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隍廟靜得有些壓人。香爐裡殘存的香灰堆得像座小山,卻幾乎聞不到香火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潮濕的霉味,混著老舊木材與硃砂的微澀。廟門口那對石獅子,表面被雨水與歲月侵蝕得坑坑疤疤,林澤謙的視線掃過,不經意地停在其中一隻獅子的眼角處——那裡有一道蜿蜒的裂紋,從眼眶斜下,穿過鼻樑,一直延伸到嘴巴的邊緣。他皺了皺眉,這裂紋的形狀與走向,竟與他在基隆港見到的那道牆面裂痕,有著驚人的相似。
廟堂內,光線昏黃,一盞搖搖欲墜的白熾燈泡吊在正中央,像是隨時會熄滅。文判官顧文城正伏在堆疊如山的帳本後方,戴著一副老花眼鏡,用一支沾了硃砂的毛筆在公文上劃記。他的動作精準而機械,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那疊永無止盡的文書。顧文城的額頭上,即使在這種陰涼的空間裡,也冒著細密的汗珠,他時不時會停下來,用手帕擦拭。
武判官謝震川則靠在右側的牆邊,身軀高大,像一尊石像。他一手按在腰間的佩刀刀柄上,另一手則在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刀面。刀身的光芒在昏暗中隱約閃爍,襯得他的臉龐更加陰沉。林澤謙走進來時,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刀柄上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收緊。
林澤謙走到顧文城辦公的長桌前,敲了敲桌面。顧文城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整個人像彈簧一樣跳了起來,老花眼鏡差點滑落。「哎呀!林、林警官!你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也不是先打個電話…」他語氣帶著明顯的慌亂。
「文判官,基隆港的事,你們有沒有收到任何消息?」林澤謙開門見山,語氣不帶情緒,但眼底壓著一股焦躁。「那些『陰間利息』,還有這次封印鬆動的問題,有沒有任何記錄?」
顧文城扶了扶眼鏡,眼神開始左右飄移,迴避著林澤謙的直視。「哎唷,林警官,你嘛卡幫幫忙。利息啊、封印啊,這個牽扯的層級很廣,不是說查就能查的。再說,基隆港的…你是說哪一本?我們這邊帳本多到數不清。」他試圖用公務的繁瑣來阻擋。
林澤謙深吸一口氣,將一份粗糙的現場報告放在桌上,內容是關於碼頭深處出現「黑潮」現象的記錄,雖然沒辦法直接寫進凡人界的筆錄,但對城隍體系來說,這應該是明確的緊急事件。「我說的是這一個月內,碼頭深處出現的那種『黑潮』,導致空間扭曲,還有時間錯亂的案件。這種事,你們不可能沒收到通報。」
顧文城拿起那份報告,手指在紙張邊緣搓揉著,就像在搓揉某種燙手的證明。他把報告翻來覆去看了幾眼,喉結不安地滾動。「黑潮喔…嗯,讓我想想。林警官,你說的那個狀況,要找對應的帳目,得先搞清楚是『哪種』黑潮。是陽間污穢引起的?還是陰界怨念堆積的?這會關係到我們要歸到哪一類的案卷。」他語氣急促,顯然想把問題導向程序細節。
「不管哪種,造成現世災禍,不都該優先處理?」林澤謙的眉頭皺得更深。這種官僚式的迴避,讓他心底的火氣開始上升。他看向一旁的謝震川,對方依然只是沉默地擦著刀,但林澤謙注意到,他按在刀柄上的手,這次是真的微微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緊張,更像是某種壓抑已久的掙扎。
顧文城並沒有注意到謝震川的異樣,他從身後一堆書冊中抽出一本厚厚的、泛黃的帳本,上面用硃砂寫著《癸卯年庚申月基隆港往生帳》。「這本,是我們最近處理基隆港往生者與其遺願的簿冊。照理說,如果真的有什麼大事件,這上面應該會記錄。」他將帳本翻開,隨意地翻動幾頁,卻遲遲沒有指向具體的頁面。
「所以呢?有找到嗎?」林澤謙的語氣更冷了。
