到底還是疼弟弟的。」
蕭瀾發出一聲得逞後的輕笑,那聲音帶著一股令人通體發寒的愉悅。他像是全沒察覺到對方的厭惡,反而更為親暱地依偎在蕭烈的臂彎處,手指甚至隔著衣料,帶著幾分調情意味地撥弄了一下蕭烈繃緊的肱二頭肌。指尖在硬邦邦的肌肉線條上曖昧地打著轉,感受著對方因憤怒而劇烈跳動的脈搏,這才施施然地半引半拖,領著兩人朝那座金碧輝煌、卻透著淫靡氣息的沉香閣走去。
雲舒被迫蜷縮在蕭烈的懷中隨之邁步,當他抬頭望向牌匾上那「沉香閣」三個金漆大字上,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
沉香。
這大鄴皇城中,誰人不知戰神靖王蕭烈的信香,便是這世間最為霸道、最具侵略性的沉香?而眼前這座供權貴尋歡作樂、藏垢納污的消金窟,竟敢堂而皇之地冠以「沉香」之名。
這閣名中的「沉香」二字,究竟是不經意的巧合,還是蕭瀾多年來刻意為之的、對蕭烈最深的一種褻瀆與挑釁?
他偷偷看向蕭烈那張緊繃的側臉。這個在戰場上所向披靡、卻在情愛中遲鈍得有些笨拙的男人,難道這些年來,竟真的一點都未曾察覺到,這份藏在兄弟血緣名義之下、那種詭異且扭曲的私情嗎?
踏入沉香閣的那一刻,一股濃郁得近乎黏稠的香氣撲面而來。那氣息初嗅之下,竟與蕭烈身上那股沉穩霸道的沉香信香有著七分神似,可一旦吸入肺腑,內裡隱藏的惡意便如毒蛇般鑽了出來。那香氣中滲透著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甜膩,那是混入了曼陀羅與曼珠沙華的致幻香料。這氣味被精心地調配、焚燒,惡意地偽裝成那抹熟悉的信香,織就出一場充滿褻瀆意味的幻夢。
閣內紅燭搖曳,層疊的輕紗隨風曼舞,每一層朦朧的紗幔後,都交疊著一對對、甚至數人糾纏在一起的肉體。那些男男女女、女女、男男的軀幹劇烈晃動著,姿態扭曲,令人血脈僨張。在觥籌交錯的清脆撞擊與各色淫靡的笑聲中,隨處可見毫無遮攔、大開大合的活春宮,肉慾橫流。
無數容貌姣好的坤澤姐兒衣衫半解,她們那對豐滿雪白的乳房被恩客們粗魯地揉捏得變形,粉嫩的乳頭更是被吮吸得又紅又腫。有些姐兒細瘦的雙腿早已無力地盤在恩客腰間,隨著撞擊無助地晃動;有些姐兒修長白嫩的大腿則被高高抬起或扛在肩上,露出被操得紅腫外翻的私處與後穴,正被一根根又粗又硬的陽物凶狠地捅進捅出。
隨著那一下下毫無憐惜、沉重而粗魯的頂撞,她們發出支離破碎且黏膩的吟哦。那碩大飽滿的陽物在早已泥濘不堪、嫩肉翻開的蜜穴裡瘋狂攪動,每一下貫穿都帶起一陣陣嘖嘖的水聲,激起淫穢的黏液四處飛濺。坤澤姐兒們被迫揚起脆弱的頸項,眼含春水,哭喘著吐出最露骨的求饒:「啊……啊!要被撐壞了……太大了……嗚……要把奴家搗爛了……哈啊……!」
她們嘴角無意識地淌著晶亮的口水,神情狼狽至極,身子卻本能地主動挺起腰肢,迎合著那粗暴陽物的每一次撞擊。那處蜜穴一縮一緊地死死吸吮著體內的陽物,像要把恩客的精液全部榨出來才肯罷休。
而另一側,那些身為乾元的姐兒則更顯狂暴,她們渾身散發著濃烈到令人昏眩的催情信香,單手死死扣住恩客的後腦,將金樽中的烈酒強行灌入對方喉中,酒液順著嘴角溢出,浸濕了狼藉的衣領。隨即,她們將人狠命按在身下淩亂的軟榻上,指尖發力間,昂貴的錦袍被暴力撕裂的刺耳響聲接連不斷,三兩下功夫就把對方剝得精光。赤裸的肉體瞬間交纏在一起,她們沉甸甸的乳房狠命壓在恩客背上,胯下那根粗長滾燙的陽物已凶狠地抵在恩客股間,毫不留情地狠狠磨蹭,尋找著那處早已濕潤泥濘的穴口。
