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上環,雨後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深邃的灰藍色。
當小雨推開嘉寶家的木門時,迎接她的不是平時那股淡淡的薄荷香氣,而是一種夾雜著昂貴雪松木與高級洗衣液的味道。那是屬於Tommy的氣味。
小雨愣在玄關處。客廳的木地板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三個巨大的黑色行李箱,旁邊還堆著幾個防塵袋,裡面裝滿了她平時穿的襯衫、幾件她最常穿的便服,甚至是她常用的那個特定牌子的護膚品和她的咖啡機。
這一切,與這個簡樸的舊唐樓顯得格格不入。
「這……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有這麼多東西?」小雨脫下平底鞋,有些不知所措地指著地上的東西。
嘉寶正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塊絨布擦拭著鏡頭。聽到聲音,她懶洋洋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看著小雨。
「Tommy。」嘉寶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他今天上午約了我出去喝咖啡。他給了我備用鑰匙,還把妳把大部分的衣服和生活用品都拿過來,我搬上來時差一點斷氣了。」
小雨睜大了眼睛,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他約妳喝咖啡?他有沒有對妳說什麼難聽的話?他這個人說話有時候很刻薄……」
「沒有。我們聊得還挺開心。他問了妳的腳傷,也問了妳有沒有咳嗽。」嘉寶低下頭,把玩著手裡的絨布,頭髮垂下來看不到她的眼神,「他把鑰匙交給我的時候,特意交代過我,叫我不要告訴妳這些東西是他安排的。他大概是怕妳覺得有壓力,或者是怕妳拒絕。」
「那妳為什麼還告訴我?」小雨輕聲問道。
「怎麼可能不告訴妳,難道我可以做到這些嘛?而且我覺得,妳有權利知道是誰在背後為妳打算的。」嘉寶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幽深地看著小雨。作為阿浚,她本該自私地將情敵的付出抹殺,但今天上午在咖啡廳裡,Tommy 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以及那份笨拙卻厚重的溫柔,讓嘉寶實在無法狠下心來隱瞞。
小雨不再說話。她走到那堆行李箱前,蹲下身,手指輕輕撫摸著其中一件羊絨外套的邊緣。那是她去年冬天怕冷,Tommy 特意從義大利訂製回來的。Tommy自己都不捨得買這種奢侈品,但是他對於小雨只會想到給她最好的。
她蹲在那裡,看著這些充滿了精確感的物件,整個人彷彿陷入了一種深深的失神狀態。她的眼神沒有焦距,腦海裡不知不覺浮現出 Tommy以前每天幫她準備好的一切生活所需,還有他那張總是很疲憊卻強撐著理智的臉。
客廳裡安靜得有些壓抑。嘉寶看著小雨對著 Tommy 送來的東西發呆,心底突然湧起一陣無法言喻的酸楚。她知道,小雨此刻的心裡,全都是那個男人。
「小雨,需要我幫妳收進衣櫃裡嗎?」嘉寶突然開口,聲音稍微大了一些,硬生生打斷了小雨的思緒。
小雨猛地回過神來,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夢境中驚醒。她看了一眼嘉寶,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搖了搖頭:「不用了。我自己慢慢收拾就好,妳工作了一天也累了。」
入夜後,上環的街道漸漸安靜下來。
今晚難得地,明仔因為趕工沒有提著糖水或牛腩麵來敲門,也沒有在客廳裡大呼小叫地看球賽。這個小小的家裡,只有小雨和嘉寶兩個人,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醺般的靜謐。
小雨洗完澡,穿著一件寬鬆的睡衣,捧著一杯熱牛奶坐到了沙發上。嘉寶則坐在地毯上,靠著沙發邊緣,手裡端著半杯紅酒。
「其實,這五年來,我一直覺得自己像是一個飄在半空中的人。」小雨看著杯子裡升騰的熱氣,突然幽幽地開口,打破了沉默。
嘉寶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震,她沒有插話,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看著酒杯聽著。
「五年前,當我知道……當我知道阿浚在英國出車禍後,我覺得我的世界徹底塌了。」小雨的聲音開始發抖,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的恐懼與自責,在夜色中一點點滲透出來,「我那時候每天都在哭,吃不下東西,喝口水都會吐。我不敢睡覺,因為一閉上眼睛,我就會想起我對他說過的那句惡毒的話……我覺得是我親口咒死了他。」
嘉寶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她閉上眼睛,心臟痛得像是被無數根針同時扎進去。
「剛畢業後那段時間,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具行屍走肉。」小雨苦笑了一聲,眼角泛起了一層水光,「就是在那個時候,我認識了 Tommy。」
嘉寶轉過頭,看著小雨。
「那是一次雜誌社的融資晚宴,我剛入職就被主管逼著去應酬。我當時精神狀態時好時壞,我那一晚又恐慌症發作,整個人跌坐在地上,連呼吸都困難,哭得快要暈厥過去。」小雨回憶起那段灰暗的日子,語氣卻出奇地平靜,「是 Tommy 發現了我。他那天穿著一套非常完美的高級定制西裝,但他一句話都沒問,直接脫下西裝外套把我裹住,然後把我抱上了他的車。我事後在想,那一套西裝應該是很貴吧。」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安慰我『看開點』,也沒有問我發生了什麼事。他在車上,只是用力地、實實地把我抱在懷裡。」小雨的眼淚終於滑落下來,滴在手背上,「我在他懷裡吐了,把他的襯衫弄得一塌糊塗,但他沒有嫌棄我推開我,他只是用手一直拍著我的背,靜靜對我說:『沒事了,我在這裡,妳很安全。你住哪裡?我送你回去。』
嘉寶徹底愣住了。
「阿寶,妳知道嗎?」小雨轉過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嘉寶,「他這個人真的很無趣,他不懂浪漫,不懂藝術,他只懂得用金錢和規矩來衡量一切。可是,在那個我碎得連拼都拼不起來的時候,是他用他那套沉悶的秩序,硬生生地把我周圍的風雨都擋住了。」
「他給了我一個最堅固的殼,讓我在裡面慢慢把傷口舔好。這五年,如果沒有他在我崩潰的時候實實地抱住我,我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
小雨說完,輕輕靠在了沙發背上,閉上了眼睛。
嘉寶坐在地毯上,久久沒有說話。紅酒在杯子裡微微晃動,她沒有察覺自己太用力晃動酒杯,有一些酒已經滴在地毯了。
這一刻,嘉寶真正明白 Tommy 在小雨生命中的份量。
她一直以為,阿浚是小雨生命裡最珍貴的光,而 Tommy 只是一個剝奪了小雨自由的掠奪者。但她現在卻發現,原來當年親手把小雨砸得粉碎的,正是那個自以為是的阿浚;而在那漫長、黑暗的五年間,一言不發地跪在地上,把那些小雨的心一塊一塊撿起來、重新拼湊完整的,是那個被她看不起的、滿身銅臭味的 Tommy。
嘉寶看著小雨安靜的睡顏,心底泛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她終於意識到,無論她現在用Greta的身份多麼努力地想要彌補,她都永遠無法替代 Tommy 在那五年裡,給予小雨的那份救命般的溫暖與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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