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澤謙的腳步聲在八斗子靠海的小廟前停了下來。這裡沒有一般廟宇的香火鼎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海風鹹味與陳年香灰混合的氣味,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舊。廟的牆面斑駁,有些地方漆料都剝落了,露出底下的紅磚,像一張被風霜吹蝕的臉。
他穿著黑色夾克,裡面是件淺藍色襯衫,即使是在這種地方,依然維持著一股格格不入的整齊。他看了一眼廟前那張紅色的塑膠矮凳,又掃過旁邊牆角堆疊的漁網,最後視線落在廟埕前正對弈的兩人身上。
阿蘭婆正坐在矮凳上,花白的頭髮用一支木簪盤起,臉上皺紋深得像刻上去的年輪。她手裡拈著黑子,眼神卻望向海面,對弈盤上的局面似乎並不那麼在意。另一個是個中年男人,身形瘦削,臉色灰敗,正是廟祝陳火旺。他的右手搭在膝上,手指僵硬,連捏棋子的動作都顯得有些遲鈍,但林澤謙一眼就注意到,那隻手連同露出的半截小臂,似乎透著一股不自然的蒼白,像很久沒曬過太陽似的。
林澤謙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他拿出口袋裡的警員證,打開,遞向阿蘭婆。
「阿婆,陳廟祝,不好意思打擾。我是基隆市刑大林澤謙。想跟你們了解一下李昭儀小姐的事情。」他的聲音平穩,帶著慣有的公事公辦。
阿蘭婆沒有接過警員證,連眼神都沒往上抬。她只是輕輕撥弄了手裡的黑子,像對著那枚棋子說話:「基隆市的,警員喔?阮這間小廟,卡無閒啦。有什麼代誌,去問里長伯,他比較知道規矩啦。」語氣慢悠悠,帶著點海邊老人家特有的黏滯感。
陳火旺把頭從棋盤上抬起來,目光落在林澤謙身上,沒有說話。他的眼神有點空,像才從很遠的地方回來。
林澤謙維持著遞證件的姿勢,但手在半空中頓了頓。他收回手,把警員證放回口袋。「阿婆,我們接到報案,李小姐失蹤幾天了。有人看到她最後來過這間廟,所以我們需要你們的說法,還有當時廟裡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狀況。」
「啥款狀況?」阿蘭婆終於抬眼,但那眼神不是看著林澤謙,而是斜睨了陳火旺一眼,又馬上轉向棋盤。她拿起那枚黑子,輕輕放下。這次,她放到了原本不應該放的位置,棋盤上的局面瞬間混亂起來。
陳火旺看了一眼棋局,嘆了口氣,欲言又止。他的左手突然動了一下,搭在棋盤邊緣,指尖甚至碰到了阿蘭婆剛放下的那枚黑子。林澤謙注意到,那瞬間,陳火旺的左手顏色似乎又更深了一些,指節處隱隱有青黑色浮現,而且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像是冷了半截,一股寒意無聲地滲了出來。
林澤謙的目光定在那隻左手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他很快收回視線,重新將注意力放在阿蘭婆身上。
「根據線索,李小姐…她有些行為異常。」林澤謙努力想用最客觀的詞彙來描述,避免提及「被附身」或「中邪」這種不適合寫進筆錄的字眼。「我們想知道她來廟裡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麼?做什麼?或者廟裡有沒有提供她什麼協助?」
阿蘭婆終於放下棋子,轉過身正對著林澤謙。她拿起旁邊茶杯,抿了一口,杯緣還有幾個缺角。
「少年仔,你查案,我知影。你們警察有你們的規矩,喔,要證據,要口供,攏總愛寫甲清清楚楚。」她把茶杯放回矮凳上,發出輕輕的叩聲。「但阮這間廟,做的事情卡不同款。阮無在查案的,阮在看人。」
林澤謙心裡感到一陣無力。這不是他第一次遇到這種地方信仰體系。他們總是在一套完全不同的邏輯裡運作,而這套邏輯在警局檔案裡,通常都被歸類為「迷信」或「非科學現象」。
「阿婆,無論如何,人命關天。李小姐是個活生生的人,不能因為你們的『不同款』,就什麼都說不清楚。」林澤謙的語氣稍微硬了一些,他需要一個明確的回答。