整座閣樓迴盪著沉重的肉體撞擊聲,每一次凶猛的貫穿都直抵最深處。粗大的陽物將腸壁完全撐開,帶出大量黏滑的淫水,激起「噗滋、咕啾、噗呲」極其淫穢的水聲。液體隨著抽插四處飛濺,弄得到處都是白濁的精液、透明的騷水以及混合著汗水的淫靡液體,將每一寸地板與榻面都弄得又黏又滑。
那些豪擲千金的恩客在乾元姐兒的胯下被操弄得神志不清,眼角滲出沉溺於快感的淚水。他們不惜花費重金來到這煙花之地,並不是為了來當高高在上的老爺,而是專門來享受這份被女人用又粗又硬的陽物野蠻侵犯、被人徹底踏在腳下玩弄與踐踏尊嚴的滋味。
只見那些乾元姐兒面帶輕蔑,一邊狂暴地大力抽插,一邊粗魯地狠命拍打著對方因承受不住抽插快感而顫抖不休的臀肉。肥軟的臀肉在清脆而響亮的「啪啪」巴掌聲中劇烈晃動,被打得又紅又腫的皮肉上,早已遍佈交錯清晰的指痕與掌印。
那姐兒俯下身,靈巧的舌尖像小蛇般舔過恩客被快感折磨得通紅的耳根,吐出戲謔而淫邪的調笑:「老爺~現下這等力道,可還滿意呀?瞧這淫蕩的後穴,吸得這般緊、這般熱,像是要把奴家的根給絞斷了似的,想必是愛極了這根捅得你欲仙欲死的大傢伙……」
說罷,她發出一聲低沉而得意的輕笑,腰腹猛然一挺,整根猙獰的物事勢如破竹般沒入,狠狠撐開內裡層層褶皺,直搗最深處那塊敏感腫脹的嫩肉,撞得恩客的小腹都鼓起一個明顯的輪廓。
「啊哈——!」恩客發出一聲破碎的高叫,身子猛地挺直,隨後癱軟如泥地陷進軟榻深處。
那乾元姐兒感受著對方內壁瘋狂的痙攣絞緊,貪婪地吮吸著她的昂揚。她不僅沒有撤身,反而變本加厲地扣住對方的胯骨,在那泥濘的深處變著法子攪弄。每一次研磨與撞擊,都帶起一陣陣讓人臉紅心跳、汁水四濺的「噗嗤」聲。
她垂下眼眸,惡劣地盯著兩人緊密交合之處。在那裡,粉嫩的肉褶被粗大的陽物撐得完全外翻,透明的淫水混合著濃稠的白沫,隨著她粗野不間斷的抽送而四處飛濺,甚至打濕了她的小腹。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故意伸出兩根手指,惡作劇般地在對方大腿根部揩了一把黏膩的液體,湊到鼻尖輕輕一嗅,隨即不懷好意地調侃道:
「嘖嘖……這淫水怎麼流個沒完沒了,都快把這上好的蘇繡榻子給浸透了。老爺,您這淫穴可真會出水啊,聞起來又騷又甜,簡直像發情的母狗一樣。」
她一邊說著極其下流的羞辱話語,一邊故意放慢速度,卻更加凶狠地挺腰挺進,用粗大的冠頭在對方體內最敏感的那一點反覆碾磨、撞擊。聽著對方再次洩出的破碎呻吟,她聲音沙啞而惡劣地逼問:
「老爺~您倒是喘口氣,回奴家一句啊。把奴家的東西弄得這麼髒,您打算怎麼賠?是用您那張嘴,好好給奴家舔乾淨……還是乾脆把奴家贖身帶回家,讓奴家天天在榻上操到您從早到晚都只會噴水?嗯?說啊~」
那些不堪入耳的粗鄙對白與肉體交纏的劇烈聲響,在那股甜膩迷香的催化下,將感官刺激推向了荒誕而罪惡的巔峰。這場肉欲的狂歡將人性徹底淹沒,只剩下最純粹、最醜陋的交合本能,在那一片淫靡的泥沼中永無止境地沉淪。
蕭烈眉頭緊鎖,步履未停。這閣中瀰漫的迷香專為坤澤催情而設,對尋常乾元雖有致幻之效,可落在他這等頂級乾元的鼻息間,不過是味道辛辣、令人不悅的劣質焚香罷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蕭瀾黏在他手臂上的指尖正興奮地顫抖,那是毒蛇在欣賞自己親手佈下的傑作。
