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星錄 - 第五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講台上，雲逸依舊站得筆挺。

那雙平日裡總是半睜不睜、沒睡醒似的眼睛，此刻竟隱約浮著一層水霧，瞳孔裡滿是近乎虔誠的激動，所謂飄零半生，終於得見恩師，恨不得當場把心肝肺都掏出來表忠心。

可這副真摯到近乎離譜的神情，落在方烈眼裡，反倒比剛才那些葷話更難應付。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這小子現在是一副恨不得給他立長生牌位的模樣。方烈那張常年板著的黑臉，此刻竟破天荒地僵了一下。

但他畢竟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兵。那絲尷尬很快便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冷硬的嗤笑。

「你這張嘴，」方烈目光掃過雲逸那張還掛著水霧的臉，「不去星盟政務廳當差真是屈才了。就憑這份能把死人說活的嘴上功夫，把你扔去前線談判，說不定都能兵不血刃。」

「教官過獎。」雲逸打蛇隨棍上，語氣誠懇得很，「主要是學生情到深處，難以自抑。」

「教官明鑑。」雲逸身形站得越發筆直，「學生剛才所言，句句發自肺腑，天地可表——」

「行了，把你的肺腑收回去。」方烈不耐煩地一抬手，直接掐斷了他的喋喋不休，懶得在這種毫無營養的表忠心上跟他繼續糾纏。

嘴上雖然嫌棄，但方烈心底那一瞬的波動卻是實打實的。

因為這小子最後那幾句，確實在某個程度上，直直戳進了他寫下那第三行字時真正藏著的意思——先有規矩，再談火候。武學這東西，落到手上之前，得先落到人心裡。

「行了，滾回座位去。」

雲逸如蒙大赦，臉上那副虔誠感動瞬間切換成乖巧聽話，動作俐落地轉身，三步併作兩步躥回了自己的座位。那速度，和剛才在講台上掏心掏肺的深情模樣判若兩人。

方烈掃了一眼全班，目光所過之處，所有伸長的脖子齊刷刷縮了回去。韓闊的扇子「啪」地收攏，肥臉上堆出一個標準的好學生表情。前排幾個女生飛快低下頭，筆尖落在紙上，裝出一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的架勢。

「我現在開始點名，然後就開始上課。」

方烈翻開點名冊，語氣恢復了平日裡那股冷硬的調子，點名結束得很快，沒有那個學生敢在這個時候觸方烈的霉頭。

「剛才的事，誰要是只看了個熱鬧，今天這堂課就算白上。」

教室裡的氣氛一緊。

「雲逸說的那套，對也好，錯也罷，那不是重點。」

方烈頓了一下。

「重點是，他至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這話一出，教室裡學生的表情都變了。

幾十雙眼睛在講台上的方烈和後排的雲逸之間來回瘋狂掃射。前排幾個男生的五官幾乎扭曲在了一起，拼命用眼神互相交流，那整齊劃一的微張嘴型，分明是在無聲地咆哮：教官，你還真他媽的知道他在說什麼？！

那可是真絲束腰和丹田憋氣啊！這種滿嘴跑火車的葷話，您老人家不但聽進去了，居然還給出了這種高度的肯定？！

韓闊剛撿起來的摺扇在掌心裡滑了一下，差點又砸在桌上。他費力地轉過那顆碩大的腦袋，看著旁邊正單手托腮、彷彿下一秒就要睡過去的雲逸，眼神已經從「看嫌命長的人」徹底變成了「看活神仙」。

另一邊，霜凝手中那支新的原字筆在筆記本上重重頓了一下，筆尖劃破紙面，洇出一小團刺眼的墨跡。她沒有轉頭，只是微不可察地冷哼了一聲，那兩個字依舊卡在喉嚨裡沒說出來：人渣。

能把瞎扯淡說得讓方烈這種老兵都覺得有理，這傢伙的危險程度在她心裡又默默上調了一個等級。

方烈沒有理會底下的暗流湧動。

他轉過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那三行字的最下方又補了一行字。

「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筆鋒收勢，粉筆被他隨手丟回粉筆槽，發出一聲輕響。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灰，轉過身來，目光重新看回全班。

「這八個字，就是今天的課題。」

教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窗外傳來的風聲。旗杆上的星盟徽章被吹得獵獵作響，影子在地板上來回晃動。

方烈的手指在講台邊緣叩了叩。

「收勁如抽絲，放勁如決堤。這十個字，你們每個人都背得出來。但真讓你們說抽的是什麼絲？決的是誰的堤？絲從哪裡開始抽？堤在什麼時候決？」

沒有人回答。

韓闊那張肥臉上的汗又滲出來了。他偷偷拿扇子擋住半張臉，壓低聲音對雲逸嘀咕：「完了，我連問題都沒聽懂。」

雲逸托著下巴，半瞇著眼，深以為然：「沒聽懂就對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雲逸一副世外高人模樣，「他本來就沒指望你聽懂。」

韓闊先是不滿地翻了個白眼，隨即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下巴的肥肉跟著一顫：「那就好，嚇死朕了。只要大家都聽不懂，那就是教官講課的問題。」

「.......」

講台上，方烈繼續往下說。

「雲逸剛才那套，不管他用的是什麼比喻，」語氣裡聽不出是嫌棄還是別的什麼，「至少他敢用自己的話說出來。」

前排幾個男生的表情更扭曲了。他們飛快地交換著眼神，那眼神裡的意思很統一——教官，您老人家是認真的嗎？

但方烈的臉上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

「武學這東西，學到最後，拼的不是誰記得多，是誰消化得了。」他目視全班，聲音沉穩：「是誰敢用自己的話把它說清楚，哪怕是錯的。」

他瞥了一眼雲逸的方向。

「也比只會背標準答案強。」

坐在前排，叫蘇小冉的女生，三年丁班公認的理論課尖子——此刻正咬著筆頭，眉頭皺起，像是在消化什麼讓她不太舒服的東西。

她不舒服的原因很簡單：方烈說的那種「只會背標準答案」的人，她覺得說的可能就是自己。

韓闊把扇子從臉上拿開，那雙被肥肉擠成縫的眼睛眨了眨，難得露出了一絲若有所思。

「雲兄，」他壓低聲音，「你說方烈是不是在誇你？」

「誇我？」雲逸連眼皮都沒抬，「他在罵我。」

「啊？」

「他說我『哪怕是錯的』。」雲逸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意思是，我說的那套，在他眼裡離對還差得遠。」

講台上，方烈轉過身，在黑板上「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那八個字下面，又補了一句——

「知道自己在打什麼。」

「知道自己在練什麼。」

「知道自己是誰。」

三行字，一筆比一筆重。最後那個「誰」字的收筆處，粉筆直接斷了一截，碎屑落在講台邊緣。

他把手裡剩下的半截粉筆往粉筆槽裡一丟。

「下課前，每個人從這四句裡挑一句，寫一段話交上來。不准抄課本，不准背標準答案。」

「用自己的話寫。」

「寫不出來的，放學留下。」

教室裡響起一片哀嚎的前奏，但方烈一個眼神掃過去，那哀嚎還沒來得及出口就被掐死在了喉嚨裡。

「現在開始。十五分鐘。」

說完，他拉過講台旁的椅子，坐了下來。灰黑色的教官服和椅背之間沒有任何多餘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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