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mmy……你可不可以幫幫我?」
這句帶着哭腔的哀求,透過電波傳到中環那間冷氣開得極大、燈火通明的會議室裏。
Tommy坐在長桌的首位,面前堆滿了厚厚的招股書終稿和無數份需要簽名的法律文件。這是這個價值數十億的IPO項目遞交上市申請表(A1 Form)前的最後一個小時。整個團隊的律師、核數師和投資銀行同事都像上了發條的機器一樣,在會議室裏瘋狂地核對着每一個數字和標點符號。
然而,當電話那頭傳來嘉寶那種卑微到極點的聲音時,Tommy敲擊鍵盤的手指停住了。
他察覺到了不尋常。那個敢於當面指責他將小雨物化為「資產」的藝術家,此刻竟然在電話裏哭得瀕臨崩潰。
「發生什麼事了?」Tommy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引得會議室裏幾個人抬起頭來看他。他沒有理會,轉身走到落地玻璃窗前,聲音壓得很低,卻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小雨呢?她在哪裏?」
電話那頭,嘉寶縮在醫院冰冷的走廊角落裏,泣不成聲。
「小雨……小雨她現在只有你才可以照顧到……你可不可以馬上幫我找她?」嘉寶的聲音顫抖得厲害,語無倫次。
「你們在哪裏?」Tommy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他那種處理危機時的強勢本能立刻啟動,「冷靜一點,說清楚發生什麼事。」
「我們在醫院……」嘉寶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抑住那種撕心裂肺的抽泣,「我們發生意外,明仔受了重傷,在搶救中……小雨她……她知道了真相,她失控跑出了醫院……我找不到她……Tommy,求求你,你一定要找到她,她現在的狀態很危險……」
說到最後,嘉寶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
Tommy握着手機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雖然不知道嘉寶口中的「真相」到底是什麼,但他太清楚小雨的性格了。那個脆弱的女孩,一旦崩潰,隨時會做出傷害自己的事。
「沒事的,不用緊張。」Tommy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用最平穩、最具安定感的語氣對着電話那頭說道,「我馬上處理。你現在留在醫院看着明仔,自己休息一下,不用擔心,我會找到她的。」
掛斷電話,Tommy轉過身,大步走到自己那個掛着高級訂製西裝外套的椅背前,一把抓起外套。
「喂,Tommy哥,你在做什麼?」坐在他旁邊的Team Head(團隊主管)察覺到了異樣,皺着眉頭問道,「現在只剩下四十五分鐘就要交表去聯交所,你那份Sponsor Declaration(保薦人聲明)還沒有簽名!」
「對不起,我有急事要先走。」Tommy一邊穿上西裝外套,一邊飛快地收拾着桌上的車匙和錢包。
這句話一出,整個會議室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包括一直坐在角落裏盯着進度的公司CEO,都震驚地抬起了頭。
「Tommy總,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CEO站了起來,臉色鐵青,「所有盡職調查都做完了,剛才核數師都sign off(簽字確認)了!現在是遞表的最後階段!我們過了這個時間,整個IPO項目就要延遲起碼幾個月!我們會無端端多出幾百萬的過渡期審計費用,最重要的是,我們會錯過上市的最好時機!現在就算世界末日,這間房裏面都沒有人可以走!」
CEO的話像是一把重錘,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對於一個投資銀行保薦人來說,在遞表前夕扔下整個團隊和客戶逃跑,這不僅是嚴重的失職,更是職業生涯的自殺。這意味着他這幾個月來無數個熬夜加班的心血將付諸東流,甚至可能面臨被解僱和行業封殺的風險。
在過去的三十三年裏,Tommy的人生一直都過得精確無誤。他永遠將風險控制在「預算之內」,他知道如何用最理性的方式去實現利益最大化。
但此刻,他腦海裏只有小雨那雙在崩潰時空洞絕望的眼睛。
他想起了五年前,在那個晚宴外,小雨因為恐慌症發作跌坐在地上哭得快要暈厥的樣子。他花了五年的時間,一言不發地跪在地上,將那些帶血的瓷片一塊一塊撿起來重新拼湊完整。
