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觀塘某工廈 Studio。
這裡就是阿浚口中的「老地方」,一個為了拍攝商業 Project 而租用的私人攝影室。室內點著幾盞昏暗的暖色射燈,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威士忌香氣。
Cynthia 躺在絲絨沙發上,如她照片中所展現的那樣,黑色的真絲短裙勾勒出誘人的曲線。她看著推門而入的阿浚,眼神迷離,緩緩坐起身,修長的雙腿在燈光下晃動。
「阿浚,你終於來了……」Cynthia 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刻意的誘惑。她拉住阿浚的手,試圖將他往沙發上引,「我準備了很久,今晚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阿浚卻像個沒感情的機器人,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 Cynthia 那雙在大腿根部徘徊的手。他一把推開攝影包,從裡面拿出測光錶。
「Cynthia,妳的姿勢稍微移位了,光源會遮住妳頸部那條鎖骨線。」阿浚眉頭深鎖,語氣極度認真,「這套衣服的重點是『墮落』而不是『廉價』。妳現在這個表情太過刻意,我要的是一種……一種無意識的孤寂感。」
Cynthia 愣住了。她原本已經解開了一顆紐扣,手正要攀上阿浚的脖子,卻被阿浚一掌推開——不是因為避嫌,而是因為她擋住了背景的一塊反光板。
「阿浚,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Cynthia 咬著牙,有些惱羞成怒。
「我不是男人,我是一個現在趕著交 Project 的設計師。」阿浚頭也不回地調校著鏡頭焦距,「別浪費時間,快點擺好 Pose(姿勢)。這張照片拍得好,我們這份 Project 一定可以拿獎。」
阿浚像個瘋子一樣拍攝了四個小時。對他來說,Cynthia 只是這幅「黑天鵝」構圖中最重要的那個物件。他心中唯一的火熱,全都給了電腦螢幕上那些跳動的色彩數值。
「行了,搞定。」阿浚放下相機,筋疲力盡地坐在地上,眼中卻閃爍著興奮的光,「Cynthia,這組照片一定會紅。妳的鎖骨和那些羽毛的對比真是絕配。」
「是嗎?辛苦了,大攝影師。」Cynthia 披上一件薄紗,眼神閃過一絲陰冷。她知道誘惑沒用,這個男人對攝影機的愛勝過一切。
「拍完照,不如合照一張留念?我們辛苦了這麼多晚。」Cynthia 沒等阿浚拒絕,直接坐到他身邊,親暱地摟住他的脖子,身體緊緊貼著他。阿浚太累了,腦子轉不動,隨口應道:「啊……OK 吧。」
Cynthia 舉起手機,對準鏡頭露出一個極致燦爛的笑容,而阿浚因為疲憊而閉著眼,頭微微靠在她的肩頭。這張照片從角度看過去,就像是一個男人在事後溫柔地依偎在愛人懷裡。Cynthia 按下快門,把它存進了一個加密相簿。這不是用來現在拆散他們的,這是用來在關鍵時刻,徹底毀掉阿浚的。
在那之後的一個月,阿浚的世界只剩下渲染圖、布料採購和無盡的會議。他像是一顆全速上升的彗星,拖著長長的、耀眼的尾跡;而小雨,就坐在那道尾跡的陰影裡,看著他越飛越遠。
一個月後,理大設計展。阿浚與 Cynthia 合作的作品《黑天鵝的低語》徹底轟動全校。教授們譽之為「十年一見的天才之作」。也因為這份作品,阿浚獲得了全系唯一一個前往倫敦中央聖馬丁藝術學院(CSM)交換三個月的名額。
當阿浚拿到錄取通知時,他興奮得整晚沒睡。他迫不及待地想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小雨,卻沒察覺到小雨臉上的落寞。
「小雨,妳看!這是我成功的第一步!」阿浚揮動著手中的信件,眼底盡是狂熱,「倫敦耶!在那裡我可以接觸到最頂尖的視覺藝術。只要這三個月我能在那邊做出成績,回來後大公司的 Offer(邀約)一定會排著隊等我!」
「可是……阿浚,那是三個月。」小雨低著頭,聲音細不可聞,「我們最近一直在吵架,你真的要挑在這個時候走嗎?」
「這是一個機會,我必須好好把握!」阿浚打斷了她,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斷,「小雨,妳能不能成熟一點?我現在做的每一件事、爭取的每一個名額,都是為了我們的未來。這點暫時的不開心妳就不能忍一忍嗎?等我從倫敦回來,一切都會變好的。」
在他眼裡,小雨的憂慮只是邁向成功路上的雜音。他甚至管不了小雨眼角的淚光,心裡只有那座充滿工業線條與藝術氣息的英倫霧都。
機場離港大堂。
小雨送阿浚出發那天,氣壓低得讓人窒息。明仔也來了,讓人意外的是,這個平時嘻皮笑臉的粗線條男,竟然在 Check-in 櫃檯前紅了眼眶。
「喂,斯文敗類……去到那邊……別只是掛著畫畫呀。」明仔吸著鼻子,眼淚真的掉了下來,「三個月耶,三個月沒人陪我打機、沒人幫我修圖……你個死人頭,去到倫敦要爭氣啊!」
阿浚看著明仔,一臉嫌棄卻又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明仔,才三個月而已,你有必要這麼感性嗎?搞得像生離死別一樣。」
明仔抹著眼淚,他是真的重感情。他看著阿浚那副冷靜的樣子,心裡隱隱不安。他覺得阿浚一旦飛遠了,可能就再也不會是以前那個阿浚了。
小雨站在旁邊,看著明仔的眼淚,又看著阿浚那副冷若冰霜、一心只想著趕快過海關去倫敦見識的樣子,心裡那種荒謬感達到了頂點。
連明仔都懂得捨不得,阿浚你呢?
「阿浚,你真的沒話跟我說?」小雨最後一次試探。
「我回來會買禮物給妳。妳乖,這幾個月好好等我回來。」阿浚拍了拍她的頭,語氣像是在安撫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阿浚!」
一聲清亮的呼喚打破了兩人的告別。Cynthia 穿著一身時尚的風衣,推著行李箱優雅地走過來。
「Check-in 了嗎?我都說叫司機順便接你一起過來了。」Cynthia 很自然地站在阿浚身邊,對著小雨露出一個勝利者的微笑,「小雨,不好意思呀,老師臨時決定加多一個 Exchange(交換)名額,我剛好遞補了。這三個月,我會幫妳好好『照顧』阿浚的。」
阿浚愣了一下,隨即有些驚喜:「Cynthia?妳也去?太好了,那份 Project 在倫敦還可以繼續發展下去!」
小雨看著他們站在一起的身影,看著阿浚眼中那種毫不掩飾的欣喜。他甚至沒發現,小雨握著手袋的手,指甲已經深深陷入了掌心。
說完再見後,阿浚馬上轉身,與 Cynthia 並肩走向海關。Cynthia 在進關前,回頭看了一眼小雨,那個眼神不是勝利,而是深深的嘲弄。
小雨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她沒有哭,也沒有叫。她只是轉過身,對著還在抹眼淚的明仔說:
「明仔,你知不知道阿浚說我是什麼?」
「他說……我是一碗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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