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的冷氣彷彿能刺穿骨髓,濃烈的消毒水氣味在空氣中彌漫,令人窒息。
急症室外的紅色指示燈依然亮著,明仔還在加護病房裡生死未卜。而輸血室的門,緊緊地關閉著。時間此刻變得無比緩慢,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凌遲小雨的神經。
「身份證號碼是 Y123456(7)。我以前的名字……叫梁樂浚。」
這句話不斷在小雨的腦海中盤旋、放大、撕裂著她這五年來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世界。她縮在走廊的塑膠椅上,雙手死死地抱著頭,試圖將那些瘋狂湧入的記憶碎片拒之門外。
良久,輸血室的門終於發出「咔嗒」一聲輕響。
嘉寶緩緩地從裡面走了出來。她原本就有輕微的貧血,此刻在短時間內被抽走了一大包足以救命的血液後,整個人虛弱得彷彿隨時會碎裂的玻璃。她那張精緻臉龐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連平日裡總是塗著淡色唇膏的雙唇,此刻也乾裂泛白。她一隻手按著手臂上剛貼上止血膠布的針孔,腳步虛浮,只能勉強靠著牆壁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然而,小雨此刻已經完全顧不上嘉寶的身體狀況。她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女人,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五年間積壓的痛苦、恐懼、內疚與此刻的極度震驚交織在一起,化作了一團無法控制的怒火。
小雨站起身衝到嘉寶面前,雙手死死地揪住嘉寶那件沾滿明仔鮮血的白襯衫衣領。
「你到底誰?!」小雨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變得尖銳且嘶啞,帶著近乎逼問的瘋狂,「為什麼明仔剛才叫你阿浚?!為什麼你會知道梁樂浚的身份證號碼?你說啊!」
嘉寶被小雨劇烈地搖晃著,原本就供血不足的大腦傳來一陣強烈的眩暈。她看著小雨那張因為崩潰而扭曲的臉,眼底湧上無盡的悲哀與酸楚。她知道,這個躲藏了五年的秘密,這個由鋼釘、藥水與謊言堆砌而成的防線,終於到了徹底坍塌的時刻。
「小雨……」嘉寶微微張開乾裂的嘴唇,聲音虛弱得像是一陣隨時會消散的風,「我是阿浚。我其實……沒有死。」
這句話一出,小雨整個人僵住了。她揪著嘉寶衣領的手不由自主地鬆開了幾分,整個人劇烈地震顫著。
「你撒謊……」小雨拼命地搖著頭,淚水奪眶而出,「你騙人!阿浚已經死了!他在倫敦撞車死了!連遺體都火化了……你怎麼會是他?你明明是一個女人!」
嘉寶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落,最終無力地跌坐在地上。她微微仰起頭,任由走廊慘白的燈光打在她那張陌生的臉上,眼淚順著眼角無聲地滑落。
「那場交通意外……的確發生過。」嘉寶的聲音透著一種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空洞與死寂,「當時那輛車將我整個人撞得飛起,令我全身都有嚴重的骨折。但最致命的是……我的下半身完全撞碎了。」
小雨的呼吸瞬間停滯,大腦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聽著嘉寶那彷彿將結痂的傷口重新撕開的殘忍剖白。
「我在聖瑪麗醫院醒來的時候,下半身打滿了石膏,全身插滿了管子。」嘉寶閉上眼睛,身體因為回憶起那種錐心之痛而微微發抖,「醫生說,我雖然保住了性命,但我已經失去了作為一個男人的所有特徵……我永遠都做不回一個正常的男人。」
「當時……」嘉寶哽咽了一下,喉嚨裡彷彿卡著一塊燒紅的火炭,「當時我爸爸覺得,我如果以一個殘廢、連男人都不是的狀態回香港,會令梁家很沒有面子。他覺得這種殘缺是一種恥辱……所以,他決定封鎖所有消息,跟你們說,我已經重傷不治去世了。」
走廊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小雨粗重的喘息聲和嘉寶壓抑的抽泣聲。
小雨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個畫面:阿浚父親冷酷地宣佈死訊的那天、學校公告欄上那朵刺眼的小白花、還有她這五年來每一個因為那句「祝你死在英國」而痛不欲生的黑夜。
「既然這樣……」小雨咬著發白的嘴唇,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種被徹底撕裂的絕望,「既然你沒有死……為什麼你要變成一個女人?!為什麼你要用 Greta 這個身份回來騙我?!你知不知道我這五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面對小雨的質問,嘉寶的情緒終於徹底崩潰。她雙手護住臉龐,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聲,那聲音裡夾雜著五年的委屈、自卑與無盡的悔恨。
「因為我不配做一個男人!」嘉寶的聲音開始失控、沙啞,她抬起滿是淚水的臉,死死地盯著小雨,眼中充滿了絕望的血絲,「你記不記得你最後傳給我的短訊?你說我是一個『骯髒的男人』,你叫我永遠都不要再出現在你面前!」
