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誌社的辦公室座落於觀塘一幢舊式工廠大廈內。室內裝修雖採工業風設計,但角落處堆積如山的過期雜誌,加上隨處可見的咖啡杯,依然流露出一種媒體行業特有的焦慮與凌亂。
「老周今天吃錯藥了?怎麼這麼興奮?」阿達一邊修圖,一邊小聲嘀咕。
辦公室盡頭的房門敞開著,雜誌社主編老周正翹著腿,坐在那張被戲稱為「古董」的皮椅上。老周五十出頭,常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襯衫,脖子上掛著一副老花眼鏡(但他堅持那只是造型,並非老花鏡),是那種從報館時代打拼出來的老江湖。他雖然說話刻薄,但對視覺審美有著近乎偏執的堅持。在這個人人只看點擊率的年代,他依然堅持製作那些「不合時宜」的深度影集。
「小雨、阿達,進來。」老周拍了拍桌上的煙灰缸(室內雖然禁煙,但他總愛放著裝模作樣),「有好東西,我磨了很久才談下來的。」
兩人走進辦公室。老周神色凝重中帶著一絲得意:「你們知道,我們雜誌下個月的專題是《消失的城市》。原本我找了幾個年輕攝影師,但感覺都太過『快餐』、太過『現代』。結果,前幾天讓我在英國找到了一位高手。」
老周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語氣變得有些神往:「那位女攝影師叫 Greta C.。她是從倫敦回來的,她的照片有一種奇特的力量,彷彿能拍出死物之中的魂魄。我在翻閱英國攝影雜誌時看到她的作品,那種感覺與層次並非一般人能模仿的。我一直透過電郵與她溝通,告訴她我想做深水埗的題目。起初她反應冷淡,但後來被我的誠意打動,答應了與我們合作。」
「Greta……」小雨心中一動,這個名字讓她聯想起昨晚在茶餐廳聽到的那位傳奇影星。
「她本人極具才華,但性格孤僻。阿達,你負責攝影助理與器材協調;小雨,你對那兩個區域最熟悉,由你負責文字跟進與導引。」老周看著小雨,眼神銳利,「這個女人不簡單,你們兩個機靈點,別給我丟臉。」
正說著,門口傳來兩聲清脆的敲門聲。
老周立刻站了起來,這在平時是非常罕見的禮遇。
一個身影走進了這間充滿墨水味的辦公室。Greta 穿著剪裁俐落的深藍色西裝外套,內搭一件簡單的白色 T 恤,全身沒有任何飾品,散發著淡淡的中性香水味。那種從倫敦帶回來的冷峻氣息,瞬間讓這間悶熱的辦公室降溫了幾度。
小雨的手不自覺地抓住了衣角。
是嘉寶。
老周滿臉笑容地迎上前:「Greta,歡迎。這兩位就是我向你提過的,雜誌社的中堅分子,阿達和小雨。」
嘉寶的目光在老周臉上禮貌地停留了一秒,隨即轉向了小雨。
那一瞬間,原本如同一潭死水的眼神,明顯地泛起了一層漣漪。嘉寶的嘴角極其輕微地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想要微笑卻又生硬地忍住的表情。她眼底閃過的驚喜是那樣真切,真切得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危險。
「……你好。」嘉寶看著小雨,聲音低沈。
「哇!真的是你?!」阿達的大嗓門像雷聲般爆開,他直接跳了起來,指著嘉寶對老周喊道:「老周!你真是神機妙算!我跟小雨前兩天才在上環碰到 Greta!我當時就說這位小姐非常有氣質,簡直像大明星一樣,沒想到原來就是你要介紹的那位才女!」
老周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拍著阿達的肩膀:「是嗎?那真是緣分了!Greta,既然大家都見過面,溝通起來就更方便了。」
老周看看嘉寶,又看看小雨,憑著老媒體人的直覺,他隱約感覺到這兩人之間有一種微妙的化學反應,但他沒有點破,只是轉向嘉寶說:「Greta,我們這本雜誌規模雖然小,但勝在夠『真』。深水埗那些舊街坊,小雨跟他們很熟,她可以帶你去一些地圖上找不到的地方。」
嘉寶點了點頭,目光從小雨有些泛紅的臉上移開,淡淡地說:「那就麻煩你了,小雨。我預計停留一個月,希望可以拍到我想找的東西。」
「一個月……」小雨低聲重複了一遍,心裡那種莫名的雀躍,像是在乾涸的土地上開出了一朵小花。
辦公室外的冷氣運轉聲依然持續,但對小雨來說,這座城市原本模糊的輪廓,卻因為 Greta 的出現,突然變得無比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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