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國際機場,凌晨十二點。
接機大堂的冷氣寒意徹骨。小雨坐在冰冷的塑膠椅上,雙手死死交纏。大屏幕上,由倫敦抵港的航班狀態由「延誤」跳轉為「已抵達」。
明仔站在她身旁,手裡握著兩瓶早已褪去冷氣的礦泉水,神色焦慮。「小雨,或者……或者他臨時有事,改了下一班?倫敦雨下得那麼大,可能交通出了問題。」明仔試圖安慰她,但連他自己的聲音都在發虛。
「他答應過我的,明仔。」小雨的聲音輕如煙縷,「他說他會帶著驚喜回來。他說……他會和我重新開始。」
一小時過去,兩小時過去。最後一批乘客陸續步出接機閘口,有人相擁,有人歡笑,有人高談闊論著倫敦的趣聞。小雨的眼睛動也不動地盯著出口,直到最後一名旅客消失,閘口的自動門緩慢而無情地閉合。
那一刻,小雨感到世界安靜得可怕。
「明仔,他是不是真的不會回來了?」小雨站起身,身體因脫力而晃了一下。
「不會的,阿浚不是那種人!」明仔咬著牙,拿出手機瘋狂撥打阿浚的號碼,但話筒另一頭永遠是那句冰冷的:「你所撥打的電話暫時未能接通。」
翌日清晨,明仔帶著滿腔疑慮直奔阿浚位於九龍塘的寓所。那是一幢氣派卻透著寒意的中產豪宅,大門緊鎖。明仔按了良久門鈴,才見阿浚的父親一臉陰沉地走出。
然而,他得到的卻是阿浚父親隔著鐵閘、冷冰冰的一句話:「阿浚說倫敦那邊有畫廊看中他,他決定留在英國發展,短期內都不會回香港。他說他想重新開始,叫我轉告以前的朋友同學,不要再找他。」
這句由親生父親口中吐出的「官方棄絕」,成了整件事最鐵石心腸的基調。
當明仔把這番話帶回學校時,Cynthia 恰好就在不遠處的畫室門口。她穿著一身昂貴的連身裙,臉上掛著一種「意料之中」的哀傷。
她看準了小雨出現的時機,故意對身邊的同學長嘆一聲:「唉,其實我早知阿浚不會回來。他在倫敦的時候,已經跟我說過很多次,他覺得香港太狹隘,根本襯不起他的才華。」
小雨停住了腳步,臉色慘白。Cynthia 轉過頭,露出一抹憐憫的微笑,緩步走到小雨面前。「小雨,其實我不應該告訴你,但我真的不忍心見你這麼傻。你知不知道阿浚為什麼不親自跟你說分手?」
「為什麼?」小雨的聲音在顫抖。
「因為他覺得你太煩、太沉重。」Cynthia 撥弄著頭髮,語氣變得像閨蜜般的「勸告」,「他在倫敦最後的那幾天,一直和我在一起。他說他很後悔以前浪費了那麼多時間在一段乏味的關係上。他說,一個藝術家如果身邊只剩下『白粥』,是永遠畫不出好作品的。他想留在英國,是因為那邊有個畫廊老闆的女兒在追求他,對方能給他想要的名利。」
「你胡說!伯父說他是為了讀書……」明仔在旁大喊。
「伯父?伯父當然想保住兒子的名聲。」Cynthia 冷笑一聲,打開手機,展示了那張阿浚閉目依偎在她肩頭的照片,隨即翻開一段對話紀錄——那是她發給一個備份號碼,再修改聯絡人頭像偽造成「阿浚」發給她的信息:
【偽造訊息】:Cynthia,行李幫我全部扔掉,特別是那部舊相機。我不想帶著任何關於以前的垃圾去英國。幫我跟那邊(小雨)說,叫她不要再等,我不會再回頭。
「你自己看,這是不是他平常用開的頭像?」Cynthia 將螢幕湊到小雨眼前。
小雨看著那行字——「垃圾」。
那是她陪他在深水埗二手店挑選的第一部相機,在機身每一道花痕,小雨都記得很清楚。
「他還叫我幫他向教授申請休學,說他連踏入這間大學都覺得浪費時間。」Cynthia 收回手機,嘆了口氣,「小雨,男人變了心,真的可以很狠毒。他連電話都換了,就是想徹底切斷過去。你還等他?他現在可能正在倫敦哪間酒吧和人慶祝。」
小雨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段「對話」。她沒有證據證明這是偽造的,因為連阿浚的父親都說他「不回來了」。所有資訊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梁樂浚為了前途與新歡,徹底遺棄了她。
