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後,深水埗,大南街。
午後兩點的陽光顯得有些毒辣,空氣中混雜著皮革、舊零件與廉價油炸食物的氣味。
嘉寶比預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她佇立在街角,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亞麻中性襯衫,墨鏡下的臉龐清冷而深邃。這幾年在倫敦的獨處,加上作為專業攝影師在藝術圈嶄露頭角,讓她身上散發出一種極其罕見的氣質——那是介乎於男性的孤傲與女性的細膩之間、超越了性別界限的「中性美」。她站在破舊的深水埗街頭,猶如一張高級的黑白底片,與周遭的雜亂格格不入。
「對不起……Greta小姐,讓你等很久了吧?」
一個急促且疲憊的聲音傳來。小雨跑得氣喘吁吁,鼻尖滲著汗珠。她今天穿著一條寬鬆的工裝褲與褪色的 T-shirt,背後的雙肩包沈重得讓她背部微駝。
嘉寶看著眼前的小雨,心頭隱隱作痛。五年前的小雨是那樣愛笑,眼神裡閃爍著對藝術的憧憬;然而現在,那種「靈氣」已被這幾年基層雜誌社的摧殘、被那個市儈的阿達、被無止境的加班磨損殆盡。她的眼神裡藏著一種長期睡眠不足的灰暗感。
「剛到。走吧。」嘉寶壓抑住內心的波瀾,語氣平靜。
小雨領著嘉寶穿過幾條狹窄的後巷,來到一間招牌搖欲墜的相機維修鋪。那是五年前,阿浚第一次帶小雨來的地方。
老店主接過那部 Leica M3,推了推老花眼鏡,嘖嘖稱奇:「這部相機……看著很面善。過片桿斷得挺嚴重,不過零件我有。靚女,你很識貨,這部機保養得極好。」
當小雨聽到「面善」二字時,心頭猛地一跳。她下意識地看了嘉寶一眼,但嘉寶只是專注地盯著老店主的動作,神色如常。
「修好要幾天,到時電話聯絡。」
走出店鋪,兩人之間的氣氛緩和了些。小雨心中的愧疚消散了點,她看著嘉寶,試探性地問:「嘉寶小姐,如果你不趕時間……我請你喝杯茶?權當為昨天的衝動賠罪。」
嘉寶遲疑了半秒,點了點頭。
她們走進附近一間舊式茶餐廳。正值下午茶時段,店內擠滿了街坊及職工,環境嘈雜,天花板上的吊扇吃力地旋轉著。
嘉寶優雅地坐下,動作自然地用餐巾紙將餐具擦拭一遍,隨後也幫小雨擦了一份。小雨愣住了,這個動作,以及這種沈默的體貼,讓她有一瞬間的恍神。
「你想吃什麼?」小雨問。
「熱鴛鴦,去糖,常餐B。」嘉寶脫口而出。
小雨的瞳孔微微放大,那是阿浚生前最愛的點餐組合。她勉強笑了笑:「Greta小姐,你的口味……和我一個朋友很像。」
「是嗎?或許是因為倫敦的食物太難吃,回到香港,只想喝杯地道的熱鴛鴦。」嘉寶淡淡地掩飾過去。
兩人開始攀談起來。小雨原以為嘉寶這種「藝術家」會難以相處,卻沒想到兩人的愛好竟如此契合。從攝影的構圖、到底片相機的顆粒感,甚至是對這座舊城區日漸消逝的老店的感慨,嘉寶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擊中了小雨的內心。
「你拍的照片,有一種……很孤獨,但又很溫暖的感覺。」小雨看著嘉寶手機裡的攝影作品,由衷感嘆,「我以前認識一個人,他也說過,最真實的光影,往往是在最殘破的地方發現的。」
「他一定是一個很出色的人。」嘉寶看著杯中褐色的液體,聲音低沈。
「他是個天才,但他……死了。」小雨低下頭,攪動著手中的奶茶,眼圈微紅,「是我親口咒死他的。」
茶餐廳的喧囂彷彿在此刻遠去。嘉寶看著小雨頭頂幾根翹起的亂髮,很想伸手將其撫平。她終於明白,這五年來,小雨不只是被生活磨損,她是被沈重的「罪疚感」困在了原地。
「小雨。」嘉寶第一次喚她的名字,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如果他真的愛你,他不會怪你。他會希望你,能為自己而活。」
小雨抬起頭,對上了嘉寶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一刻,她覺得眼前這個優雅的女人,靈魂裡似乎住著一個她熟悉的人。
那種令人屏息的宿命感,再次在狹窄的茶座間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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