顧文城又翻了幾頁,額頭上的汗珠更多了。他拿起手帕又擦了擦,然後像是終於找到一樣,把其中一頁展示給林澤謙看:「你看,這一頁,剛好、剛好破掉了捏。還是,被人拿去借看了?」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拙劣的無辜,以及隱藏不住的慌亂。那頁紙的邊緣確實粗糙,但撕裂的痕跡卻顯得太過刻意,甚至連撕下來的紙張都沒留下一點碎屑。
林澤謙盯著那缺頁,再看向顧文城。這文判官的眼神飄忽不定,完全不敢與他對視。這不是意外損壞,這是刻意抹除。
「基隆港的紀錄,就這樣?」林澤謙壓低了聲音,眼底的憤怒已經快要壓不住。他指著那張空白的殘頁,幾乎是質問:「你確定?還是,『不確定』?」
顧文城被林澤謙的語氣嚇得縮了一下,趕緊將帳本合上,又堆回書冊之間。「哎呀,林警官,這簿冊這麼多,我一時之間哪能全部記得?或許,或許是上個月被調去總部查閱了?你知道,我們很多資料是要跟總部互通的。」他開始語無倫次。
這時,一位年約七旬、頭髮斑白的老婆婆,推著一車裝滿金紙與線香的推車緩緩經過。她是廟裡的會計婆高秋蓮,負責管理香油錢與物資。她看到林澤謙與顧文城的對峙,動作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假裝不經意地拿起一旁的拂塵,輕輕掃過一張寫滿經文的舊桌。她沒有看向林澤謙,只是在擦拭桌面的同時,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咕噥了一句:「少年仔,有的是記在紙上,有的是…記在心肝底。但不是每本冊,攏放在這。」說完,她便推著車,繼續緩慢地前行,彷彿只是在自言自語。
林澤謙捕捉到高秋蓮的眼神,那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與提示。他明白,這不是一句簡單的抱怨。
他重新把目光轉向顧文城,試圖從他那張焦躁不安的臉上看出更多端倪,但顧文城已經將頭埋進了另一本帳冊裡,假裝專注。林澤謙的視線又繞回廟門口那對石獅子,那道與基隆港如出一轍的裂紋,此刻在他眼中格外刺眼。這不是單一事件,而是某種系統性的問題,
林澤謙捕捉到高秋蓮的眼神,那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與提示。他明白,這不是一句簡單的抱怨。
他重新把目光轉向顧文城,試圖從他那張焦躁不安的臉上看出更多端倪,但顧文城已經將頭埋進了另一本帳冊裡,假裝專注。林澤謙的視線又繞回廟門口那對石獅子,那道與基隆港如出一轍的裂紋,此刻在他眼中格外刺眼。這不是單一事件,而是某種系統性的問題。
「文判官。」林澤謙的聲音更低沉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我再問一次,基隆港的記錄,就只有那本破頁的往生帳嗎?有沒有其他…譬如說,封印節點的維護紀錄?或是,異常能量波動的通報?」他刻意把「封印節點」四個字說得特別重。
顧文城縮了縮脖子,連埋在帳本裡的頭都晃了晃,像是在極力迴避。「林、林警官,你嘛卡別這樣,我哪知那麼多?我們城隍廟負責的是陰陽兩界秩序維持、亡魂審判…這封印什麼的,那、那是總部才會經手的機密。我們底層小廟,哪有權限看到那些…」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像是說給自己聽。
林澤謙的視線猛地轉向謝震川。武判官依舊像一尊雕像,手按刀柄,刀鋒映著昏黃的光線。但他這次沒有抬頭,只是他擦拭刀身的動作,不知不覺間慢了下來,甚至有那麼一瞬,他的指尖在刀刃上輕輕一頓,像是在思考什麼。那隻按在刀柄上的手,這次是真的緊繃,甚至連手背的青筋都微微浮現。
「武判官。」林澤謙直接點名,語氣帶著一種挑戰。「您是負責刑名武事的,如果真有什麼力量,能把城隍廟的帳本『破壞』到無痕,這應該算是挑戰陰間秩序了吧?難道您也沒收到任何…警示?」
謝震川終於抬起了頭,那雙深邃的眼睛,像兩潭幽暗的古井。他沒有開口,只是緩緩地,將刀身收回刀鞘。刀刃摩擦刀鞘的輕微聲響,在寂靜的廟堂內顯得格外清晰。他看了一眼林澤謙,又緩緩地,將視線移向顧文城,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
