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放在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沒有署名的陌生號碼。嘉寶皺了皺眉,她的私人號碼極少人知道。她遲疑了片刻,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Hello?」
「喂,是 Greta 小姐嗎?」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讓嘉寶手執電話的手指停在了半空。那是一種經過良好教養訓練的、帶著低沉磁性的男聲,但此刻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沙啞與疲憊。
是 Tommy。
嘉寶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晚在餐廳裡,這個男人用最居高臨下的姿態將小雨物化為「資產」的模樣。她本能地準備好了一套尖銳的言辭,準備迎接這位中環精英的「盡職調查」。
「你怎麼會有我的號碼?你找我有什麼事?」嘉寶的語氣帶著明顯的防備。
「找老周要的。在香港,只要有心,找一個人的聯絡方式並不難。」Tommy 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了那天在餐廳裡的強勢與咄咄逼人,「Greta 小姐,妳今天方便嗎?我想佔用妳一個小時的時間。就我們兩個見面,請不要告訴小雨。」
嘉寶沈默了。她看著玄關處那雙小雨前幾天赤腳走回來時留下的、沾著血跡的高跟鞋,心底的敵意如同暗火般燃燒。「我們之間,似乎沒什麼好談的。」
「算我求妳。」
這四個字從 Tommy 口中說出來,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卻帶著千鈞的重量。這個永遠將風險控制在預算之內、永遠運籌帷幄的保薦人,竟然用上了「求」這個字。嘉寶的心臟莫名地瑟縮了一下。
「好吧,到我樓下談吧。」
兩小時後,她推開了磅巷附近一間僻靜咖啡廳的木質門,門發出令人心安的伊伊聲音。
這是一間沒有任何奢華裝潢的獨立咖啡店,與中環那些會員制高級會所截然不同。嘉寶走進去時,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裡的 Tommy。
當她看清眼前這個男人的模樣時,腳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這還是那個連袖扣都要精確搭配材質的投行精英嗎?
Tommy 穿著一件略顯皺褶的淺藍色襯衫,領帶被隨意地扯鬆,掛在脖子上,袖口捲到了手肘處。他原本總是向後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沒有方向的隨便垂在額前。最讓人震驚的是他的眼睛,那雙曾經像鷹隼般銳利、充滿算計的眼睛,此刻佈滿了駭人的紅血絲,眼窩深陷,眼底的烏青重得像是在臉上打了一層陰影。
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剛從硝煙彌漫的戰場上撤下來、已經幾天幾夜沒有合過眼的逃兵。
嘉寶知道,Tommy 最近正在處理一個極其棘手的 IPO 項目,每天都要應付監管機構無止境的查詢。但即使工作再忙,以他那種近乎變態的自律,也絕不會容許自己以這種近乎崩潰的姿態出現在外人面前。
除非,有一種比工作更折磨人的力量,徹底擊碎了他。
「Greta 小姐,謝謝妳肯來。你想要喝什麼嘛?」Tommy 看到嘉寶,禮貌地站起身,拉開了對面的椅子。他的動作依然維持著紳士的風度,但疲憊似乎令他遲緩了許多。
「熱美式,謝謝。」嘉寶坐了下來,目光冷冷地打量著他:「如果你是來警告我遠離小雨,或者想用你們投行那一套來跟我談條件,那你大可不必浪費時間。」
「我要一杯雙倍濃縮,這位小姐要熱美式,謝謝。」Tommy並沒有馬上回應嘉寶,而是先轉頭向侍應生點了單,然後重新看向嘉寶,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妳誤會了。我今天來,不是來談判的。我本質上只是一個會計師,並不是你想像中的霸道總裁。」
他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臉色因為連夜睡眠不足而微微泛白。
「我只是想知道……她現在好不好?」Tommy 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喉嚨裡含著一把沙子。
嘉寶愣住了。她設想過無數種開場白,唯獨沒有想到這一種。沒有質問,沒有施壓,沒有「期望管理」,只有一個無助的男人最卑微的問候。
「她很好。」嘉寶微微移開視線,不去看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她現在每天都在做自己喜歡的專題,雖然會累,但起碼不用再被迫去應付那些她根本不感興趣的社交場合。」
「那就好……那就好。」Tommy 輕輕點了點頭,緊繃的肩膀似乎稍微放鬆了一點,「那晚她走得很急,連外套都沒有穿,高跟鞋也沒換。這幾天晚上的風有些涼,上環那邊的舊樓濕氣重,她有支氣管敏感,有沒有咳嗽?我剛好帶了她平常在家用的披肩,你可以先幫我帶給她嘛?請你提她把披肩拉高一些保護好頸部,起碼睡覺要穿高一點的領,不要怕熱。」
Tommy忽然好像回復一點精神,濃縮咖啡似乎真的起到作用。
「還有,她其實真的很怕熱,我24小時開空調也是為了這傢伙。」
嘉寶的心口猛地一緊。她想起了那晚小雨赤腳走到她門前時的狼狽,也想起了這幾天小雨確實偶爾會在清晨輕微咳嗽。她一直以為這是老毛病,卻沒想到,第一個點出這個細節的,是眼前這個被她視為冷血動物的男人。
「我給她煮了陳皮水,她跟我說好一點了。」嘉寶的語氣不自覺地放軟了一些。
