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窒息的煙雨在午夜終於停歇,但空氣中那股悶熱潮濕的霉味,依然穿透了這間位於上環磅巷舊唐樓的高級 Airbnb。
嘉寶關上門,沒有開大燈,只點亮了玄關處一盞昏黃的小燈。她脫掉那件在冷氣房裡保護著她、此刻卻顯得沈重不堪的格紋風衣,隨手扔在沙發上。她走進浴室,擰開水龍頭,捧起冷水往臉上猛潑。
鏡子裡的那張臉,精緻、清冷,每一處線條都是倫敦整形醫生在無數次手術中精確計算後的結果。
嘉寶撐著洗手盆,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這張臉,曾是她用來埋葬「梁樂浚」的最後一塊墓碑。
她回想起五年前,在倫敦聖瑪麗醫院醒來的那一刻,全身被鋼釘鎖死,像一隻被敲碎了殼的寄居蟹。那時的她,聽著父親用最理智的語氣宣佈她的「死亡」,聽著小雨隔著大西洋傳來的那句「去死吧」的詛咒。
那五年的倫敦生活,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具精密的儀器。她改名為「Greta」,取自那個「只想一個人」的影星。她用保險賠償金償還了父親的栽培之恩,切斷了所有聯繫,在廢墟上重新捏塑出一個叫「嘉寶」的女人。她以為自己已經成功「重新設計」了餘生,將那個追求極致美感的設計師阿浚,連同那陣噴膠味和碎裂的模型,一起留在了 2021 年的夏天。
「梁樂浚……」嘉寶對著鏡子,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晚餐時,小雨提到那個「傻瓜」前男友,提到兩人在紅磚牆下幻想的未來。嘉寶感覺胸口那道隱形的手術傷口又在隱隱作痛。她原本以為,小雨應該恨她、忘了她,然後在某個「預算之內」的精英男人身邊,過著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但她錯了。小雨沒變,她依然留著那幾根翹起的亂髮;小雨也變了,她眼底的光熄滅了,把自己關進了名為「穩定」的牢籠。
嘉寶回到客廳,呆呆地看著一個陳舊的黑色相機包,現在裡面空空如也。那個相機包本來應該放著她唯一的遺物——一部比相機包更為殘舊但保養良好的 Leica M3 相機。
她今天在明仔眼中看出了懷疑,在小雨眼中看出了眷念。
「妳回來做什麼?」她輕聲質問鏡中的倒影。
理智告訴她,她應該在完成這一個月的拍攝項目後立刻離開,永遠消失在小雨的生活裡。現在的她是一個「陌生人」,這對兩個人來說都是最安全的距離。如果真相揭開,那份由父親親手編織的「死亡」謊言、被 Cynthia 扭曲的背叛,只會讓所有人都再次崩塌。
但她的手卻不自覺地抓緊了那條白色的厚圍巾。圍巾遮住了她曾經長過喉結的地方,那是她最後的武裝。
「對不起,我沒辦法控制自己。」
她想起明仔那雙長滿繭、曾說過無論如何都會幫她「收拾殘局」的手;想起小雨說「明晚,恐怕已經不是今晚這種心情了」時的落寞。
阿浚曾漏算了人生最殘酷的設計——變數。而嘉寶此刻才發現,她也漏算了自己的不捨。她想親手修補那段破碎的往事,即便她現在的手指已經變得纖細而陌生,再也拿不穩當年的美術刀。
她坐在黑暗中,看著窗外的一片暗淡的街角。這座城市正在消失,而她正一步步走回那個她曾經親手毀掉、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懷念的過去。
生命沒有 Ctrl+Z,但她卻瘋狂地想要在剩餘的篇章裡,再多看那個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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