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嘉寶緩緩走向約定地點時,小雨和明仔有一瞬間同時失了神,甚至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今天的嘉寶做了一個極其大膽的中性造型。她將原本垂落在肩頭的長髮完全向後梳平,用強力的定型產品壓成俐落的油頭,只流出兩邊一點碎髮。沒有了髮絲的修飾,她那雙在倫敦經過無數次精確雕琢的眉骨與頜骨線條完全顯露出來,鋒利、孤傲,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冽。
她穿著一件剪裁硬挺的黑色雙排扣西裝外套,內裡是一件貼身的黑色高領上衣——這是她最精密的保護色,因為領口之上,她依然嚴實地纏著那條白色的厚圍巾,完美地遮掩了曾經生長過喉結的地方。下身是一條質料挺括的深色闊腳長褲,腳踏一雙乾淨得近乎冷酷的白色平底鞋。
這副裝束讓她看起來比平時更高挑、更單薄,配合那副巨大的黑框眼鏡,整個人散發出一種介乎於男性的孤傲與女性的精緻之間的超越性別美感。她站在擁擠、雜亂的旺角街頭,與周圍那些穿著寬鬆潮牌、面露疲態的途人顯得格格不入。
「嘩……」明仔低聲吹了一聲口哨,眼底的困惑與既視感幾乎要溢出來,「小雨,你這位 Greta 小姐……今日型到我有壓力呀。她這樣走出來,真的很像以前我們在理大 Studio 影的那種 High Fashion Poster。」
小雨沒說話,她只是看著嘉寶走近。那種走路的頻率,那種壓低頭撥弄相機焦距的指法,像是一根幼細的針,不斷刺向她心中那塊好不容易結了痂的傷口。
被時間偷走的「潮流」
嘉寶在兩人面前站定,對著小雨微微點頭,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那是她作為「Greta」的招牌表情。
「準備好了嗎?我們進去。」嘉寶看向那幢漆黑玻璃幕牆的建築,眼神裡透出一種難得的期待,「我想去捉捕那種人潮湧動、連透氣都困難的窒息感。地圖說,這裡曾是香港次文化的聖地。」
明仔忍不住笑出聲,那是一種帶著唏噓的取笑,「Greta,你真的太久沒回香港,還是你倫敦的朋友給錯了過時資訊你?你想影那種『人山人海』,可能要去回十年前。現在你想在這裡影到人,隨時難過你想影到鬼呀。」
小雨也扯了扯嘴角,有些無奈地附和:「是呀,Greta,等一下你進去不要太失望。現在那裡最潮流的東西,應該是門口那些『全場清貨』的紅紙告示。」
當三人踏入潮流特區的那一刻,嘉寶指尖一僵,死死扣住了相機的皮革。
在阿浚的記憶裡,這裡應該是燈火通明,每個不到五十呎的鋪位都塞滿了限量版公仔、暗黑系時裝和穿著誇張的年輕人。那是阿浚以前最愛帶小雨來尋寶的地方,他在這裡買過第一隻手錶,也在這裡幫小雨夾過第一個扭蛋。
但 2026 年的今天,這裡安靜得落寞。
這座曾經的潮流聖地,如今已經變成了名副其實的「死場」。超過一半的店鋪都拉上了鐵閘,上面貼著泛黃的「租約期滿」或是「吉舖招租」。天花板上的射燈壞了幾盞,發出微弱的「滋滋」聲,空氣中不再有那種年輕噴霧噴過的香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舊紙盒與塵埃堆積的冷清味。
記憶的斷層
嘉寶站在狹窄且緩慢移動的扶手電梯上,看著兩旁空蕩蕩的櫥窗。原本準備按快門的手,始终懸在半空。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輕聲問道,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產生了空洞的回音。
「世界變了囉。」明仔靠在生鏽的圍欄邊,隨手指了指一間賣手機殼的老店,「現在的小朋友一係上網買東西,一係就上去大灣區玩。這種這麼細、這麼壓抑的商場,已經沒人想行了。這裡留下的,只有一些還未執笠的老舖,還有像我們這種過來懷緬過去的老餅。」
小雨看著那些關掉的舖位,輕聲對嘉寶說:「其實這樣也挺符合你那個『消失的城市』主題。你看那間格仔鋪,以前全香港的細路都會過來這裡租位放東西賣,現在裡面連一粒塵都沒有。」
嘉寶走到一間掛滿過時公仔的店鋪前。她記得這間店。五年前,阿浚曾在這裡的門口,頂著明仔的取笑,幫小雨夾過一個她心儀很久的限量版單眼貓扭蛋。
「這個城市,消失得比我想像中快。」嘉寶舉起相機,對準了一個拉上一半、露出一隻殘缺公仔手臂的鐵閘。
「咔嚓」一聲。
這不是她想要捕捉的「窒息感」,而是一種更令人絕望的「乾枯感」。
小雨站在她身後,看著嘉寶那挺拔卻顯得極其寂寞的背影,突然心頭一動,幽幽地說:「Greta,你不覺得這裡很像一個被時代遺棄的骨架嗎?就好似我們那樣,明明還站在這裡,但身體裡面某些東西,其實已經死透了。」
嘉寶回過頭,黑框眼鏡後的眼神在昏暗的商場燈光下顯得深不可測。她看著小雨,又看著旁邊正一臉心酸地看著空舖的明仔。
「消失,有時是一種必然。」嘉寶轉身走向出口,白色圍巾在空中掠過一道清冷的弧線,語氣恢復了那種藝術家的疏離,「既然已經死了,就影低它最真實的屍骸吧。下一個地方,我們去哪裡?」
明仔看著她下樓的姿態,那種斯文敗類般的傲氣,在那副雌雄莫辨的皮囊下,愈發清晰得讓他心驚肉跳。他突然在想,如果把這套西裝換成理大的衛衣,眼前這個人,會不會就是那個已經葬身倫敦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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