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芳山區的產業道路,比林澤謙預期的還要窄。休旅車在泥濘中顛簸,引擎聲在靜謐的山林裡顯得格外突兀。兩旁的樹木高聳,枝葉交錯,將陽光切割成細碎的光點,灑落在潮濕的路面。他循著手機上的地圖,最終將車停在一處用鐵鍊半拉起的木柵前。
下車時,一股夾雜著濕潤泥土、枯葉與淡淡焚香的氣味撲面而來。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F5nKwJWTY
「少年仔,你來這幹嘛?」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WykgYlFOu
一個低沉的男聲從林澤謙身後響起。他轉過身,看見一個皮膚黝黑、身形瘦小的中年男子,手裡提著一桶油漆,正從路邊的小屋走出來。男人戴著一頂泛黃的斗笠,一雙眼睛藏在帽簷下,銳利地打量著林澤謙。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bmNeUBWTP
這是陳義芳,神社遺址的現任管理員,同時也是附近開雜貨店的老闆。
林澤謙拿出警察證,遞了過去。「陳先生您好,我是林澤謙,刑事組的。因為一個案件,想來了解一下這處神社遺址。」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km6WswZT3
陳義芳沒有接證件,只是湊近眼瞧了瞧,發出一聲輕蔑的「哼」。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cwU68h0P0
「警察喔?警察來這幹嘛?這裡就一些破磚爛瓦而已,連隻野狗都不會來偷。」他的語氣不帶絲毫恭敬,反而有些嫌惡。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YIbfhDpWV
「我們接到一些線索,說這裡可能跟一些…歷史事件有關係。」林澤謙保持著耐心,目光掃過陳義芳手裡的油漆桶,以及小屋邊堆著的一些整修工具。顯然,陳義芳對這裡的態度,並不只是看守那麼簡單。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0vEnrR0nn
「歷史事件?這裡的歷史早就爛到沒人要了啦。」陳義芳一邊說,一邊將油漆桶放下,從褲兜裡摸出菸,點燃。菸霧裊裊升起,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少年仔,勸你一句,有些事情,查太深,卡麻煩。」
林澤謙沒有直接回應陳義芳的警告,而是繞過木柵,朝著山徑深處走去。陳義芳也沒阻攔,只是靠在木柵旁,菸一根接著一根,視線始終鎖著林澤謙的背影。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1heFXIcsV
山徑崎嶇,兩側都是半人高的芒草與荒樹。約莫走了五分鐘,一處被藤蔓纏繞的石階赫然出現,向上延伸。石階盡頭,斑駁的鳥居在陽光下透著一股肅殺的寂寥。
他走上石階,來到一片平坦的腹地。這裡曾是神社的主體建築,如今只剩下幾塊殘破的石垣、傾倒的石燈籠,以及一尊斷了頭的狛犬雕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凝重,像有什麼東西被時間壓在這裡,久久無法散去。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7dntm3KBk
林澤謙掏出手機,對照著檔案裡的舊照片,試圖重建這裡當年的景象。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RhTWtCnX5
「あのね…你知道嗎?這裡以前,是很熱鬧的。」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vTuofq2jK
一個清脆的女聲突然響起,帶著一絲久遠的日語腔調,又夾雜著幾句熟悉的台語。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plUU8Ms9U
林澤謙猛地轉身,看見鳥居下站著一個穿著日式學生制服的少女。她的頭髮梳成兩條辮子,繫著紅色的緞帶,腳上是白襪和木屐。她半透明的身影在陽光下若隱若現,臉上掛著淺淺的笑容,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哀傷。
「你是…北野綾?」林澤謙試探性地問道。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muMHltW3g
少女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後又恢復平靜。「是啊,林先生。阮等你很久了。」她的語氣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7RaP9tnaj
「你知道我會來?」林澤謙走到她面前,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不帶壓迫感。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uY38vXtwq
「是啊。阮一直佇遮等,等一个會當聽阮講完故事的人。」北野綾抬起頭,目光越過林澤謙,望向遠方的山巒。「這個地方,本來沒有那麼多複雜的東西。就只是…一個簡單的封印。那個時候,大家都還很純粹。」
「封印?」林澤謙追問。這是他來此的目的。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W1UU0rTmA
「對,封印。但是ね,日本人來了之後…」北野綾的話突然卡住,她的臉色變得蒼白,身形也開始劇烈顫抖,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喉嚨。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發出痛苦的嗚咽。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zbwpAGarn
林澤謙注意到她身上的紅緞帶閃爍了一下,像是在抵抗某種壓制。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zVc7d8GJw
「日本人,他們做了什麼?」林澤謙試圖引導她。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Ue9TENQCZ
北野綾搖了搖頭,眼眶泛紅。「阮…阮袂當講。阮…阮講袂出來…」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ekci4yOvl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哭腔。那種無法言說的痛苦,讓她的身影幾近透明。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ZJLIc3bLk