雲舒在那股致幻香氣的侵蝕下,身子漸漸發軟,指尖不受控地顫抖。眼前那些乾坤倒錯、禮法崩壞的醜態,在視線中逐漸模糊、重疊。他的神智在幻覺與現實間搖擺不定。閣樓的樑柱似乎在暗暗扭動,連同周遭原本淫靡的笑聲,也逐漸尖銳,化作一陣陣鑽心的耳鳴。
蕭瀾斜睨向雲舒,瞧著對方那副搖搖欲墜的神色,他緩緩伸出粉紅的舌尖,輕輕舔舐了一下自己殷紅的唇瓣。他發出一聲輕愉的低笑,語氣親暱得令人通體發寒:
「雲舒公子,聞著可還順心?這可是本王費盡心力,特意為這沉香閣調製出的『極樂沉香』。這皇城裡的貴人們,求的可不就是這份飄飄欲仙的墮落?」
「王爺……」雲舒在寬大斗篷下低低喚了一聲,他艱難地仰起臉,雙頰已染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紅。他的指尖不自覺地收緊,死死攀住蕭烈腰間那條粗礪的束帶,似要在這片虛無迷幻中尋得一絲依憑。
蕭烈感受到腰間傳來的拉力,垂眸瞥見雲舒目光渙散、呼吸急促的異樣。他以為雲舒是被這不堪入目的艷色場面驚嚇過度,眉心猛地一跳,扣在對方腰間的手掌再度收緊,力道大得像是要將這具瘦弱的身軀揉進心口,好替他擋去四周所有的污穢。
「哎呀,弟弟倒是忘了提醒四哥,」蕭瀾看著雲舒在蕭烈懷中瑟縮、迷亂的模樣,語氣益發悠然,甚至帶著幾分惡意的指點,「這香氣對尚未被徹底結契的坤澤來說,可是最頂級的催情引子。四哥若再不帶他上樓避避……再過片刻,雲舒公子怕是要當眾哭著求您抱他了。」
蕭瀾雖同為坤澤,但長年以此香自娛,體內早已生出幾分耐受力。他饒有興致地盯著蕭烈那副怒極卻不得不隱忍的模樣,眼底的興奮愈發癲狂。
蕭烈胸腔內的怒火瘋狂翻湧,他猛地閉了閉眼,強行催動周身氣息。那股最為真實、醇厚且凜然的沉香信香如寒風過境,霸道地橫掃而出,試圖去對抗、去洗滌這座閣樓中墮落而虛假的褻瀆。
在這滿堂荒淫的皮肉撞擊與呻吟聲中,三人的腳步聲踩在木質階梯上,顯得格外突兀且不和諧。踏上階梯時,蕭烈始終用另一隻手死死攥著雲舒那隻冰冷的小手。他的指尖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一股滾燙、沈穩的溫度,試圖將雲舒從催情幻覺的邊緣強行拉回。那是他在這片被陰影籠罩的髒亂之地,唯一能給予雲舒的安撫。
「跟著我,別看,別聽。」蕭烈在雲舒耳邊冷冷吐字,語氣生硬,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與關切。
三人步入二樓雅座的那一刻,身後的喧囂與令人作嘔的迷香瞬間被厚重的銷金垂簾隔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靜謐。蕭烈這才猛地發力,撤回那條被蕭瀾纏繞、磨蹭了許久的手臂,動作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嫌惡與粗暴。因力道過猛,蕭瀾猝不及防地踉蹌了半步,險些撞上後方的屏風。
蕭烈甚至沒有給蕭瀾任何矯揉造作的餘地,便徑直拉著雲舒,坐到了離對方最遠的那把紅木椅上。他側過身,用自己寬闊脊樑構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將雲舒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中。他周身那股純正的沉香氣息無聲地散發出來,強行驅散了殘留在雲舒鼻尖那股致幻的甜香。
