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聖瑪麗醫院。
意識宛如一艘在濃霧中擱淺的廢船,緩慢而沉重地打撈起破碎的感官。阿浚睜開眼時,最先聞到的是一種混合了極致潔淨與極致腐爛的氣味——那是消毒水、燒灼的皮肉以及金屬植入物的味道。
世界是一片慘白的,病房頂端的日光燈在他佈滿血絲的瞳孔裡晃動,像是一場永無止境的審判。
「醒了……阿浚醒了!」
母親那聲淒厲中帶著驚喜的尖叫,像一根針扎進阿浚的耳膜。他下意識想轉頭,卻發現整個頭部被沉重的外部固定支架鎖死,那是直接鑽入頭骨的鋼釘。下顎與顴骨傳來一種深層的、連嗎啡都壓不住的劇痛。他發不出聲音,只能發出「嘶——嘶——」的氣聲,像一隻被敲碎了殼的寄居蟹。
「不要動,阿浚,你聽爸爸說。」父親的手壓住了他的肩膀。那雙手異常冰冷,掌心全是冷汗。
阿浚的記憶開始像斷裂的膠捲一樣拼湊:大雨、蘇豪區、那把送給小雨的木吉他……然後,是那一對像怪獸眼睛般的黑色車頭燈,以及一聲悶雷般的撞擊。
「是一輛黑色的房車。」父親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司機酒駕超速。當時你被撞飛,面部直接撞向路邊的石壆(路肩)。司機已經被捕,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阿浚瘋狂地轉動眼球,想詢問自己的身體狀況。
「阿浚……你要有心理準備。」母親捂著嘴,眼淚斷了線似地掉在病床邊,「醫生說……你的下半身……大規模粉碎性骨折,骨頭碎得像餅乾一樣。最慘的是……」她泣不成聲,再也說不下去。
父親接過了話頭,眼神裡閃過一抹複雜的、混合了同情與恥辱的神色:
「最慘的是你的盆腔受壓太嚴重,下體……已經粉碎了。雖然醫生保住了你的性命,但你以後……不再是一個完整的男人。還有你的臉,顴骨、鼻骨和下顎骨全部粉碎性骨折,整個面部結構塌陷了。醫生說,要經過多次大規模的骨骼重建手術,你才可以……勉強恢復原來的樣子。」
阿浚的腦袋轟的一聲。
這不是毀容,這是毀滅。
他感覺到被單下那片空蕩蕩的、麻木的虛無,以及臉上那種結構性的崩塌感。那不是痛,而是一種靈魂連同骨架一起被揉碎的絕望。
「不過……」父親看著他死灰般的臉,語氣稍微放緩了一點,「算是不幸中之大幸,醫生說你的椎骨和雙手完全沒有受傷。只要你肯配合治療,好好休養,你以後是可以重新走路的,也可以繼續畫畫、攝影。只是……你以後不可能再做任何劇烈運動。」
可以走路,可以動手,卻失去了男性的根基與原本的面貌。這對阿浚來說,簡直像是上帝開的一個惡毒玩笑——祂留下了他維持生計的工具,卻毀掉了他作為「梁樂浚」的所有特徵。
「電話……給我……」他忍著骨頭被鋼釘牽拉的痛苦,含糊不清地求救。他想找小雨。
「阿浚,你聽我講清楚。」父親突然俯下身,死死盯著阿浚的眼睛,那眼神中除了痛心,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固執,「你撞車的事,我跟你媽咪已經封鎖了消息。香港那邊,沒有人知道你出事。」
阿浚驚恐地看著父親,想搖頭,卻被固定架鎖得死死的。
「為什麼??」他用眼神瘋狂質問。
「為了你好,也是為了我們梁家。」父親站直了身子,語氣變得像審計報告一樣冰冷,「你是我們梁家唯一的兒子。如果讓親戚朋友、讓小雨知道你現在變成一個連男人都做不到、連面目都全非的怪物,你以後還怎樣抬頭做人?你想別人怎樣看你?憐憫你?還是在背後笑你是個太監?」
「小雨……她不會……」阿浚發出微弱的辯解。
「她會!」父親厲聲打斷,「她現在二十幾歲,青春大好,你憑什麼要人家守著一個連生理需求都滿足不到、又毀了容的廢人?與其等她遲些因為厭惡而離開你,不如現在就斷了聯繫。我已經向你學校請了長期病假,說你想在英國一邊深造一邊醫治舊患。對外,你依然是那個意氣風發的藝術天才。至於小雨……既然她之前誤會你跟 Cynthia 有染,就由得她誤會下去。一個負心漢的名聲,總好過一個廢人的名聲。」
「你不可這麼殘忍……」阿浚的眼淚從固定架與紗布的縫隙中滲了出來,浸濕了傷口,引發一陣刺痛。
「這是保護你尊嚴的唯一方法。」父親轉過身,背影顯得冷漠而沉重,「我不能讓我梁家的兒子,變成全香港的笑話。阿浚,你死心吧。在你這張臉整好、在你能夠重新站起來之前,你在這個世界上,就是一個失蹤人口。」
母親在一旁低頭啜泣,卻沒有反對。在這種傳統、精英式的家庭觀念裡,「殘缺」是一種比「死亡」更難以承受的恥辱。
阿浚看著天花板,感覺自己正一點一點地被埋進土裡。
他的父母,正以「愛」的名義,聯手殺死那個叫「梁樂浚」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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