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醺般的靜謐。冷氣機發出微弱的嗡鳴聲,與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交織在一起。
小雨剛說完Tommy在她崩潰時如何緊緊抱住她,眼角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客廳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那種屬於Tommy和小雨之間的事,此刻顯得無比厚重。
嘉寶坐在地毯上,手裡握著那半杯紅酒,她正呆視著紅酒的晃動。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心臟像被狠狠攥住。她看著眼前這個女孩,那個曾經被她視為生命中唯一光芒的女孩,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那麼……那位阿浚呢?」嘉寶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與試探,「他對妳來說,真的那麼重要嗎?」
這句話像是一把尖銳的手術刀,直直地切開了小雨心底那塊掩藏了五年的、最潰爛的傷疤。
小雨捧著熱牛奶,杯子裡白色的液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她抬起頭,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極度複雜的情緒。有眷戀,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恨意。
「我很恨他。」小雨咬著蒼白的嘴唇,聲音因為壓抑而發抖,「我恨他為什麼連一句分手都不敢當面說,就這樣和另一個女孩在一起,然後永遠不再回來。他為了一個女人和所謂的藝術,把我像垃圾一樣丟掉。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懦夫!」
嘉寶呼吸一滯,紅酒杯差點從手中滑落。
小雨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五年的委屈全部傾吐出來:「妳知道嗎?那時候他去了倫敦,我每天都在等他的消息。結果呢?我等來的是他跟那個女人的親密照,等來的是他叫人傳話,說他覺得香港太小,配不上他的才華,說他不想帶走任何關於以前的『垃圾』。」
「他連面對面跟我說一句『我不愛妳了』的勇氣都沒有!」小雨的情緒逐漸失控,聲音在狹小的客廳裡迴盪,「他以為留在英國就是藝術家?他根本就是一個自私自利的騙子!」
嘉寶聽著這些話,感覺每一字每一句都化作了實質的利刃,將隱藏在現在這副精緻皮囊下的那個「阿浚」,凌遲得血肉模糊。
五年前的倫敦雨夜,那些被 Cynthia 偽造的對話、被刻意扭曲的真相,原來在小雨的心裡種下了這麼深的毒瘤。小雨從來都不知道,那個在電話裡哭著承諾「我這輩子只愛妳一個」的阿浚,從來沒有背叛過她;她也不知道,那個被稱為「懦夫」的男孩,其實在買好給她的結他、準備回頭的路上,遭遇了粉碎一切的車禍。
「但是……」小雨的話鋒突然一轉,她痛苦地捂住臉龐,身體蜷縮成一團,「我又極度內疚,因為我覺得……是我害死了他。」
嘉寶的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最後發給他的訊息,是叫他『死在英國,永遠都不要回來』。」小雨泣不成聲,指縫間溢出的全是絕望,「結果沒過幾天,他爸爸就宣告了他在倫敦遭遇嚴重車禍,傷重不治,連遺體都在當地火化了。」
小雨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嘉寶,裡面裝滿了這五年來日夜折磨她的夢魘:「我恨他拋棄我,但我更恨我自己親口咒死了他。這兩個結,我這一輩子都解不開。」
這句剖白,如同五雷轟頂,將嘉寶徹底釘死在了原地。
躲在 Greta 皮囊下的阿浚,此刻心如刀割,痛得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她一直以為,當年小雨是真的嫌棄她,是真的覺得她是一個「污穢不堪的垃圾」。在聖瑪麗醫院那個慘白的病房裡,當父親告訴她小雨的那些絕情話語時,她以為自己在小雨心中已經一文不值。為了保全最後的自尊,也為了不讓小雨看到自己面目全非、殘缺不堪的身體,她選擇了順水推舟,將「梁嘉浚」這個名字徹底抹殺,選擇以另一個性別重生。
她以為,自己的「死亡」是一種成全,是讓小雨徹底擺脫這段關係的解脫。
可是直到這一刻,嘉寶才意識到,自己當初為了保全自尊而編織的那個「車禍身亡」的謊言,原來是對小雨最殘忍的慢性折磨。
小雨這五年來,從來沒有真正放下過。她不僅要承受被背叛的痛楚,還要背負著「殺人兇手」般的道德枷鎖。她每天晚上睡不著覺,吃不下東西,在恐慌中崩潰,全都是因為那句「祝你死在英國」的詛咒成真了。
是阿浚的懦弱與自以為是,親手將小雨推進了這個萬劫不復的深淵;而後來,又是 Tommy 用他那套冷冰冰卻堅不可摧的秩序,在深淵底下一步步接住了碎裂的小雨。
嘉寶看著小雨哭泣的模樣,喉嚨裡彷彿卡著一塊燒紅的火炭。
她多想衝過去,緊緊抱住小雨,告訴她:「阿浚沒有死!阿浚從來沒有背叛過妳!那個該死的車禍沒有奪走他的命,他現在就坐在妳面前!」
可是,她能說嗎?她敢說嗎?
