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舊樓倒塌的塵埃終於落定。
或許是真的要多謝明仔那副長年在工地上鍛鍊出來的強健身體,又或者是他那種「天塌下來當被子蓋」的頑強意志,在經歷了驚心動魄的搶救後,明仔總算是大步檻過(化險為夷)。他在加護病房觀察了幾天後,情況迅速穩定下來,很快就被轉到了普通病房。
而在明仔脫離危險的那一天,小雨做了一個決定。
她拜託Tommy幫忙,將自己留在上環所有行李和私人物品,全數搬回了半山的公寓。
當那三個巨大的黑色行李箱再次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半山公寓的玄關時,小雨站在客廳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裡沒有上環舊唐樓那種夾雜著霉味與市井煙火的氣息,也沒有那種會隨時發生變數的混亂感。雖然這裡安靜得幾乎沒有任何「人氣」,但此時此刻,小雨卻真真切切地感覺到,這個曾經被她視為「無塵展櫃」的半山豪宅,的確是她目前唯一能夠喘息的避難所。
她和Tommy和好了。
經歷了那天在理大紅磚牆下、暴雨中的那個擁抱後,Tommy的態度發生了巨大的轉變。那個曾經永遠開口埋口風險管理、習慣用冷冰冰的秩序去進行「期望管理」的中環精英,似乎終於學會了放下他那高高在上的姿態。他不再敵視嘉寶,也不再用那種居高臨下的語氣去評判小雨的交友圈。相反,他變得小心翼翼,每天下班後都會準時回家陪小雨,甚至會親自下廚給她熬煮熱湯。
在這份重新建立的平靜中,小雨單方面切斷了與嘉寶的所有聯繫。
她沒有再回覆過嘉寶的任何訊息,也沒有再踏足過上環半步。那個叫「Greta」的女人,連同那個殘忍而荒謬的真相,被小雨死死地鎖進了心底最深處的黑洞裡。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是《消失的城市》攝影展正式舉行的日子。
作為這個項目的核心攝影師,嘉寶在整整一個星期的展覽期間,一次都沒有出現過。老周在雜誌社急得跳腳,但小雨心知肚明,嘉寶一直留在醫院裡,日以繼夜地照顧著受傷的明仔。
展覽的第五天晚上,小雨終於鼓起勇氣,撥通了明仔的電話。
「喂,小雨?」電話那頭傳來明仔雖然有些虛弱,但依然中氣十足的聲音。
小雨握著手機,眼眶微微發紅:「明仔,你今天覺得怎麼樣?傷口還痛不痛?」
「大把血,流一點死不了的!」明仔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試圖用他一貫的粗線條來緩和氣氛,「醫生說我恢復得很快,再過幾天就可以出院去吃牛腩麵了。」
小雨沉默了半晌,喉嚨有些發緊:「明仔……那天在工地的事,真的對不起。如果不是因為我非要去那裡補拍照片,你也不會受這麼重的傷……」
「傻瓜,說這些做什麼?意外的事情沒有人想的。」明仔的語氣變得溫柔起來,隨後,他頓了頓,試探性地問道,「但是,小雨……其實阿寶她……」
「明仔,不要提她了。」小雨迅速打斷了明仔的話,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抗拒,「我知道,她在醫院照顧你。但是……我暫時真的需要一些時間去冷靜。我現在不想見到『那個人』,也不想聽到任何關於她的事。對不起。」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明仔看著坐在病床邊、正低頭默默削著蘋果的嘉寶,沒有再堅持。他太了解小雨了,五年前的那場創傷已經讓她千瘡百孔,如今這個真相的衝擊力,絕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夠消化的。
「好啦,我明白。」明仔輕聲說道,「你好好照顧自己,有Tommy陪著你,我也放心些。展覽那邊,辛苦你幫忙跟進了。」
掛斷電話後,小雨將自己整個人摔進了柔軟的沙發裡,閉上眼睛,任由疲憊感將自己淹沒。
而在醫院的病房裡,明仔緩緩放下手機,轉過頭看向坐在床邊的嘉寶。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儀器偶爾發出的微弱聲響。
「為什麼你不和她說清楚?」明仔眉頭微皺,眼神裡滿是不忍與焦急。他看著眼前這個為了隱瞞真相、為了保護小雨而寧願被誤解的「兄弟」,心裡滿是酸楚。
嘉寶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靜靜地、專注地將手裡的蘋果切成均勻的小塊。那雙曾經因為車禍而變得纖細無力的手,此刻動作卻顯得格外輕柔而穩定。
她用水果叉叉起一塊蘋果,輕輕地遞到明仔的嘴邊。
「不用了,過去了。」嘉寶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釋然與平靜,「你的傷是我造成的,你先好起來再想其他的,好嗎?」
明仔聽著這句帶著逃避意味的話,胸口微微起伏。他看著眼前這個習慣了獨自背負一切、習慣了用謊言去「保護」別人的嘉寶,終於忍不住沉聲反問:「你可不可以不要總是從自己的角度去想?」
病房裡只有心電圖儀器規律的微弱運作聲。嘉寶削蘋果的動作微微一頓,纖長的手指停在了半空。那雙藏在鏡片後的深邃眼睛裡,閃過一抹難以捉摸的波瀾。
她的眉頭輕輕挑動了一下,隨後,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又意味深長的笑容。那笑容不再是平日裡那種拒人於千里的清冷,反而帶著一絲讓人心跳漏拍的柔軟與試探。
她放下手中的水果刀,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與明仔之間的距離。那股淡淡的薄荷香氣混合著醫院的消毒水味,若有似無地縈繞在明仔的鼻尖。
「說了又如何?」嘉寶的聲音依舊是那種刻意壓低的沙啞,卻在此刻透著一股蠱惑人心的磁性。她的目光灼灼地鎖定著明仔那張略顯僵硬的臉龐,語氣裡帶著三分自嘲與兩分慵懶,「難道,你想我再一次介入她和Tommy之間嗎?」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深邃,彷彿要看穿明仔心底最隱秘的角落。她輕輕反問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曖昧:
