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收起了最後一抹餘暉,深水埗的霓虹燈開始三三兩兩地亮起。明仔因為工地有突發狀況需要處理,先向她們告辭了。
小雨站在街角,有些急促地從手提包裡翻出手機。屏幕亮起,上面顯示著一條十五分鐘前發來的訊息。
「Sorry 老婆,今日 Listing Committee(上市委員會)那邊突然追得很急,有一大堆 Queries(查詢)要回覆。今晚又要留在公司吃 Pizza 開會,不能陪妳吃飯了。改明晚,好嗎?」
發信人是 Tommy。
小雨輕輕嘆了口氣,手指在屏幕上懸空了半晌,最後只回了一個簡單的「Ok,加油」。
Tommy 是典型的香港精英,三十三歲,在一家碩果僅存的港資投行負責 Sponsor Team(保薦人團隊)。在這個中資投行橫掃香港市場的時代,Tommy 所在的團隊被戲稱為「最後的生還者」。為了守住本土投行的招牌,他過著一種近乎非人的生活——無止境的盡職調查、招股書修訂,以及應付永遠不會滿意的監管機構。
他給小雨的愛很物質、很穩定,但也非常碎片化。
「男朋友?」嘉寶在一旁,一邊收起鏡頭蓋,一邊裝作隨意地問道。其實剛才小雨眼神中那一抹轉瞬即逝的落寞,她看得清清楚楚。
「是啊,他忙。」小雨強撐起一個笑容,語氣帶著一種習慣性的體諒,「他做投行的,最近有個大項目要趕著上市。在香港做這一行,好像每天都在打仗一樣。」
「那妳呢?」嘉寶轉過頭,看著小雨,「妳的晚餐打算怎麼辦?」
小雨聳了聳肩,「回家隨便煮個麵吧,或者買盒叉燒飯。一個人吃飯,其實很難找到好吃的東西。」
「如果……」嘉寶遲疑了一下,聲音放得柔軟了些,「如果妳不介意,我聽英國的朋友說,附近有一間吃私房菜的地方,環境很靜,不需要跟人擠,而且很有香港的地道感覺。我今天拍了這麼久,也想找個人陪我吃餐好的。不過,妳要帶我去,我對香港不太熟悉。」
小雨愣了一下,看著嘉寶那雙清冷卻真誠的眼睛。不知為何,那一刻她並不想拒絕。
「好啊。」小雨笑了,這次的笑容真實了許多,「既然攝影大師請客,我就不客氣了。」
兩人避開了大南街的人潮,走進了一條安靜的小巷。
這間私房菜館隱藏在唐樓二樓,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外面那種潮濕悶熱的街頭氣息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普洱茶香和木製家具的味道。
小雨坐在嘉寶對面,看著嘉寶熟練地洗杯、沏茶。動作優雅得不像一個長年旅居海外的攝影師,反而帶著一種老派香港人的沉穩。
「Tommy 這個人就是這樣,他的人生就是一張 Excel 表。」小雨自嘲地笑了笑,手心貼著暖熱的茶杯,「幾歲升 VP(副總裁),幾歲買樓,幾歲生小孩……他全部都計算好了。他在投行生存到今天,靠的就是這種精準。在他的世界裡,沒有『驚喜』,只有『預算之內』。」
「所以,連陪妳吃飯,也只是預算之內的事?」嘉寶輕聲問。
小雨沉默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無奈:「是。如果突然要加班,就是『預算外的偏差』,明晚補回就行。他覺得愛情跟 IPO(首次公開募股)一樣,只要 Due Diligence(盡職調查)做得好,Working Paper(工作底稿)做得夠厚,這個項目就不會出事。」
她喝了一口茶,視線落在窗外遠處的一星燈火。
「Greta,妳信不信一生一世?」小雨突然轉移了話題,語氣變得有些縹緲,「我以前……很小的時候,曾經很相信。我以為兩個人只要有夢想,只要一起喜歡音樂、喜歡攝影,就可以由理大的紅磚牆一直走到白頭。我以前那個男朋友……他沒有 Tommy 那麼聰明伶俐,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傻,但我當時真的覺得,跟他在一起,我連老了之後要去哪裡餵鴿子都想好了。」
嘉寶握著茶壺的手劇烈一顫,幾滴茶水濺在了桌布上,留下一道乾涸的痕跡。
「後來呢?」嘉寶壓抑著嗓音。
「後來?」小雨苦笑一聲,眼神變得空洞,「後來我發現,人生最殘忍的不是貧窮,而是『無常』。一個轉身,那個人可以消失得乾乾淨淨,連讓妳說句再見的機會都沒有。從那時候開始,我就不再相信什麼靈魂契合。」
她看著嘉寶,眼神裡帶著一種看透現實的疲憊:
「Tommy 雖然忙,雖然不明白我寫的是什麼,但他『穩定』。他是一個我可以在地圖上找到座標的人,不會突然消失。這種無奈的安全感,就是我這種年紀的女人,對現實最大的妥協。我不再追求浪漫愛情,我只求明天醒來,那個人還在那裡。」
嘉寶看著小雨,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揪住。
五年前,阿浚以為「消失」是為了給小雨更好的未來;但他從未想過,他的消失,竟硬生生地拔走了小雨對生命最熾熱的渴望,讓她把自己關進了一個名為「穩定」的牢籠。
「小雨……」嘉寶想要叫她的名字,想要告訴她,那個「傻瓜」從未想過要離開。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一句:「如果你真的這麼喜歡音樂,為什麼最後沒有繼續走那條路?」
「因為……一個人的夢想,太重了。」小雨垂下頭,手指撥弄著茶杯邊緣,「沒有了另一個人幫我分擔,我拿不起。」
晚餐上桌了,是精緻的家常菜,但小雨吃得很慢。
這頓飯,比 Tommy 帶她去的中環高級餐廳要安靜得多,卻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被看見」的戰慄。她不知道為什麼,面對這個才見了幾次的 Greta,她竟然把藏在心底五年、連明仔都不敢講的委屈,全盤托出。
而嘉寶只能坐在對面,以一個「陌生人」的身分,看著自己最愛的人,在現實的磨損下,變得如此卑微而平庸。
那一晚,深水埗的雨下得毫無預兆。小雨看著窗外的雨簾,低聲說了一句:
「其實,我很討厭『改明晚』這句話。因為明晚,已經不再是今晚的那種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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