現在,她又碎了。
而這一次,他絕對不會讓她一個人在黑暗裏發抖。
Tommy停下腳步,轉過頭,看着滿臉怒容的CEO和震驚的團隊成員。他的眼神裏沒有絲毫的猶豫和退縮,反而透着一種卸下所有偽裝後的釋然與決絕。
「Sorry。」Tommy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實在有一個無法止損的項目要處理。這單Deal如果有任何損失,我個人負責。」
說完,他不顧所有人的勸阻和CEO的怒吼,推開會議室的玻璃門,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跑出中環的辦公大樓,外面的空氣因為即將到來的暴雨而顯得異常悶熱。
Tommy坐上那輛黑色的私家車,踩下油門,引擎發出一聲狂躁的咆哮,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入了車流中。
他一邊飛車,一邊在大腦中瘋狂地過濾着所有可能的座標。小雨身上沒有帶錢,手機可能也沒電了。她受到極大的刺激,一定會去一個讓她覺得最安全、或者最能讓她藏起所有傷口的地方。
不是半山公寓,那裏對她來說只是一個無塵的陳列櫃。不是上環,那裏現在充滿了謊言和背叛。
突然,一個座標在Tommy的腦海中亮起。
那是他第一次聽小雨談心事時,她提過無數次的地方;也是小雨每次喝醉酒後,總是無意識地呢喃着要回去的地方。
理工大學紅磚牆。
那個見證了她最純粹的愛情,也埋葬了她所有青春的地方。
二十多分鐘後,黑色的轎車伴隨着刺耳的煞車聲,停在了理工大學校園外的一處偏僻路口。
天空開始飄起了細密的雨絲。Tommy顧不上拿傘,推開車門,憑着記憶中的路線,朝着校園內那個著名的紅磚平台狂奔而去。
雨越下越大,打濕了他那套價值不菲的高級訂製西裝,但他毫不在意。他的皮鞋在積水的路面上踩出巨大的水花,平時那種一絲不苟的精英形象此刻蕩然無存。
當他終於跑到那個熟悉的紅磚平台時,腳步停住了。
在平台最邊緣、一個沒有路燈照射到的陰暗角落裏,一個瘦弱的身影正蜷縮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是小雨。
她渾身濕透,那件單薄的襯衫緊緊地貼在身上。她雙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裏,整個人像是一隻被全世界遺棄的流浪貓,在暴雨中劇烈地顫抖着。
她沒有哭出聲,但那種壓抑到極致的顫抖,卻比任何撕心裂肺的痛哭都要讓人心碎。
Tommy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地揪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放慢了腳步,踩着滿地的積水,一步一步地走到小雨的面前。
他沒有問「發生什麼事」,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用那套冷冰冰的秩序去教導她如何「止損」。他知道,在這個時候,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
Tommy緩緩地脫下那件已經被雨水打濕了一半的西裝外套。
然後,他單膝跪在滿是泥水的地上,就像五年前那個崩潰的夜晚一樣,沒有絲毫猶豫地將帶有自己體溫的外套,嚴嚴實實地裹在了小雨不斷發抖的身體上。
感受到突如其來的重量和熟悉的雪松木香氣,小雨抬起頭。
她那雙佈滿紅血絲、充滿了絕望與恐懼的眼睛,在看清眼前這個男人的臉時,瞬間呆住了。
「Tommy……」小雨的嘴唇微微顫抖着,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Tommy看着小雨那張蒼白如紙、滿是淚水與雨水的臉,眼底泛起了一層溫柔的水光。他伸出那雙在商場上翻雲覆雨、此刻卻微微發抖的手,輕輕地將小雨臉頰上濕透的頭髮撥開。
他沒有去追問那個讓她崩潰的「真相」,也沒有責怪她的不辭而別。
他只是像第一次見到她時那樣,用力地、緊緊地將她連同那件西裝外套一起擁入自己寬闊的懷抱裏,用下巴輕輕抵着她的額頭,用一種宣誓的堅定語氣,低聲說道:
「沒事了。我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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