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圍板封閉的舊樓,外面的嘈雜瞬間被厚重的石屎牆隔絕。室內空氣顯得有些混濁,混合著遠處傳來的電鑽聲、乾涸的石灰粉末,以及一陣陣陳舊建築特有的陰涼霉味。
「小心腳下,這裡還有些碎石。」明仔走在前面,語氣中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叮囑。他手裡的強光電筒劃破了昏暗,光束在斑駁的牆面上晃動,像是在翻閱一本厚重的歷史書。
這是一幢典型的五十年代廣州式騎樓,內部結構已被掏空,露出了鏽跡斑斑的鋼筋和粗糙的紅磚骨架。明仔一邊走,一邊熟練地向她們介紹,厚實的手掌不時拍打在那些冰冷的樑柱上。
「這棟樓的骨架很美。我們做活化,最難的不是加入新東西,而是如何留住舊有的靈魂。這裡……」他停下腳步,指著天井處灑落的一束光,電筒的光圈與那道自然光交織在一起,「我打算保留這個垂直空間,讓陽光可以從天台直接透射到一樓,像一道光的脊椎。」
嘉寶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那束垂直落下的陽光。她下意識地托起相機,纖細的手指熟練地撥動撥盤,焦距對準了陽光中飛舞的微小塵埃。在那一刻,她的眼神變得異常柔和,像是穿透了時光。
「……最好的自然光。」嘉寶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如同呼吸,她以為只有自己能聽見。
但明仔的耳朵異常靈敏。他猛地轉過頭,視線如炬地盯著嘉寶,那種眼神帶著一種近乎粗魯的探尋:「Greta,妳剛才說什麼?」
嘉寶心頭猛然一震,握著相機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她迅速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模樣,調整了一下光圈,淡淡地回道:「我說,這裡的光影很美,捕捉到了那種『消失』的感覺。這種光線在倫敦很少見。」
「是嗎?」明仔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無聲的質疑與掙扎。他緩緩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投下巨大的壓迫感,「我以前有個讀設計的死黨,他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他說,一個空間如果沒有了自然光,就等於沒有了靈魂。他當初還說,如果將來開工作室,一定要留個位置讓陽光進來。」
小雨站在旁邊,看著明仔那種近乎「咄咄逼人」的樣子,心裡感到一絲異樣。平時的明仔對女孩子總是很有禮貌,甚至有些靦腆,但面對 Greta,他卻像是一隻嗅到了熟悉氣味的獵犬,死死咬住任何一絲線索不放。
「明仔,你今天好像特別感性呢。」小雨試圖緩和氣氛,輕輕推了明仔一下,「帶我們去看看你說一定要留下的那樣東西?」
「好,跟我來。」明仔收回目光,眼神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他轉身踏上一段階梯,腳步聲在空曠的建築內迴盪。
那是樓梯間。原本的扶手本應隨著歲月腐爛,但明仔卻找人用厚實的木板將其細心地包好,動作輕柔得像是守護著什麼稀世珍寶。
「這個扶手,是舊式柚木做的。」明仔伸出那隻佈滿老繭的大手,指尖輕輕撫摸著粗糙而厚實的木紋,眼神變得深邃,「當年很多人勸我換掉它,說它不符合消防條例,又說款式過時。但我堅持要留下來。因為我記得有人跟我講過,柚木是有溫度的,它記錄了幾代人在這裡生活過的手感,那是鋼鐵代替不了的暖意。」
嘉寶看著那截柚木扶手,視線漸漸模糊,眼眶酸澀得厲害。
那是大三那年,她和明仔去舊區做專題研究時,她對明仔說過的原話。當時明仔還笑她「文青病發作」,甚至開玩笑說要幫她量度腦袋的厚度。沒想到五年過去了,這個當初只懂計算鋼筋水泥、對美感一竅不通的工程男,竟然把這句話刻進了骨子裡,甚至把它變成了一座建築的靈魂。
「……你說得很對。」嘉寶伸出指尖,隔著大約半厘米的距離,虛空地劃過那段扶手。她不敢真的觸碰,怕那熟悉的觸感會讓她瞬間崩潰,「留住它,這棟樓就還活著。」
明仔目不轉睛地盯著嘉寶的動作。看著她那修長、白皙、卻在微微顫抖的手指,那種強烈的違和感與熟悉感再次排山倒海般湧上心頭。
「Greta 小姐,妳攝影的角度,真的很……很像一個設計師。」明仔突然開口,語氣變得沉重而沙啞,「妳拍的不是建築,妳拍的是空間的『呼吸位』。只有對空間極度敏感的人,才會這樣取景。妳以前真的沒學過建築?」
嘉寶沒有回頭,她能感覺到背後明仔的目光像是要把她的背影燒穿。她努力穩住呼吸,將相機掛回胸前,「攝影與設計,本來就是同一種語言,都是關於觀察。如果你在倫敦待久了,也會學會這種觀察。」
嘉寶淡淡地回應,隨即迅速轉身看向小雨,試圖結束這場令人窒息的對話,「小雨,我拍得差不多了。下一站,我們要去哪裡?」
小雨看了看錶,揉了揉肚子,「差不多到午飯時間了。明仔,一塊去?去回我們以前常去的那間茶記?」
「好啊。」明仔一邊摘下安全帽,眼神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嘉寶,他看似隨意、實則試探地說道:「Greta 小姐,如果不嫌棄,一起去吧。那間茶記有一種『法師』最喜歡喝的特濃奶茶,不知道合不合妳的口味?」
他不經意地拋出「法師」這兩個字,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嘉寶握著相機的手猛地一緊,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褪去了血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她知道,明仔已經憑著直覺,將她與那個消失的「阿浚」重疊在了一起。這場闊別五年的重逢,比她預想中更危險,每一句簡單的對話都像是在鋼絲上行走,稍微不慎,便會跌入那名為「真相」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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