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澤謙推開茶藝館的木門,銅鈴叮噹輕響。屋裡一股老茶葉和檀木混雜的陳舊香氣,沉甸甸地壓下來。他一眼就看見靠窗那桌,男人一身合身西裝,領帶夾上的光線冷靜,正緩慢地斟著茶。旁邊站著個年輕人,神情有些僵硬。
男人抬頭,目光如水,卻又像算盤珠子一樣清晰。
「林警官。久仰大名。」周承禮微抬下巴,示意對面的空位。「請坐。」
林澤謙沒急著坐,他先掃了眼屋子。這間茶藝館的擺設考究,角落的博古架上,幾尊漆線雕的神像擺得錯落有致,卻不見香爐,只有乾淨的茶具泛著微光。他坐下,拉了拉外套,沒說話。
「這位是我的養子,江序。」周承禮指了指年輕人,語氣平淡,沒有太多情感起伏,「他在公司負責IT維護。」
江序點了點頭,眼神裡有股說不出的複雜,像是在觀察,又像是在迴避。
「警官喝什麼茶?高山烏龍?還是這罐普洱?」江序拿起茶單,低聲問道。
林澤謙的目光仍鎖定在周承禮身上。「我喝水就好。今天不是來喝茶的。」
周承禮笑了笑,不以為意,收回了視線,轉向坐在斜對角的一個中年男人。「楊經理,你還在嗎?事情處理好了?」
楊承志立刻站起身,低頭哈腰。「周主席,多謝您關照。這次要不是您,我的房貸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過。」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手錶,「我的錶,本來慢了七分鐘,現在準了。」語氣裡滿是感激,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小事。」周承禮輕輕擺了擺手,「費用會直接從你下個月的帳戶扣。記得保持資產流動性。」
楊承志連聲應是,然後幾乎是小跑步地離開了茶藝館,急切得像背後有什麼東西在追。
林澤謙看著楊承志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視線再次回到周承禮身上。「他的錶為什麼會慢?」
「那是他承擔的一筆『溢出』。」周承禮用茶夾夾起一個茶杯,緩緩轉動,「楊經理早年有筆交易,積累了一點非預期負資產。這次為了讓貸款流程順暢,他選擇支付部分『成本』。」
林澤謙眉頭微皺。「成本?什麼成本?」
「時間。這是最常見的。」周承禮將茶杯放在林澤謙面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間節點』。有些人付出去的是運氣,有些人是記憶,有些人是生命中的特定階段。看你自己的負資產類型,也看你願意承擔哪一種兌價。」
林澤謙感到一股噁心從胃裡往上翻。「你把這些,都看成是交易?」
「這是一個更有效率的模型。」周承禮拿起茶壺,不疾不徐地替自己倒了杯茶,熱氣氤氳,模糊了他的臉龐。「警官,您處理的那些案子,那些所謂的『冤魂』,在我們陰商派看來,不過是『殘留意識體』的無序放電。」
江序在旁邊輕輕顫了一下,但很快又歸於平靜,眼神卻不自覺地瞥了林澤謙一眼。
「它們滯留在特定節點,佔用了本該被清理或轉化的空間,導致『能量流』堵塞。」周承禮一口飲盡杯中茶,語氣依舊平穩,甚至有些教授講學的從容,「我們將這些『殘留意識體』進行『數位化定序』,分析其需求,然後提供對應的『清算服務』。這就像是處理銀行呆帳,必須有專業的評估和執行。」
林澤謙的臉色沉了下來。「清理?你們怎麼清理?」
「透過對價關係,讓其完成未竟的『願望』,或者補足它們認為被剝奪的『公道』。」周承禮緩緩解釋,「當然,這一切都有其『成本』。沒有什麼是免費的。過去你們城隍體系那套『功德』、『祭祀』的模式,說穿了,也是一種人情交換,一種慢速、低效率的『對價支付』。」
「所以你把這些,都變成生意?」林澤謙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他握緊了拳頭,指節有些發白。「人命、冤屈,都被你拿來做買賣?」
「不,警官。我們是將『資產』最佳化。」周承禮的目光迎上林澤謙,沒有一絲閃躲,「您看到的『冤屈』,是未被滿足的需求;您看到『人命』,是停止流動的資產。我們只是讓這些停滯的『流量』重新啟動,讓市場供需恢復平衡。城隍體系管不動的爛攤子,我們能管。」
周承禮放下茶杯,發出清脆的一聲。「基隆港的事件,我們也聽說了。那是個極具潛力的『高壓儲能區』,許多『殘留意識體』積壓在那裡,形成巨大的『負面能量場』。如果處理得當,可以轉化為巨大的『流動資本』。」
林澤謙的腦中嗡地一聲。高壓儲能區?流動資本?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有人用這種語言描述那些絕望的靈魂和古老的封印。
「警官,我看過您處理的幾個案子卷宗。」周承禮從容地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個平板電腦,輕輕滑動。「您的邏輯清晰,對現場的判斷也很精準。如果我們能合作,您不必再為那些『歷史遺留問題』困擾。我們會以市場公允價格,收購您手上所有未結案件的『處理權』。我們有完整的『七節點資產模型』,可以將整個系統進行統合。」
「七節點……資產模型?」林澤謙的心臟猛地一跳。他腦海中浮現的是那些零星的、看似無關的超自然事件點。周承禮說的,是把這些全串起來?
「對,包括基隆港、舊城隍廟、工業區廢墟,到南部山區。這些都是現有價值被低估的『關鍵節點』。」周承禮的眼神裡閃爍著精光,「我們將它們視為一個整體,一個龐大的『能量網絡』。一旦完成『金融化結構』,其潛力將是無可想像的。」
林澤謙覺得自己像是被周承禮拉入了一個完全顛覆認知的世界。不是單純的罪犯,而是一個用資本邏輯重新編寫了靈界秩序的建築師。他感到胃裡的噁心感越發強烈,但同時也有一股寒意蔓延至全身。這不只是犯罪,這是一種替代秩序的建構。
他看向江序,年輕人的臉色蒼白,眼神裡的矛盾更加明顯,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卻被無形的力量壓了下去。
「林警官,您不是第一個來問這件事的人。」周承禮將平板電腦放回公事包,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深邃。「但您是第一個有能力改變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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