「梁樂浚……」小雨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但眼神裡卻燃起了一種近乎毀滅的恨意,「你真的很污糟……你以為留在英國就是藝術家?你只是一個連面對面說分手都不敢的懦夫!我祝你死在英國,永遠都不要回來!」
她轉身,瘋狂地跑出畫室。明仔想追上去,卻被 Cynthia 攔住。「明仔,你清醒一點吧。阿浚是什麼樣的人,你現在還看不清楚嗎?他本質上就是個自私自利的天才。」
Cynthia 轉過身,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勝利微笑。她並不知道阿浚此刻正躺在聖瑪麗醫院,面對著崩塌的面骨與殘缺的身體;她只知道,她得不到的男人,小雨也別想得到。她用最惡毒的謊言,為這段感情釘上了最後一顆棺材釘。
倫敦,聖瑪麗醫院。
病房門被推開,父親帶著一身倫敦的寒氣走了進來。他看著躺在病床上、滿臉鋼釘、下半身打滿石膏的阿浚,眼神裡沒有溫柔,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智。
阿浚看見父親,眼神閃過一抹希冀。他張開腫脹的嘴唇,艱難地擠出一個字:「她……」
「你的同學找過我。」父親拉過椅子坐下,語氣平淡得如同宣讀死亡通知書,「明仔來過,他帶了那個女孩的話過來。」
阿浚的心懸到了嗓子眼,他以為小雨會擔心他,會想來英國尋他。
「他們知道你不回去,非常憤怒。」父親看著阿浚,字字如刀,「那個叫小雨的女孩,她當眾對人說,你是一個自私自利、齷齪不堪的垃圾。她說她後悔認識你,還叫你死在英國,永遠都不要回香港丟她的臉。」
阿浚的瞳孔猛地收縮。「垃圾」……「死在英國」……
「阿浚,你死心吧。」父親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阿浚感到骨頭在悲鳴,「他們已經當你死了。在他們眼中,你是一個貪慕虛榮、玩弄感情的負心漢。這是個好消息,因為這樣就沒人會發現你現在這副殘缺的身體。既然他們覺得你是垃圾,你就乾脆在這裡重新開始。」
父親走出病房後,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儀器的嗶嗶聲。
阿浚躺在床上,感到一種比車禍撞擊更深重的絕望。他最愛的人,在他最破碎的時刻,親手刺了他最後一刀。他不知道這是父親為了切斷他後路而編造的謊言,他只知道,他在這世界上最後的一點溫暖,也熄滅了。
「污糟……垃圾……死在英國……」
他閉上眼,淚水滑進了耳根。
既然「梁樂浚」是個污穢的男人。 既然這個身份帶給他的只有恥辱與唾棄。
他顫抖著那雙唯一完好的手,向路過的護士借了一支筆。在病歷表的背面,他用盡全身力氣,抹去了「Lok Chun Leung」這幾個字,然後在空白處,歪歪斜斜地寫下了一個優雅、孤傲、且不屬於男性的名字:
Greta.
既然你們想要我消失,那我就如你們所願。 從今天起,世上再無梁樂浚。
幾天後,香港那邊傳來了消息。
梁父再也沒有接聽明仔的電話。他直接向大學提交了一份蓋有倫敦醫院公章的證明,冷冷地宣佈:梁樂浚在倫敦遭遇嚴重車禍,傷重不治,遺體已在當地火化。
學校的公告欄上,在那張意氣風發的藝術獎狀旁,多了一朵小白花。
當明仔哭著把這個消息告訴小雨時,小雨沒有哭。她看著與阿浚在石澳的合照,眼神裡最後一點光,隨著「死訊」徹底熄滅了。
她想起自己說的那句「祝你死在英國」,竟然一語成讖。
這種帶著血腥味的罪疚感,如一根毒針紮進了她的骨髓。她不知道,這是父親為阿浚準備的葬禮,卻也無意中為小雨準備了一個牢籠。而那個叫「梁樂浚」的男人,在那一刻,真的從現實世界中被徹底「閹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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