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星錄 - 第三章三年丁班雲逸

「沒辦法，踩點也是本事。」

預備鐘的最後一聲嗡鳴剛在走廊散去，雲逸一隻腳已經跨進三年丁班的後門。他眼皮都沒抬，徑直走到教室後排靠窗的空位。

他順著那聲招呼偏頭看去，只見靠門那排座位上，一坨幾乎要把標準金屬課桌椅撐爆的胖子正費力地轉過身來，椅腳在磁磚地板上發出嘎吱一聲哀鳴。

胖子叫做韓闊，光是坐著就比旁邊的同學高出半個頭，他手裡捏著一把不知從哪弄來的合金摺扇，扇骨邊緣磨得發亮，泛著一層淺淺的包漿，扇面上隱約還能看見一行蠅頭小字，寫的是「心寬體胖」──也不知道是買來就有的，還是他自己找人刻上去的。

「唰」地一聲，摺扇在他那雙厚實的指間展開。韓闊裝模作樣地搖了兩下，扇出來的風連他自己的瀏海都沒掀起來，反倒把桌上那張寫到一半的便條紙吹得翻了一角。

「雲兄此言差矣。」韓闊搖頭晃腦，一雙被臉頰肥肉擠得只剩條縫的眼睛，卻異常精準地越過雲逸的肩膀，滴溜溜地朝門外走廊上幾個剛路過的女同學腿上瞟。

「正所謂遲到有命，準時在天。」他把扇子「唰」地一收，扇尖朝雲逸的方向點了點，「然能乘霜凝姑娘之飛車，且全須全尾踏入學堂者，放眼整座昊天城，唯雲兄一人耳！」

說到「全須全尾」四個字時，他那雙瞇縫眼終於從走廊上依依不捨地收回來，轉而上下打量了雲逸一番。目光從那頭依舊倔強翹著的呆毛，一路掃到那件皺巴巴的校服領口，最後停在那張尚算五官端正的臉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此等定力，」他頓了頓，摺扇「啪」地往掌心一拍，「小弟佩服！」

這一拍，啪聲清亮，韓闊自己都滿意地點了點頭。

旁邊幾個早就豎著耳朵的男生立刻逮著了起鬨的機會。

「就是啊，踩點王，上次你下車扶著牆乾嘔，我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雲逸把書袋往桌上一丟，拉開椅子坐下，這才懶懶掀了掀眼皮。

「那是高強度通勤後的正常調息。」

「放屁，」男生拍著桌子笑出聲，「你那天臉都綠了！」

韓闊也跟著搖扇長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雲兄何必嘴硬。霜凝姑娘車技如風，常人乘之，如渡鬼門。你能活著坐到今日，已是本班一景。」

話音剛落，霜凝已從後門走了進來。

她把書冊往桌上一放，目光淡淡掃過韓闊那張肥臉。

「你這麼會說，不如下次換你坐。」

韓闊握扇的手一僵，笑容當場卡住半截，連連擺手。

「不敢不敢，我這體型，上了車怕是先把底盤壓斷。」

教室裡頓時又炸開一片笑聲。

雲逸靠在椅背上，偏頭看了霜凝一眼，嘴角一勾：「你看，大家對你的技術評價都很高。」

霜凝連頭都沒抬，只淡淡回了一句。

「四百一十三星幣，記得還。」

雲逸那點剛升起來的得意勁，當場被拍了回去。

韓闊沒忍住，「噗」地笑出聲，扇子一拍大腿，整張臉都樂得亂顫。可他還沒來得及再補上一句，原本還在後排打鬧的幾個人先一步收了聲，前排交頭接耳的學生也硬生生把話吞了回去，笑聲、說話聲、桌椅摩擦聲，一點點熄了下去。方烈站在門口，灰黑色的教官服筆挺冷硬，肩線繃得筆直，袖口的扣子整整齊齊繫到最上面一顆，連衣領的摺痕都像是用尺量過的。