「真的嗎……明仔,你真的是這樣想的嗎?」
病房裏的空氣,在這一刻彷彿被抽乾了,變得黏稠而微溫。明仔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不是因為嘉寶說錯了,而是因為她說得太對了。
明仔垂下眼簾,那雙總是直來直往的眼睛此刻只敢盯着自己擱在被子上那雙滿是厚繭的手。他的指節無意識地蜷了蜷,像是在掂量甚麼握不住的東西。
「我怎麼想,又有甚麼所謂。」他最終只是這樣答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尾音幾乎吞進了喉嚨裏。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但正是這種不尋常的含糊,出賣了他。
嘉寶沒有追問。她只是輕輕地、慢慢地將身體靠回椅背,那道落在明仔臉上的目光也隨之收了回來,像潮水退去,不留痕跡。她重新拿起那隻削了一半的蘋果,刀刃劃過果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是嗎。」她淡淡地說,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情緒,像是在回應明仔那句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然後她就沒有再說下去了。
病房裏的沉默重新聚攏過來,比之前更沉。明仔依然低着頭,耳邊只剩下兩種聲音。刀刃削過蘋果的沙沙聲,還有自己胸口那一下一下、沉得發悶的心跳。
他想抬頭看一眼嘉寶此刻的表情,但他不敢。他怕自己一抬頭,就會被她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看穿所有。
結果還是嘉寶先開了口。
「明天想吃甚麼嘛?」她問,語調已經恢復成平日那種清淡的調子,彷彿剛才那個問題從來沒有存在過。
明仔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見嘉寶正低頭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均勻的小塊,神情專注而平靜,像是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他一廂情願的幻覺。
「……隨便。」他乾巴巴地答。
「嗯,醫院飯堂的皮蛋瘦肉粥還不錯的。」嘉寶頭也不抬地說,用水果叉將一塊蘋果放進透明膠盒裏,「不如替你買一碗?」
明仔看着她那副若無其事的模樣,胸口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悶脹感。她總是這樣,把話說到一半就收回,把門推開一條縫就關上,讓你永遠分不清那是試探,還是你自作多情。
他忽然有點想笑,笑自己。都這麼多年了,他居然還會被她一句話就攪得方寸大亂。
「阿寶。」他叫住她。
嘉寶停下手中的動作,抬眼看他。
明仔迎上那道平靜的、看不見底的目光,想說的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最後卻只是化成了簡短的一句:
「你也要記得吃東西。」
嘉寶看了他兩秒,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
「嗯。」
她低下頭,繼續切蘋果。那張清秀的臉在日光燈下看不出任何波瀾,只是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剛才柔和了一點點。
明仔別過頭,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玻璃上倒映着病房裏的景象——她安靜地坐着,他靜靜地躺着,中間隔着一張窄窄的床頭櫃,和一籃削好的蘋果。
過了一會,嘉寶將最後一塊蘋果放進膠盒裏,蓋上蓋子,擱在床頭櫃上。她拍了拍手,然後從椅子裏站起來,動作輕柔得像一陣微風。
「好啦,明仔,我要回去了。」她說,垂眼看着他,語氣仍是那貫常的清冷,卻又好像多了一點甚麼,「你乖一點休息,知道嗎?」
她頓了頓,那雙平靜的眼眸裏,似乎掠過了一絲極淡的擔憂。
「不要再讓我擔心了,可以嗎?」
明仔抬頭看着她。她就站在床邊,逆着病房蒼白的燈光,輪廓被勾勒出一層薄薄的、柔軟的邊。她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眉頭只是微微蹙着,卻足以讓他心頭狠狠一顫。
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種很強烈的衝動,想伸手捉住她的手腕,想把她拉進懷裏,想緊緊地抱着她,把臉埋在她肩頭,甚麼都不說,就那樣抱着。
但他沒有。
他只是讓那隻手靜靜地躺在被子底下,指節用力蜷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知道了。」他聽到自己這樣說,聲音有些不穩,連忙清了清喉嚨,「你路上小心。」
嘉寶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伸手拎起床頭櫃上的手袋,轉身朝房門走去。
明仔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的手搭上門柄的那一刻,他才像被甚麼東西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一樣,往後重重地陷進枕頭裏。他閉上眼,喉結滾動了一下,把那句永遠不會說出口的話,重新嚥回肚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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