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凌晨兩點。大雨。
阿浚獨自走在蘇豪區(Soho)濕冷的街道上。Exchange(交換生)計畫在三天前已經正式結束,原本他應該和 Cynthia 搭同班飛機回港,但他推掉了。因為他在丹麥街(Denmark Street)的一間古董樂器店,預訂了一把小雨心儀已久、英國製造的手工木吉他。
這三個月,倫敦的生活遠比他想像中孤獨。雖然他和 Cynthia 的 Project 獲得了國際設計獎項的提名,雖然他在藝術之都意氣風發,但每當深夜回到宿舍,看著時差八小時外的香港,他心中唯一的牽掛只有小雨。
由於時差,他們的溝通充滿了錯位。阿浚發出「早安」時,小雨正準備睡覺;小雨看到 Cynthia 在 IG 發出的那種「不經意拍到阿浚背影」的照片時,阿浚正關掉手機在 Studio(工作室)閉關。
誤會像雜草一樣瘋長,但其實就在三天前,Cynthia 離開倫敦前的那個晚上,一切原本已經說清楚了。
那晚,泰晤士河邊。
Cynthia 穿著昂貴的羊毛大衣,在寒風中從背後抱住了正在收相機腳架的阿浚。
「阿浚,不如不要回去了吧。」Cynthia 的聲音帶著一絲卑微的哀求,這對天之驕女的她來說是第一次,「憑我們兩個人的才華,留在倫敦、去巴黎、去紐約,哪裡都行。小雨那種平凡的女孩,根本跟不上你的腳步。她只會是你藝術生涯裡的負累。」
阿浚慢慢撥開了她的手。他轉過身,眼神不再是看「物件」那種冰冷,而是一種徹底的斷絕。
「Cynthia,妳一直都覺得我是為了藝術可以犧牲一切的人。」阿浚的聲音很輕,卻很有力,「但其實妳錯了。如果我的世界只剩下藝術,而沒了小雨,那麼我拍出來的東西、設計出來的作品,都只是一堆沒靈魂的垃圾。她不是負累,她是我的唯一的光。」
「妳說她是白粥?是,白粥是很清淡,但如果沒了這碗粥,我會餓死。至於妳,Cynthia,妳是最名貴的紅酒,但紅酒只能品嚐,不能續命。我這一輩子,只要小雨一個。」
Cynthia 站在冷風中,臉色由青轉白,再轉為一種扭曲的陰沈。她那高傲的自尊被阿浚這句「只要小雨一個」踩得粉碎。她看著阿浚離去的背影,雙手死死地掐入掌心。除了憎恨之外,她對阿浚已經沒有其他感覺。
回到當下,倫敦雨夜。
阿浚懷裡緊緊抱著那個裝著吉他的硬殼琴盒,那是他要送給小雨的驚喜。他穿過馬路,正打算回宿舍收拾行李。
一星期前的那場通話,仍然在他腦海中迴盪。
「阿浚,你說你和她沒什麼,為什麼她拍的照片裡,桌子上有你的外套?」電話那頭,小雨的聲音沙啞而絕望。
「小雨,聽我說。」阿浚那晚第一次在鏡頭前垂下頭,語氣誠懇得讓人心疼,「這三個月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以前很壞,我光顧著追夢而冷落了妳,我還將妳對我的愛當成了理所當然。以前我以為給妳最好的物質、拿最好的獎給妳看就是愛,但我錯了。真正的愛,是我在倫敦看到最美的落日時,第一時間想拍下來發給妳看;是我在街頭聽到好聽的歌,會想買把吉他回去送給妳,等妳彈給我聽。」
「我保證,我和 Cynthia 只有工作。小雨,妳是我生命中最潔白、最珍貴的瓷器,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妳,包括我自己。等我回來,我們重新開始好嗎?我愛妳,我這輩子只愛妳一個。」
那次通話,阿浚罕見地流了淚。小雨信了,她帶著眼淚笑了。
然而,就在阿浚走向宿舍的這一刻,在香港的 Cynthia 已經亮出了最後的底牌。
已經回到香港的 Cynthia,看著阿浚依然冷淡的回覆,終於明白自己無論如何也贏不了那碗她最看不起的「白粥」。既然得不到,那就毀掉。
她在 IG 發布了當晚在 Studio 拍攝的那張照片——阿浚閉目依偎在她肩頭的親密照,配文寫著:「倫敦的三個月,是我們共同的成人禮。那些汗水與呼吸,才是藝術的真諦。」
同時,她將這張相片傳給了小雨,加了一句:
「我知道,他說回來會買份大禮物哄回妳對吧,他都跟我說了,因為他覺得對妳要有一份補償。昨晚,我們在一起,他表現得很狂野,完全不像對著妳時那麼悶。小雨,妳真的好傻。」
倫敦的雨越下越大。
阿浚的手機在口袋裡瘋狂震動。他騰出一隻手,在濕滑的螢幕上解鎖。
他原本以為會看到小雨問他幾點的飛機,卻沒想到,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足以毀滅他世界的相片,以及小雨傳來的、最後一段如詛咒般的文字:
「阿浚,你真的是個骯髒的男人!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你這個臭男人!!帶著你那些所謂的『藝術』和那個女人,一起去死吧!我永遠、永遠都不想再見到你這張臉!」
阿浚的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臉?骯髒?一起去死?發生什麼事了?」
他站在馬路中央,手忙腳亂地想打電話回去,雨水打在螢幕上,讓他的指尖不斷打滑。
「不是這樣的……小雨……妳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就在這時,一對刺眼的車頭燈像死神的眼睛,在大雨中由遠及近,瞬間將他吞沒。
「轟——!」
巨大的衝擊力將阿浚撞飛,懷裡的木吉他琴盒碎裂成無數木片,像凋謝的花瓣灑滿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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