顧文城似乎感應到謝震川的目光,身體一震,額頭上的汗珠滾落得更快了。他趕忙從抽屜裡摸出一條濕手帕,胡亂地擦著臉。「哎唷,武判官,您別這樣看我,我可是一本一本都登記得很清楚,沒有亂來喔!」
林澤謙將這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顧文城的畏縮,以及謝震川難以言喻的沉默和眼神,都透露出比任何文件都更多的資訊。這背後有貓膩,而且不小。
這時,高秋蓮的推車再次從他們身後經過,這次她推得更慢了,幾乎是拖著腳步。她手裡拿著一把老舊的掃把,看似漫不經心地掃著地面,但嘴裡卻再次低聲咕噥:「有些事,不是上面說沒記錄,就真的沒記錄的。城隍爺雖然是正神,但也管不住那些…野狗來亂。有時候,帳是給上面看的,但真正的帳,是給下面的人看的。」她這次的聲音更清晰了些,甚至帶上了一點點壓低的憤慨。
「秋蓮婆!」顧文城終於忍不住了,他猛地抬起頭,衝著高秋蓮喊了一聲,聲音卻帶著一絲虛張聲勢的顫抖。
高秋蓮卻像是沒聽見,只是繼續慢悠悠地往前掃著,掃到牆邊,她停了下來,然後回頭,眼神直視林澤謙,那是一種歷經歲月洗禮的清明。她沒有開口,只是用掃把輕輕敲了敲身後那堵斑駁的石牆,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眼中帶著一絲無奈。
林澤謙跟著高秋蓮的目光,望向那堵牆。那是一堵被香灰燻得發黃的石牆,上面掛著幾幅古老的畫像,畫的都是些不知名的小神。牆角,有幾塊鬆動的石磚。
高秋蓮的眼神再次看向林澤謙,然後,她無聲地張了張嘴,用幾乎沒有聲音的唇語,輕輕地吐出幾個字。林澤謙捕捉到了,那幾個字是:「『冊』,有時,在『暗』。」
暗。暗地裡?還是別的什麼意思?林澤謙的心頭一震,這不僅僅是暗示帳本被藏起來,更像是暗示它被藏在一個「不見光」的地方,或者,是歸屬給一個「見不得光」的勢力。他腦海中瞬間閃過「陰商派」這個詞。高秋蓮的眼神中,甚至還帶有一絲警惕。這說明,尋找這本「暗帳」,會比他想像的更危險。
林澤謙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顧文城,眼神已經變了。他不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多了幾分冷靜的盤算。他知道,從顧文城這裡,他已經榨不出更多直接的資訊了。顧文城是個被嚇破膽的官僚,他只會遵守上頭的指示,或者被恐懼驅使。
「文判官,看來今天你是真的『查無此帳』。」林澤謙語氣平靜,但壓抑在底下的,卻是蓄勢待發的風暴。「那我只好走別的路徑,自己去『找帳』了。」他特意強調了「找帳」兩個字。
顧文城聽了這話,嚇得幾乎要從椅子上滑下來。「林、林警官!你別亂來啊!有些事不是你能查的!會、會惹禍上身的!」他顫抖著說,臉色已經完全刷白。
林澤謙沒有理會顧文城的警告,他知道顧文城這話的背後,代表著的正是他對「暗帳」的知情,以及對某個勢力的畏懼。他最後看了一眼謝震川。武判官沒有再擦刀,也沒有看顧文城,只是將目光投向廟門口那對裂紋明顯的石獅子,眼神深沉,不知在想些什麼。他的握刀的手,最終還是沒有完全放鬆,只是顫抖的頻率,似乎在林澤謙的離去後,變得更為細微。
林澤謙轉身,走向廟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無形的棋盤上。高秋蓮還在牆邊緩緩地掃著地,她的目光一直跟隨著林澤謙,直到他的身影即將消失在門口。她才又輕聲咕噥了一句:「有的時候,最清楚的帳目,是記在…『被遺忘』的所在。」
林澤謙的身影停在廟門口,他回頭,目光落在高秋蓮身上。被遺忘的所在?那究竟是指什麼?是塵封的歷史?還是被刻意抹去的記憶?他看向廟門外,陽光刺眼,卻照不透城隍廟裡那層層疊疊的陰影。他知道,這趟找帳,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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