「七弟。」蕭烈冷聲開口,嗓音如碎冰相擊,直視著那抹暗紫色的背影:「戲演夠了,就開門見山。這地方,本王一刻也不想多待。」
蕭瀾聞言並不惱,反而轉過身來,嘴角掛著一抹令人看不透的笑意。他語氣輕快而親暱,卻透著一股毒蛇遊過草叢般的冷意:
「四哥這話說得,可真是傷了弟弟的心。弟弟不過是想盡一盡地主之誼,既然四哥進了這沉香閣……」
他緩緩轉過頭,視線先是掠過蕭烈鐵青的臉,最後饒有興致地定格在雲舒那張尚帶餘悸的臉上,幽幽接道:
「自然要讓四哥與雲舒公子……賓、至、如、歸才是。」
說罷,蕭瀾優雅地輕擊雙掌,掌聲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脆。
屏風後,無聲無息地轉出兩名白衣女使。她們足尖輕點,行走間竟無半點聲息,面上皆覆著半透的銀紗,身姿如弱柳扶風般搖曳,透著股不真實的鬼魅感。她們低垂著眉眼,手中各捧著一只透雕的玉盒,跪行至三人跟前。
「萬壽節將近,西戎使節為取悅父皇,特意先期抵達大鄴,奉上一系列重禮進獻。連同那些身段玲瓏的西戎舞姬,也一併交由了弟弟調遣,好配合弟弟所負責的宮闈宴飲與舞樂編排之事。」
蕭瀾慢條斯理地說著,他在主位坐定,手指狀似無意地拂過紫檀木几案的邊緣。他轉向蕭烈,狹長的狐狸眼中閃爍著不安好心的興奮,像是在分享一個有趣的祕密 :
「那些使節前些日子造訪沉香閣尋歡時,特地留下了幾樣西戎最近風靡得緊的新玩意兒。弟弟一眼瞧見,便覺得這東西實在契合四哥的喜好,這才一直妥帖留著,就盼著今日能給四哥一個驚喜。」
「驚喜?」蕭烈護著雲舒的手臂猛地收緊,眼底的陰鷙幾乎要凝成實質。他沒有去看那玉盒,而是冷冷地俯視著蕭瀾,從齒縫間擠出一句冷厲的質問:
「七弟,本王沒耐心聽你閒扯那些西戎人的下三濫玩意。你想做什麼,直說便是。」
蕭瀾輕笑一聲,他微微前傾身子,在桌案上單手托腮,暗紫色的衣袖自然滑落,露出一截蒼白細瘦的手腕。他歪著頭,那副神情竟顯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稚氣與天真,彷彿只是在與自家兄長撒嬌嬉戲:
「四哥何必這般急躁?這皇城裡的人如今都傳四哥是條認不得血親的瘋犬,可弟弟心裡最是清楚……」
蕭瀾語氣微頓,視線如毒蛇般在蕭烈緊繃的下顎線上舔舐而過,輕聲呢喃道:
「四哥的心,最是柔軟不過。」
他那雙狹長的狐狸眸子在緊緊相依的兩人身上流轉,眼底深處的嫉恨與玩味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恨不得將這份扎眼的「情深」絞碎。
「四哥與雲舒公子情深意重,弟弟瞧著,心裡實在感佩得緊。今日冒昧邀四哥上樓,不過是想親手奉上這西戎的奇貨,為二位……助助興罷了。四哥總不會連這點微薄的面子,都不肯給弟弟吧?」
他說完,唇角掛著那抹天真爛漫的笑意,眼底卻始終是一片死寂般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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