「沒關係,你慢慢說。」林澤謙觀察著她,意識到這裡的「限制」比他想的更為嚴苛。
「哎呀,林先生,你跟這隻日本鬼有什麼好聊的?她攏嘛胡說八道。」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5H2FNF4Ry
陳義芳的聲音從石階下傳來,他不知何時已經來到鳥居旁,手裡還提著他的油漆桶。他的出現,讓北野綾的身影瞬間黯淡了幾分,幾乎要融入周圍的空氣中。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CsvUdBw7K
「陳先生,您怎麼上來了?」林澤謙轉頭問道。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n1Z2eizwq
「我怕你這少年仔被她騙了,這裡的故事,不是她講的那樣。」陳義芳一邊說,一邊用腳踢了踢旁邊的石燈籠,發出沉悶的聲響。「以前日本人來,哪裡有在管什麼封印不封印的?他們就只是來蓋廟,蓋他們的天照大神廟。」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pG85mKX4t
「但是…這裡的封印,確實有被修改過。」一個略顯機械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從殘破的狛犬雕像後方傳來。
林澤謙和陳義芳同時看過去。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xjwY4jP4J
一個身穿泛黃白襯衫、戴著圓框眼鏡的男子,從狛犬後方緩緩浮現。他手中拿著一本厚重、像是舊時代地籍資料的簿子。男子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神空洞,但他周圍的空氣卻異常的穩定,彷彿時間在他這裡,是被精準定格的。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GLGDWyGm4
「蔡志和先生?」林澤謙認出了他,這是檔案中提到的地籍管理魂,負責掌管這一帶的土地資訊。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bURzRxLMM
蔡志和點點頭,目光掃過北野綾,又回到林澤謙身上。「資料顯示,日治時期,此地確實發生了兩次大規模的土地變更與結構性工程。表面上是神社建造,但地基深處,有與原封印系統吻合的能量流向調整痕跡。」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O98ZcTVPd
「我就說嘛!」北野綾的身影稍微凝實了一些,急切地看向林澤謙,「他們不是蓋廟,他們是,是…改造!把原本的節點,跟他們的天照體系,綁在一起!」
陳義芳臉色一沉,菸蒂用力掐滅在地上。「放屁!什麼改造?你這日本鬼講的話,誰會信?那是他們在『保護』台灣,你們這些鬼就只會講些有的沒的!」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怒氣,似乎對北野綾的說法極為不滿。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fixPNjC75
「保護?他們把阮的家,變成他們的棋盤。」北野綾的眼神黯淡下來,語氣裡充滿了無法言說的悲憤。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GGIxRjxrM
蔡志和不理會兩人的爭執,繼續向林澤謙報告:「根據地靈回饋與靈場數據紀錄,七節點中,至少有三個在日治時期,遭到此類『改造』。」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iUmtCwpH2
他特意加重了「改造」兩個字,像是在暗示什麼。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g2Vjw3KXk
林澤謙聽著,腦中關於「封印」的認知圖譜正在迅速擴展。原來這不是單一時代的產物,而是多重歷史疊加、反覆修改的結果。殖民者不僅將自己的神祇帶來,更將其強行嫁接到原有的信仰體系與封印結構上,進行了一場徹底的文化與靈力侵略。
「這就是為什麼,阮講不出來…」北野綾輕聲說,她的眼神中帶著一種絕望。「那股力量,就是從這裡長出來的。綁著阮,也綁著這個地方。」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WALgY55I2
「所以,你一直在等,等有人來揭露這一切?」林澤謙問道。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UV3j8pYia
北野綾點點頭,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阮已經等了八十年。八十年來,無人聽阮講完整個故事。大家攏嘛只看到破碎的過去,看到日本人蓋的神社、看到後來被破壞的結果,無人想知影,一開始,伊到底做了啥米。」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TTuM2eEhQ
「那些被改造的節點,現在都怎麼樣了?」林澤謙看向蔡志和。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ZyXIVj70i
蔡志和合上簿子,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數據顯示,這些節點的能量流動,都極不穩定。時而過載,時而枯竭。而且,它們的靈場屬性,呈現出極其矛盾的混合態。」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GUPJGZjb5
「伊們,只是想利用阮的力量,來替伊們看守這個島嶼。阮的存在,就只是這個改造過後的系統,留下來的一個…錯誤代碼。」北野綾輕輕地說,語氣平靜得令人心疼。
「你說完之後,會怎麼樣?」林澤謙看著她,心底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靈體怨念,這是一個被歷史壓制了八十年的聲音。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P9MxI7PQX
北野綾望向遠方,陽光穿透她的身體,讓她看起來更加虛幻。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w79V2L277
「我說完之後就會消失,所以…請聽完。」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fbYwyl62y
那是一種,賭上自己存在的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