小雨如遭雷擊,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
「我失去了做男人的尊嚴,我又覺得自己被你徹底厭棄……我以為你真的覺得我很骯髒,覺得我是一件垃圾。」嘉寶一邊哭,一邊用力地扯著自己身上的衣服,彷彿這具美麗的女性軀殼是一件多麼令人作嘔的囚衣,「我不敢以那個殘缺不全的『梁樂浚』身份面對你……所以我選擇將自己切開、重組,我用賠償金去整容,去改變性別,我以為只要變成一個叫 Greta 的女人,我就可以重新活一次!」
嘉寶泣不成聲,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手心的肉裡:「這次我回香港……本來根本沒有想過要找回你們。我只是想偷偷地看你們一眼,看完我就會走。但我沒有想過我的死會讓你內疚成這樣……我更沒有想過自己會貪戀留在你身邊的感覺……對不起,小雨……對不起……我是一個懦夫……」
「啪——!」
一聲清脆而響亮的耳光聲,在空曠的走廊裡突兀地響起,硬生生地打斷了嘉寶的懺悔。
嘉寶的臉被打得偏向了一側,白皙的臉頰上瞬間浮現出五道鮮紅的指印。她沒有還手,也沒有撫臉,只是維持著那個被打偏的姿勢,眼淚繼續無聲地滴落在地磚上。
小雨的手停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她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曾經深愛過、恨過、又在無數個黑夜裡為之流淚的人,如今卻以一種最荒謬、最殘忍的方式出現在自己面前。
五年的眼淚,五年的道德枷鎖,五年來因為覺得自己是「殺人兇手」而遭受的地獄般的折磨,在這一刻,全數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而那個讓她生不如死的罪魁禍首,竟然一直以一個溫柔閨蜜的姿態,貪婪地享受著她的依賴。
「你真的很變態,很自私……」小雨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縷幽魂,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彷彿靈魂已經被這荒謬的真相徹底抽乾,「梁樂浚,你親手毀了我的人生一次不夠,你還要用另一個身份回來,把我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世界再打碎一次。」
「小雨……」嘉寶慌亂地伸出手,想要去抓小雨的衣角。
「不要碰我!」小雨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尖,猛地甩開嘉寶的手。她驚恐地後退著,看著嘉寶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怪物,「我永遠、永遠都不想再見到你!」
說完,小雨轉過身,像一個被逼到絕境的瘋子一樣,雙手捂著耳朵,不顧一切地朝著醫院大門的方向狂奔而去。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在醫院冰冷的大門外。
「小雨——!」嘉寶絕望地朝著那個背影伸出手,卻什麼也抓不住。
走廊裡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嘉寶一個人,孤零零地跌坐在冰冷的地磚上。她呆呆地看著自己那雙經過無數次手術、變得纖細修長的手,這雙手曾經能畫出最完美的設計圖,現在卻連自己最愛的人都留不住。
她終於明白,自己當初為了保全自尊而編織的那個謊言,原來是對小雨最殘忍的凌遲。她不僅摧毀了小雨的過去,還以一個虛假的身份,偷取了小雨的現在。
一陣強烈的寒意從腳底蔓延至全身。嘉寶抱著自己的雙臂,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她看著空蕩蕩的走廊,明仔還在急救,小雨已經崩潰逃離。她將身邊所有愛她的人,都拖入了這個名為「阿浚」的深淵。
她必須為小雨做點什麼。小雨現在的狀態太危險了,她一個人在街上亂跑,隨時會出事。而現在的自己,作為一個帶來災難的肇事者,根本沒有資格、也沒有能力去接住那個徹底碎裂的女孩。
嘉寶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摸出了手機。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芒讓她微微瞇起了眼睛。她滑動著通訊錄,指尖在一個名字上停頓了許久。
那個她曾經無比嫉妒、覺得滿身銅臭味的男人。那個在過去五年裡,一言不發地跪在地上,把小雨那些帶血的瓷片一塊一塊撿起來、重新拼湊完整的男人。
嘉寶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
「Greta 小姐?」電話那頭傳來 Tommy 斯文而理智的聲音,背景音裡似乎還有敲擊鍵盤的聲音,但他接聽的速度卻出賣了他一直懸著的心。
嘉寶閉上眼睛,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隱沒在嘴角的苦澀中。她放下了所有的驕傲,放下了作為「阿浚」的自尊,用她這輩子最溫柔、最卑微的聲線,對著電話那頭的男人說道:
「Tommy……你可不可以幫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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