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星錄 - 第四章三年丁班主任教官方烈

下一秒，後排首先有人沒忍住，噗地笑漏了氣。以此為開端，整間教室肩膀一片亂抖。韓闊把摺扇死死壓在嘴上，肥臉憋得通紅，眼淚都快擠出來。

雲逸卻完全不理會身邊的反應，依然坐得筆直，慢吞吞開口：「教官，至少我沒交白紙，署名也清清楚楚。」

這一句出口，原本教室裡的笑意頓時又翻了一層。

「你倒是提醒我了。」

「署名的確清清楚楚。所以這筆帳，我也記得清清楚楚。」

方烈把點名冊往講台上一擱，邁步走下來。

前排的學生幾乎是下意識地把身子往兩側縮，韓闊的摺扇還捂在嘴上，但那雙被肥肉擠成縫的眼睛已經徹底瞪圓了，眼球跟著方烈的步伐一點一點往後轉。他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喉間溢出『咕』」一聲。

雲逸依然坐得端正，甚至比剛才還多了幾分從容。他仰起頭，迎上方烈那張刀疤臉，表情堪稱乖巧典範，眼神清澈得似一汪剛化凍的春水。

「教官，您這話說的。」雲逸語氣誠懇，「學生只是覺得，作業這種事，貴精不貴多。兩行半，字字都是真誠。」

後排又有人沒憋住，發出一聲被掐住脖子的悶笑。

方烈沒回頭，抬手往後一壓，那隻手甚至沒碰到任何東西，但一道沉悶的勁壓從他掌心盪開，後排的笑聲便應聲啞了。

「很好。」方烈聲音不高，但完全沒有一絲「很好」的情感在裡面。

「既然你沒交白紙，那就上來。」

雲逸慢吞吞站起身，抬手理了理本就不怎麼整齊的衣領，這才晃到講台前。

方烈很快在黑板上寫好了字，黑板上的字跡筆鋒凌厲，每一筆收勢處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第一行：何謂「收勁如抽絲」。

第二行：何謂「放勁如決堤」。

第三行，準確點說，是半行：三年丁班主任教官方烈。

「你的論文裡寫的是『石碑武學博大精深，學生受益良多』。」方烈把點名冊捲起來，用冊脊敲了敲黑板邊緣，聲音不輕不重，「今天不讓你寫論文，你就站這裡，把這三行字給我說清楚。」

雲逸站在講台前，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目光落在那三行字上。

教室裡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大家很有默契地伸長了脖子，表情裡寫滿了「今天有好戲看」。

韓闊把摺扇展開又合上，合上又展開，扇骨碰撞的輕響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他那雙瞇縫眼在雲逸和黑板之間來回跳，喉結又滾了一道。

霜凝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的筆已經放下了。她看著雲逸的側臉，那張平時總是懶洋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方烈沒有催促，雙手背在身後，就那麼站在雲逸側前方。

「怎麼，」方烈開口，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受益了那麼多，說不出來？」

雲逸眨了眨眼，目光從第一行掃到第三行，最後在那句「三年丁班主任教官方烈」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教官，」

「這第三行，不在論文範圍內吧？」

方烈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現在在了。」

雲逸點了點頭，臉上的漫不經心一掃而空，換上了一副探討學術的極致專注與肅穆。

他清了清嗓子，指著黑板上的第一行字。

「教官，這收勁如抽絲，重點在一個慢字與黏字。」雲逸的聲音平穩，字正腔圓，甚至還帶著幾分抑揚頓挫，「就好比面對著一件極品的真絲束腰，如果心急火燎地硬扯，絲線一斷，氣氛沒了，這股氣機也就散了。必須得是指尖夾著一抹巧勁，順著紋理的起伏，一寸、一寸地往外剝。剝得越細膩，那股黏糊糊的氣機就纏得越緊，這，就是收勁的精髓。」

教室裡響起一片極其整齊的、壓抑在喉嚨裡的吸氣聲。

韓闊剛要合上的摺扇「啪」地一下夾住了自己下巴上的肥肉，疼得他五官當場擰成一團，卻硬生生沒敢發出半點痛呼，只在心裡瘋狂咆哮：哥！真是我親哥！你那是嫌命長啊！

方烈沒有說話，但他左臉那道刀疤的邊緣，已經隱隱泛起了一層危險的紫紅色，那是真氣在體內高速運轉、即將壓不住的前兆。

雲逸不為所動，手指自然地滑向第二行。

「至於這放勁如決堤，有了前面的鋪墊，自然是水到渠成。」雲逸語重心長，甚至配合著雙手向外一攤的動作，「前面抽絲抽得絲絲入扣，那股純陽真氣，自然就在丹田裡越憋越漲，燙得嚇人。等到這股氣血發脹到了極點，總得找個口子宣洩。這時候一旦找到了突破口，就得任由它一瀉千里、傾囊而出，主打一個酣暢淋漓！這，就是極致的釋放。」

「咳……噗咳咳咳！」

後排終於有人憋不住了，一口口水直接嗆進氣管，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悶咳聲。周圍幾個男生嚇得趕緊往旁邊縮了縮，有人死死咬著後槽牙，連肩膀都在不自然地抽動，眼神全盯著腳尖，恨不得立刻在磁磚地板上鑿個洞鑽進去。

「那第三行呢？」方烈的聲音已經徹底變了調，

教室裡的悶咳聲戛然而止，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雲逸站在講台前，目光落在黑板上那行「三年丁班主任教官方烈」上。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探討學術的極致專注與肅穆，對身側那道正在升溫的殺氣不聞不問。

雲逸抬起手，食指點在「方烈」兩個字上。

「教官，這第三行，學生斗膽解讀一下。」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不是心虛的那種輕，是一種真正的、從心底泛上來的鄭重。

「方，是規矩。烈，是火候。」

指尖順著那兩個字的筆鋒劃過。

「規矩不到，收放就是瞎收瞎放。火候不到，收放就是假收假放。教官把名字寫在這裡，不是要學生解讀您的名諱——」

他收回手指，雙手重新垂在身側，轉頭看向方烈。那雙平時總是半睜不睜的眼睛，這會兒完全睜開了，瞳孔深處映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亮得有些不一樣。

「是要學生明白，收放之間那條線，叫分寸。」

「而三年丁班能有您這樣一位把分寸刻在名字裡的教官——」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卻比剛才任何一句都更認真。

「是學生的福氣。」

教室裡先是死寂了一瞬。

緊接著，前排幾個原本低著頭的學生都不由自主抬起了臉，頭一回認認真真打量起講台上這個平日懶得發霉的傢伙。後排那幾個剛才還憋得滿臉通紅的男生，此刻連笑都忘了，眼神發直地盯著雲逸。

然後，韓闊的摺扇「啪嗒」一聲再次從指間滑落，砸在桌上。他沒有去撿，只是張著嘴，那雙被肥肉擠成縫的眼睛瞪到了此生最大的極限，眼珠子幾乎要從肉縫裡蹦出來。

「這也行……」

霜凝坐在靠窗的位置，默默將桌上斷成兩截的簽字筆掃進掌心。她依然維持著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但緊繃的背脊卻鬆弛了半寸。

在心裡冷冷地吐出兩個字：人渣。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LXiB6GT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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