如果現在坦白,告訴小雨這五年來她所流的眼淚、所受的折磨,全都是因為一個由父親、Cynthia 還有她自己共同編織的巨大謊言;告訴小雨,那個她愛過、恨過、愧疚過的男孩,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名叫 Greta 的女人……小雨會作何反應?
那種信仰徹底崩塌的衝擊,絕對會將小雨殘存的理智撕得粉碎。小雨會意識到,自己這五年的痛苦只是一個荒謬的笑話,而眼前這個給了她溫暖與依賴的「閨密」,正是那個讓她生不如死的罪魁禍首。
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真相,讓嘉寶更加不敢在此刻開口。
「小雨……」嘉寶緩緩放下酒杯,挪動著僵硬的雙腿,來到小雨的身邊。她伸出那雙經過無數次手術、纖細修長的手,輕輕地將小雨攬入懷中。
小雨順勢靠在嘉寶單薄卻堅挺的肩膀上,放聲大哭,像是要把這五年來積壓在心底的所有毒素,全都在這個靜謐的夜晚哭盡。
「不是妳的錯。」嘉寶閉上眼睛,強忍著眼眶裡打轉的淚水,下巴輕輕抵在小雨的髮絲上,聲音低沉而溫柔,「阿浚……如果他知道妳因為那句話而這麼痛苦,他一定會比死還要難受。他一定會希望妳忘了他,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我忘不掉……我真的忘不掉……」小雨攥緊了嘉寶的衣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沒關係,忘不掉就慢慢來。」嘉寶的手掌輕輕拍打著小雨的背脊,就像當年阿浚在紅磚牆下安撫那個因為比賽落敗而哭泣的女孩一樣,「妳只要記住,他從來沒有怪過妳。從來沒有。」
夜漸漸深了。
小雨在嘉寶的安撫下,哭得累了,終於在沙發上沉沉睡去。嘉寶拿來一條薄毯,小心翼翼地蓋在她身上,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一件舉世無雙的藝術品。
嘉寶跌坐在地毯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看著窗外偶爾閃過的車燈,任由眼淚無聲地滑落那張精緻無暇的臉龐。
這是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她曾經以為自己回到香港,是為了以「Greta」的身分見證這座城市的消失,順便看一眼故人。但命運卻給她開了一個最殘酷的玩笑。她發現自己不僅摧毀了小雨的過去,還正在以一個虛假的身分,貪婪地偷取著小雨的現在。
她看著茶几上那把備用鑰匙,那是 Tommy 下午交給她的。那個滿身銅臭味的男人,用他最笨拙的方式,填補了阿浚留下的黑洞。而她這個真正的「肇事者」,卻只能躲在一具女人的皮囊裡,繼續用謊言去維持這份不堪一擊的溫暖。
「對不起,小雨……對不起……」
嘉寶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那是遲到了五年的懺悔。但在這個充滿謊言與錯位的夜晚,這句抱歉,註定永遠無法抵達對方的耳畔。
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R88C8In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