左臉那道刀疤在光線下泛著陳年的暗光。從顴骨斜貫到下巴，邊緣泛白，中間卻深得發暗。

他沒什麼表情，甚至連眉頭都沒皺，目光從左掃到右，從前掃到後，掃視三年丁班課室裡面每一個學生。

韓闊的扇子還舉在半空，扇尖正好點著門口的方向。他那雙瞇縫眼，和方烈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個正著。扇子「啪嗒」一聲從他指間滑下來，砸在地上，他連撿都沒敢撿。

後排那幾個剛才笑得最大聲的男生，此刻一個個坐得筆直，連呼吸都壓得很低。最邊上那個剛才拍桌子喊「你那天臉都綠了」的，臉倒是真的有點綠了。

雲逸原本正靠在椅背上，方烈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刻，他的後背幾乎是本能地離開了椅背，脊椎一節節扳直，動作不大，但很快。等方烈的目光掃到後排的時候，他已經是端端正正坐著的姿勢。

下一瞬，方烈抬手一拋。

那本點名冊從門口飛進來，劃出一道又短又直的弧線——不偏不倚，「啪」地砸在講台正中央。冊頁在慣性下翻開，露出密密麻麻的評分欄，上面紅黑相間的筆跡舊得發暗，光是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很好。」

方烈邁步走進教室，靴底落在磁磚地面上，每一步的間隔都一模一樣，精準得不可思議。

「預備鐘剛停，你們倒先把教室鬧成了市場。」

他走到講台邊，停下。

「我在走廊那一頭就聽見了。」

沒人敢接話。

韓闊的脖子以一種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速度往領口裡縮了縮，整個人像是正在試圖把自己藏進殼裡的肥蝸牛。前排幾個女生的肩膀僵住了，有人連手裡的筆都不敢放下，就那麼懸在桌面上方，筆尖發顫。

方烈伸手，將點名冊慢慢合上。

「吵得最歡的，等會兒最後走。」

這句話不重，卻比拍桌還管用。

韓闊喉頭一滾，彎腰去撿那把摺扇時，手指都抖了一下。扇骨碰到地面，發出輕輕一聲脆響，教室裡卻靜得連那點動靜都格外刺耳。

方烈站在講台前，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卻發僵的臉，視線最終越過前排，精準地釘在教室最後方。

「雲逸。」

被點到名字的人眼皮一跳。雲逸保持著端正的坐姿，臉上立刻浮現出一個無懈可擊的乖巧表情：「在，教官。」

方烈在他那件皺巴巴的校服和強裝鎮定的臉上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讓人後頸發涼的冷笑。

「你剛才進門的速度挺快，連氣都不喘一口。」方烈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看來你平時在實戰測評上的表現，是過度謙虛了。」

教室裡的氣氛更嚴肅了，韓闊在前面瘋狂給雲逸使眼色，五官全擠成了一團肉包子。

「教官明鑒。主要是早上搭了霜凝同學的飛車，一路驚嚇過度，我這口氣到現在還沒喘上來。您看著我氣息穩，其實我是嚇僵了。」雲逸面不改色地胡扯。

這話一出，前排的霜凝握著筆的手指一頓。雖然沒回頭，但雲逸發誓他絕對聽見了一聲很輕的冷哼。

方烈沒理會他的滿嘴跑火車，修長且佈滿硬繭的手指在剛合上的點名冊上輕輕叩了兩下。

「你上個月交的那篇論文。」

聽到『論文』兩個字，雲逸心裡暗叫不妙。

周圍立刻響起幾聲極力壓抑的悶笑。這篇論文早就在三年丁班傳開了，被男生們私下奉為「本學期作死巔峰之作」，誰也沒想到方烈居然會憋到今天，當著全班的面拿出來清算。

方烈的手指停止敲擊，聲音冷得掉渣，當眾念出了那段全班倒背如流的經典段落：「全文加起來兩行半。第一行，石碑武學博大精深。第二行，學生受益良多。最後半行……」

「三年丁班雲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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