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上環。
嘉寶站在磅巷的石階上,那曾是她最愛帶著小雨來素描的地方。現在的她,手裡握著一部外殼斑駁的舊式底片相機,右膝關節因連場大雨而隱隱作痛——那是當年車禍斷裂後重新接合的骨頭,在向濕冷的天氣發出抗議。
她原本只想安靜地感受這座城市的節奏,待項目完成後便默默離去,卻沒料到命運的焦距竟如此殘酷。
「小雨你走快兩步吧!總編說今天一定要拍到那間老字號相機店的門面,否則明天開會又要被他罵得狗血淋頭了!」
一個尖銳且帶著市儈氣息的男聲打破了沈默。一個理著碎發、穿著花襯衫的男人——阿達,正一邊低頭滑動手機,一邊不耐煩地催促身後的人。
嘉寶的身體猛地一僵。
緊接著,那個讓她魂牽夢縈了五年的身影,出現在石階轉角。小雨背著沉重的雙肩包,懷裡抱著幾本厚重的參考書,額頭沁滿汗珠,神情透著一種長期被生活磨損的疲態。
「達哥,等一下……這些書真的很重。」小雨氣喘吁吁地說。
嘉寶本能地想轉身逃離,但她的右腳慢了半拍,加上石階濕滑,她竟與小雨正面相撞。嘉寶狼狽倒地,肩上的帆布包順勢滑落。
「砰!」
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在幽靜的巷弄裡顯得格外刺耳。
那部舊相機從包裡摔了出來,鏡頭蓋彈開,在石階上彈跳兩下,恰好滾到了小雨腳邊。
「小姐,你沒事吧?」小雨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放下沈重的書本,蹲身幫嘉寶拾起物件。
當小雨的手指觸碰到相機冰冷的外殼時,她整個人如同觸電般縮了一下。她認得這種觸感,認得機身上那因長期磨擦而掉漆的轉盤,更認得相機上的花痕,這台相機就是屬於阿浚的。
「這部相機……」小雨的聲音瞬間顫抖,她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嘉寶的大墨鏡,語氣從驚愕轉為一種近乎逼問的激動:
「小姐,請問……為什麼這部相機會在你手上?」
嘉寶的身軀明顯晃動了一下,她下意識想奪回相機,但小雨的力氣大得驚人,指甲死死扣在機殼上。
「你說話啊!這部相機是我一個……一個很重要朋友的遺物,他五年前帶著它去了英國,之後就再也沒回來過。為什麼會在你這裡?你認識梁樂浚嗎?你到底是他的誰?!」小雨眼眶瞬間通紅,聲音在磅巷的石階間迴盪,帶著絕望的希冀。
嘉寶看著小雨那張因激動而扭曲的面容,心臟如同被重錘擊中。她強迫自己穩住呼吸,用那練習過無數次、略帶磁性的清冷嗓音開口:
「小姐,請你冷靜一點。這部相機,是我幾年前在倫敦一個跳蚤市場買回來的二手貨。」
「不可能!」小雨激動地大喊,「他就算死也不會賣掉這部相機!除非……除非是你偷來的,或者你根本就認識他!」
「隨便你怎麼想。」嘉寶冷冷地打斷她,強行將相機奪回,指著歪掉的鏡頭環和斷裂的過片桿,語氣變得凌厲而理智,「但現在最重要的是,因為你剛才這一撞,相機壞了。你知不知道這部機對我也很重要?」
小雨看著那殘缺的過片桿,原本的怒火瞬間被巨大的罪疚感澆熄。沒錯,這可能是阿浚留在世上唯一的痕跡,而她竟然親手毀了它。
「喂!小雨!你在搞什麼?」阿達見小雨停滯不前,一臉不耐地走回來,「跟美女聊天嗎?小姐,是你撞到我同事吧?我們趕時間啊!你下次走路能不能小心點?」
阿達一邊嘟囔,一邊用那種充滿市井氣息的眼神打量嘉寶。見嘉寶雖然穿戴低調,卻氣質出眾,難掩與生俱來的高級感,他立刻換上一副笑臉:「又不對哦,小姐你氣質這麼好,是模特兒嗎?我有張名片……」
「達哥,別吵了。」小雨推開阿達,眼神依舊死鎖在嘉寶身上,「小姐,你真的不認識梁樂浚?」
嘉寶收好相機,甚至不敢對視小雨的眼睛,只丟下一句:「我真的不認識。我叫嘉寶,我很多年沒有來香港了,你認錯人了。」
「對不起,是我走得太急撞到你……」小雨死死拽住相機的一角不肯放手,眼神中透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堅持,「小姐,這是 Leica 的舊機型,零件早已停產,普通店鋪修不好的,強行修理只會徹底報廢。我……我認識一位深水埗的老師傅,他專修古董相機,你讓我帶你去修,我會負全責!」
「不必,我會自己處理。」嘉寶用力一拽,想將相機拉回。
「你處理不了的!」小雨急得眼淚快要掉下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對這初次見面的女人如此失控,「這部相機對你來說也很重要吧?我看見你的手在發抖。如果你修不好它,你會後悔一輩子。給我一個補救的機會,好嗎?」
兩人在濕滑的石階上,隔著一部殘破的相機對峙著。上環的細雨落在她們之間,空氣沈重得令人窒息。
阿達此時一臉煩躁地插嘴:「喂,小雨!你在發什麼神經?撞到人就賠錢吧,修什麼修?我們真的很趕時間!」
嘉寶看著小雨那雙佈滿血絲、寫滿哀求的眼睛,那是她在夢境中見過無數次的眼神。她知道自己應該立刻逃離,但看著手中殘缺的相機,看著小雨那副不修好便決不罷休的模樣,她心軟了。這是一個藉口,一個讓她能再多看小雨一眼的、卑微的藉口。
「明天下午兩點。」嘉寶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恢復清冷,從包裡掏出一張簡約的名片,塞進小雨手裡,「深水埗,大南街口見。如果你找不到那位師傅,我會報警。」
小雨看著名片上簡潔的兩個字——「Greta C.」,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肋骨。
「走啦小雨!還在發什麼神經?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阿達拉起小雨的手臂,自作聰明地分析著,「我告訴你啊,這種人最難纏,你別隨便搭訕。快點,再不拍照,待會太陽下山就拍不出那種老香港的感覺了!」
小雨被阿達強行拉走,心卻留在了那個摔落相機的石階上。
她不知道,那個她日夜詛咒卻又瘋狂思念的靈魂,此刻正躲在牆角,摀著嘴,眼淚打濕了那副令她感到安全的墨鏡。
嘉寶看著小雨被同事呼來喝去的模樣,心碎了一地。
小雨,這五年,你到底經歷了什麼?為什麼你會變得如此卑微、如此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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