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餐廳的冷氣發出輕微的鳴響,杯中的鴛鴦已喝去一半,杯壁留下一圈褐色的殘漬。
小雨咬著吸管,側著頭,彷彿在腦海中搜尋某個遙遠的記憶碎片。
「對了,Greta小姐,其實我覺得你的英文名很耳熟,好像在哪裡聽過,卻又記不起來。」小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某種底片的名稱嗎?還是哪位攝影師?」
嘉寶看著杯中倒映的自己,眼神有些空洞,語氣平淡如水:「Greta Garbo(葛麗泰·嘉寶)。」
「啊……是三十年代那位荷里活影星?」小雨恍然大悟。
「她有一句著名的台詞,亦是她下半生的寫照。」嘉寶抬起頭看著小雨,那雙中性、深邃的眼眸中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悲哀,「'I want to be alone.'(我只想一個人。)」
小雨愣住了。這句話由眼前這位優雅卻清冷的女人說出口,竟有一種沈甸甸的重量。
「當初改這個名字,是為了提醒自己,這輩子不要再對任何人抱有期待。一個人來,一個人走,就不會受傷。」嘉寶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所以,我的英文名叫 Greta。」
小雨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她覺得眼前的嘉寶宛如一團迷霧,雖然近在咫尺,卻隔著一整個大西洋的寒意。
「那妳這次回來……是為了工作?」小雨試探著問。
「嗯,一個關於『消失的城市』的攝影項目。預計至少停留四週,我想走得深一些,不想只拍些浮於表面的東西。」嘉寶說這話時,眼神不自覺地掃過小雨的臉龐。
「四週?」小雨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心中竟湧起一股莫名的落寞,「這麼短的時間……妳在香港,沒有其他親人要探望嗎?」
親人。
這兩個字宛如一把鈍刀,割開了嘉寶一直努力縫合的傷口。她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五年前,那個充滿藥水味與壓抑爭吵的倫敦公寓。
【五年前 · 倫敦】
「改名?還要去做手術變性?阿浚,你是不是真的撞壞了腦袋?」
父親坐在病榻旁,沒有咆哮,聲音卻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失望。他剛從香港趕來,身上還帶著長途飛行的疲憊,手裡捏著醫生報告,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
「我已經向親戚朋友交代了,說你在那場車禍中去世了。我連新名字都幫你擬好了,打算等你康復後,讓你用新身份在英國安穩生活。但我沒叫你去做女人。」父親抬起頭,眼神複雜,「你是梁家唯一的兒子,就算你殘廢了,你依然姓梁。你變成了女人,我回去如何面對族人?如何向你母親交代?」
「交代?」阿浚躺在床上,半張臉隱沒在陰影中,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磨過桌面,「你對外宣佈我的死訊時,有沒有想過要向我交代?你怕我回香港會被人指指點點,怕別人見到昔日的天才變成了廢人會丟你的臉。你為了自己的面子,親手殺死了你的兒子。」
「我是為你好!我不想讓你餘生都要忍受別人憐憫的眼光!」父親終於按捺不住,語氣變得急促。
「是你不想忍受,不是我。」阿浚轉過頭,死死盯著父親,「梁樂浚已經死了,是你親口殺死他的。既然他已經消失了,為什麼我不能選擇一個自己喜歡的方式生存下去?我不想再當你的兒子,不想再當你心目中那個『出色的男人』。我想做回我自己。」
「你自己?你所謂的『自己』,就是變成一個女人?如果你真心想做女人,我尊重你,但你捫心自問,這是你的真實想法嗎?」父親站起身,眼神中滿是嫌惡,「我供你讀書、供你攝影,不是想看見你變成這副德性。」
「錢,我會還給你。」阿浚顫抖著指著床頭那張支票,那是他那雙腿換回來的保險賠償金,「這裡足夠支付手術費,足夠我改頭換面。梁先生,感謝你這二十幾年的栽培,但梁樂浚已在五年前那場車禍中喪生了。往後,請你不要再來找我。」
父親看著那張支票,氣得雙手發抖。他沒想到一向聽話的兒子,竟然會用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與他斷絕關係。
「好。你有骨氣。從今日起,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你以後是生是死,都不要打電話回來。」
大門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沒有激烈的爭吵,卻比對罵更加冷酷。
嘉寶蜷縮在被窩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倫敦。在那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卻也有一種解脫的快感。她終於親手埋葬了那個「讓父親失望的兒子」,並在廢墟上,一點一滴地捏造出一個叫「嘉寶」的女人。
往後五年,她像一具精密的儀器,獨自在倫敦生活。除了偶爾與身在香港的母親聯繫外,她再也沒有聯絡過那個所謂的「家」。
【現實 · 深水埗茶餐廳】
「Greta?」小雨見她久久不語,輕聲喚道。
嘉寶猛地回神,眼底的寒意漸漸散去。她看著小雨憂心的臉龐,自嘲地搖了搖頭:「親人……我已經沒有親人了。在這世界上,我只剩下我自己。」
這句話說得極其平淡,卻聽得小雨心頭一酸。
「對不起,我不該問的……」小雨低下頭,突然像是下了什麼決心,抬頭看著嘉寶,眼神清澈而誠懇,「Greta…嘉寶小姐,既然你要留四週拍攝,而我又是雜誌社的……不如,你想去哪裡我都陪你?我對深水埗和上環很熟,可以帶你去一些地圖上找不到的舊角落。」
嘉寶看著她,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一個危險的提議。留在小雨身邊,意味著她的偽裝隨時可能崩塌。
但看著小雨那雙充滿熱情、甚至帶著一絲討好的眼睛——那是這幾年被生活磨損後,難得綻放出的一點光亮——嘉寶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拒絕。
「好啊。」嘉寶聽見自己輕聲應道,「那就麻煩你了,小雨。」
茶餐廳外的街道依然嘈雜,但在這方狹窄的茶座間,兩顆破碎的靈魂,似乎在此刻重新連上了一根細微、且帶著血色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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