阿蘭婆沒有被他的態度影響。她又看了陳火旺一眼,那眼神帶著點複雜,像是提醒,又像是在命令。陳火旺低頭看著棋盤,沒有回應,但他的左手卻輕輕握成了拳,放在膝上。
「少年仔,你姓林,對嘸?」阿蘭婆突然問道,話鋒一轉,讓林澤謙措手不及。
「是,我姓林。林澤謙。」他有些警惕,這問題太過私人。
「澤謙,喔。」阿蘭婆輕聲唸了一遍,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奇怪的親暱,像唸著自家晚輩的名字。「阮知影你老母,伊叫做『許麗芬』,甘有影?」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直接劈進了林澤謙的腦袋。他整個人僵住了,臉上的表情完全凝固。許麗芬,那是他母親婚前的名字,一個除了家裡長輩,幾乎沒有人會知道的名字。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聽人提起過了。
「你、你怎麼會知道我母親的名字?」林澤謙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震動,理智開始崩裂,露出底層的困惑。
阿蘭婆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林澤謙,眼神裡帶著一種深不可測的洞察。她從懷裡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躺著一封泛黃的信,紙張邊緣已經磨損,字跡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識出是用毛筆書寫的。
她把信遞給林澤謙。信封上赫然寫著三個字:**「麗芬收」**。
林澤謙的手有些發抖,他接過那封信,觸感粗糙而脆弱,像是承載了半個世紀的重量。信封上的名字,和他母親婚前的名字一模一樣。他猛地抬頭,看向阿蘭婆。
「這是……什麼意思?」他的喉嚨有些乾澀。
「意思喔?意思就是,這個案子,不只是你警察的案子啦。」阿蘭婆的語氣放緩,眼神卻更加銳利。「這是你們家的事,也是阮這庄頭的事,攏總牽扯進去了啦。阮在等一個人,等一個會用『人』的方式來處理這件事情的人,不是用你們警察的規矩,也不是用天公廟的規矩,是阮庄頭幾代人傳下來的規矩。」
她又看了一眼陳火旺,後者依舊低頭不語,只是左手握得更緊了。林澤謙幾乎可以肯定,那隻手的溫度,跟常人完全不同。
「這封信,阮替你老母收了幾十年了。當初送來的時候,阮也傻眼。現在看來,時間到了啦。」阿蘭婆直視林澤謙的眼睛,「李昭儀的代誌,不是頭一擺。伊只是又一個,剛好遇到這齣的。這庄頭的土地,幾十年來,一直都有這種事情在發生。」
林澤謙握著那封信,心頭巨震。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刑事案件了,它和他的身世、和這座看似平凡的小廟、和這個小鎮的某種深埋的歷史,緊密地纏繞在一起。他無法用以往的程序去歸檔,也無法用邏+輯去解釋。他感到一股冰冷的真實感從信紙上滲透出來,直接浸潤了他的骨髓。
他看著阿蘭婆,又看了一眼陳火旺那隻顏色詭異的左手,彷彿看見了某種付出過代價的沉默。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林澤謙的聲音低沉,隱含著一股被命運捉弄的無力感。
阿蘭婆緩緩地點點頭,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阮在等。等你,那個人的兒子,回來處理這件事情。」
廟埕上,海風依然吹拂,棋盤上的黑白子被攪亂,再也分不清先後。林澤謙握著那封信,感覺它像是一塊沉重的錨,將他拖入了比他想像中更深的海域。他知道,從此刻起,這個案子已經不再只是「林澤謙警官的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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