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午後的陽光毒辣地鑽進茶餐廳那扇佈滿油垢的落地玻璃。室內,掛在天花板上的吊扇吃力地轉動著,發出規律的『咯、咯』聲,卻怎麼也吹不散空氣中那股濃郁的牛油味與淡奶香。
明仔咬著凍檸茶的吸管,杯裡的碎冰因為碰撞而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眉頭緊鎖,眼前的乾炒牛河升起一縷油膩的煙,但他只動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
『小雨,你有沒有覺得……那個 Greta 真的很古怪?』明仔突然放下杯子,聲音在充滿夥計呼喝聲與電視新聞背景音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沉重。
小雨正低頭撥弄著碗裡的火腿通粉,眼神有些游離,沒有抬頭,『哪裡怪?人家是倫敦回來的攝影大師,藝術家性格多數都是這樣,難道要像你那樣,見到人都熱情到摟頭摟頸嗎?』
『我不是說性格。』明仔搖搖頭,腦海裡卻像重播畫面一樣,不斷浮現出幾天前在舊樓工地、握住 Greta 手的那一刻。那種冰冷、纖細,卻在指骨結構上帶著一種莫名熟悉感的手感,簡直與他記憶中那個在 Studio 熬通宵的『法師』一模一樣。
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你不覺得,她看我們的眼神……明明是很認識我們,但偏要扮到互不相識那樣?特別是她叫我『明仔』那陣子,那種語氣、那種尾音,根本不是第一次見面的人會發出的聲。還有她拿相機那個姿勢,那個焦距撥盤的動作……真的太像那個人了。』
小雨停下手中的湯匙,終於抬起頭。她的眼底有一抹淡淡的青色,那是長年被雜誌社工作與心累交織留下的痕跡。她看著明仔,眼神裡閃過一抹複雜的光,但隨即被一層冰冷的防衛機制掩蓋。
『明仔,你想多了。』小雨語氣平淡,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冷靜,『Greta 自己都說了,她在英國長大,這次是十多年來第一次回香港。我們兩個人連機場都沒出過,怎麼會認識一個倫敦攝影師?難道你想說,梁樂浚變了性,還整了容回來見我們?』
『但我那種感覺……』明仔抓了抓頭,語氣糾結,『是一種直覺。就像我們做工程那樣,一棟樓穩不穩,有時不需要看圖紙,走進去聞那陣味就知。她望著那個天井位講『自然光』那陣子,那種語氣,那種對空間的偏執……真的太像阿浚了。』
『夠了。』小雨冷冷地打斷了他,指尖不自覺地抓緊了桌上的餐巾紙。她不想提起那個名字,更不想將眼前那個優雅、清冷且幫她擦過餐具的女人,與那個『死在英國』、背負著背叛之名的懦夫連繫在一起。
『或者她只是天生感官比較敏銳。』小雨重新低下頭,試圖隱藏眼眶的微熱,『世界這麼大,有一兩個習慣相似的人一點都不奇。明仔,那個人已經消失了五年,消失在那場車禍和那堆謊言裡。你不要再在陌生人身上找他的影子,這對 Greta 不公平,對我更加殘忍。』
明仔看著小雨那副防衛的姿態,心裡暗暗嘆了口氣。他明白,小雨這幾年是強行把自己關進一個名為『穩定』的牢籠。那個叫 Tommy 的男人雖然無趣,但起碼他是『預算之內』。
『也是……』明仔自嘲地笑了笑,試圖緩和氣氛,『可能是我這陣子趕工趕到幻聽。不過那種感覺,真的很難解釋。』
小雨放下餐具,從手袋裡拿出紙巾仔細抹嘴,動作中帶著一種不自知的緊繃,『說開又說,Greta 約了我等一下去旺角走走。她說想拍一些最地道、最雜亂的香港,看下可不可以捕捉到城市消失前的底色。』
她看了明仔一眼,語氣放緩了一點:『她其實對香港的路真的不是很熟。你下午如果得閒,要一起去嗎?』
明仔愣了一下,隨即眼神亮了起來。他心底那份工程師的探究欲與那股『保衛小雨』的本能同時被點燃了。他想再確認一次,到底是自己瘋了,還是這個世界太過瘋狂。
『好啊,我下午可以叫細佬幫我顧著場地。』明仔重新拿起筷子,大口吞下一口牛河,像是要找回一點真實感,『我也想看看,這位倫敦大攝影師,打算怎樣解構我們現在這個已經變得面目全非的旺角。』
『她說想去『潮流特區』。』小雨淡淡地補充,『她說她看地圖,那裡曾經是年輕人的聖地。』
『潮流特區?』明仔苦笑一聲,『那裡現在已經變成一個冷清清的『死場』了。不過,這種凋零的感覺,說不定真的合她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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