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的午後,熱浪在柏油路上蒸騰。
嘉寶托著相機,鏡頭對準了一排鏽跡斑斑的鐵閘。她的動作很慢,甚至有些刻意,彷彿在用那冰冷的機身隔開與世界的距離。相機後的眼神清冷如初,唯有按動快門的手指,在細微地顫動。小雨跟在她身後,指了指前面街角轉角處一個被圍板封起的工地,「前面那裡有個舊樓活化項目,我認識一個建築師在那裡跟進。他是我大學同學,也是我見過最熱血的建築師。」
嘉寶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默默收起相機蓋,跟著小雨走了過去。
工地門口,一個男人正摘下安全帽,隨手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水。他比五年前更黑了,那身紮實的肌肉包裹在汗濕的白襯衫裡,領口隨意地解開兩顆鈕扣,露出粗糙卻充滿力量感的線條。
那是明仔。曾經那個在理大更衣室裡,揮舞著毛巾、大笑著說要「追求」阿浚、承諾要幫阿浚「兜底」的工程系男孩。
「明仔!」小雨喊了一聲。
男人轉過頭,看見小雨,原本嚴肅的臉孔立刻綻放出那種豪爽的笑意:「小雨?妳過來視察業務嗎?」
嘉寶站在原地,腳步像是被釘在了水泥地上。
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明仔的那雙大手上。那是以前在理大校園裡,每天與她勾肩搭背的那雙手。那時候打完球,明仔總會帶著一身臭汗,大大咧咧地把手搭在阿浚單薄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差點讓她站不穩,卻又讓她感到莫名的安心。
那雙手曾經非常有溫度,帶著男孩子特有的熱氣。明仔會用力勾著她的脖子,在她耳邊大笑著說:「法師,今晚吃什麼?我請客!」
五年前,這雙手是她生命裡最紮實的依靠,是那個承諾要幫她「兜底」的避風港。
但現在,這雙手正客氣地拿著安全帽,與她保持著一段殘酷的社交距離。嘉寶下意識地攥緊了相機帶,指甲陷進了掌心。
「介紹一下,這位是從倫敦回來的攝影師 Greta。Greta,這位就是明仔。」小雨熱情地介紹。
嘉寶看著明仔,喉嚨乾澀得發苦。眼前的男人,比當年更像一堵推不倒的牆。而在他面前的自己,不再是那個白淨清瘦、鎖骨分明的「法師」,而是一個優雅卻破碎的靈魂。她看著明仔那張熟悉的臉,千言萬語湧上心頭,最後卻化作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呢喃。
「……明仔。」
這兩個字像是不受控制,從嘉寶的唇縫間溢了出來。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眷戀與顫抖。
明仔整個人僵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叫 Greta 的女人。她很美,那種清冷的氣質甚至有些凌人。但那雙眼睛……那雙在夕陽下顯得有些發紅、帶著一種「看穿一切」的促狹與悲哀的眼睛,太像了。
太像那個消失了五年的「斯文敗類」。
「妳……妳剛才叫我什麼?」明仔皺起眉,眼神變得複雜無比。他看著 Greta 纖細的身架、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那種熟悉的「保護慾」竟然跨越了五年的時光,在他胸口重新燃起。
「Greta 應該是跟著我叫你明仔吧,哈哈。」小雨連忙打圓場,「她聽我提過你好幾次,一時口快。」
「是嗎?」明仔抓了抓頭,有些失神地笑了一下,隨即自嘲地搖了搖頭,「可能是我幻聽。Greta 小姐,不好意思,妳叫我明仔就行,小雨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明仔伸出手,想要禮貌性地握個手。
嘉寶看著那隻大手,那是曾經說過「你負責畫漂亮的畫,我負責幫你擋住難看的東西」的手。她遲疑了半秒,指尖顫抖著,緩緩地、輕輕地握了上去。
指尖觸碰的那一刻,明仔的眼神猛地一震。
好滑。好涼。
那種觸感,跟他記憶中那個在 Studio 熬夜後、手心冰冷的阿浚,竟然一模一樣。
「Greta 小姐,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裡見過?」明仔沒有鬆手,反而下意識地握緊了一點,語氣變得有些急促,目光死死地鎖定在她的臉上,「我覺得妳的樣子,很像我一個離開了很久的……兄弟。」
嘉寶的心跳快得快要炸裂,胸口一陣起伏。她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火燙到一般,迅速將視線移向那面正在加固的舊牆,強迫自己冷淡下來:「抱歉,我想你是認錯人了。我很小就移民去了英國,一直待在倫敦……」
說完,嘉寶深吸一口氣,快速調整了自己的儀態,重新變回那個高冷且專業的女人。她感覺到明仔的目光依然像火一樣灼在自己身上,那種渴望確認卻又不敢置信的掙扎,讓她幾乎窒息。
「既然你想帶我們參觀這個項目,不如現在就進去?」嘉寶垂下眼簾,掩蓋住眼底的酸澀,裝作冷淡地問道。
「……好,跟我來吧。」明仔掩飾住內心的波瀾,重新戴上安全帽,轉身走向工地。
嘉寶跟在明仔的背影後面。看著他那寬闊結實的肩膀,她想起大學時期,夕陽曾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那時他們以為影子會連到未來,沒想到,未來竟然是以這種面目全非的方式,在深水埗的廢墟上重逢。她抬起手,虛擬地在半空中做了一個搭在他肩上的動作,隨即又像觸電般收回,緊緊抱住胸前的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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