「謝謝妳。」Tommy 再端起濃縮咖啡,仰起頭,像喝藥一樣一飲而盡,試圖用那種極致的苦澀來強行喚醒麻木的神經,「她的腳跟……是不是磨破了?她那雙鞋的材質很硬,平時她只會在出席晚宴時穿一會兒。那晚她走了那麼長的路……傷口處理過了嗎?有沒有發炎?」
聽著這些問題,嘉寶突然覺得有一種莫名的酸楚湧上鼻腔。
她一直覺得 Tommy 是個高高在上的剝削者,用金錢和穩定囚禁了小雨的靈魂。可是,眼前的這個男人,他沒有問小雨什麼時候回去,沒有問小雨有沒有後悔,他問的,全都是那些瑣碎到不能再瑣碎的生活細節。
嘉寶突然想起了明仔曾經跟她說過的一幕。清晨六點,這個疲憊不堪的男人都會把車停在上環的石階下,熄了火,降下車窗,只為了遠遠地看一眼那幢舊樓的窗戶,然後再默默離開。
他一邊苦苦支撐著價值千萬的上市項目,一邊卻因為失去了一個女人而徹夜難眠。
「傷口我已經幫她處理過了,貼了膠布,這幾天她都穿平底鞋,已經結痂了。看起來應該沒有事了。」嘉寶深吸了一口氣,如實回答。
Tommy 聽到這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一塊巨石。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兩人間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咖啡廳裡播放著輕柔的爵士樂。
「Greta。」Tommy 突然睜開眼睛,目光深邃地看著嘉寶,語氣中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在妳眼裡……小雨是一個怎樣的人?」
嘉寶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話題轉換問得一怔。她看著 Tommy,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五年前在理大紅磚牆下,那個總是留著幾根翹起的亂髮、在陽光裡為她唱歌的女孩。
「她是一個不應該被困在溫室裡的人。」嘉寶的聲音恢復了那種特有的磁性,帶著一絲藝術家式的執拗,「她很敏感,對文字和光影有著天生的直覺。她就像一件有溫度的藝術品,需要生活裡的煙火氣去滋養,而不是被放在無塵的展櫃裡,當作一件『資產』來被精確管理。她需要的不是預算內的穩定,而是一起淋雨的勇氣。」
這番話,嘉寶說得毫不留情,幾乎是在重申那晚在Hong Kong Club的宣戰。
Tommy 聽完,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手裡空掉的咖啡杯,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複雜的笑容。那笑容裡有自嘲,有落寞,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奈。
「妳說得很對。在你們藝術家眼裡,她是一個充滿靈氣的靈魂。」Tommy 緩緩開口,聲音低沈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在我這個俗人眼裡……她其實只是一個經常犯迷糊的傻瓜。」
嘉寶皺起眉頭,不解地看著他。
「妳知道嗎?」Tommy 的目光越過嘉寶,看向了窗外那片虛無的空氣,眼神變得無比溫柔,「小雨每天早上起床,鬧鐘一定要設定三個。她其實第一個鬧鐘響的時候就醒了,但她就是喜歡賴在床上,聽完第三個鬧鐘才肯不情願地爬起來。」
嘉寶愣住了。
「她吃炒飯的時候,有一種很奇怪的強迫症。她會下意識地把飯裡所有的青豆和蔥花一粒一粒地挑出來,堆在碟子的邊緣,即使有時候她自己都沒察覺到這個動作。」Tommy 繼續說著,語氣如數家珍,彷彿他正在匯報的不是一個女人的生活習慣,而是他生命中最珍貴的財報,「她每次因為雜誌社的稿子寫不出來而感到焦慮時,就會不自覺地咬大拇指的指甲邊緣;如果壓力大到極點,她會一個人在客廳裡看那些最老套的卡通片,一邊看一邊偷偷抹眼淚。」
Tommy 轉過頭,定定地看著嘉寶,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光芒。
「妳說我不懂她,說我把她當成沒有溫度的擺設。是,我承認我這個人很無趣。我的世界只有 P&L(損益表)和無休止的 Due Diligence(盡職調查)。我給不了她那種在後巷裡尋找靈感的浪漫,我也給不了她那種為了藝術放棄一切的激情。」
Tommy 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他用力地握緊拳頭,試圖控制住自己瀕臨崩潰的情緒。
「但我已經盡力了解她。我知道她每次來月經前三天都會手腳冰冷,所以我會在冰箱裡永遠備好黑糖薑茶;我知道她害怕打雷,所以在那些有暴雨的夜晚,無論我加班到凌晨幾點,我都會趕回家陪她;我知道她在中環那些高級餐廳裡吃飯會覺得拘束,所以我會提前幫她把牛扒切好,讓她不用去理會那些繁文縟節。」
咖啡廳裡很安靜,Tommy 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鈍重的小鎚,一下一下地敲擊在嘉寶的心上。
「Greta,妳看見的是她靈魂裡的光。」Tommy 慘笑了一聲,眼底泛起了一層水光,「但我看見的,是她生活中所有那些不完美、不優雅,卻又無比真實的碎片。我以為,只要我把這個底座做得足夠厚、足夠穩,哪怕沒有浪漫,這個項目也不會出事。但我錯了……我算漏了,有些東西,是無法對沖的。」
嘉寶隱約能看到Tommy在流淚,但是可能他太累了,眼淚反而變成某種滋潤眼睛的眼藥水。
「我沒有辦法,我也想像你一樣是一個藝術家。可惜我只是一個不懂浪漫的人。我只能在我理解範圍下給她最好的。」
嘉寶徹底呆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西裝凌亂、滿眼紅血絲的男人。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多麼傲慢的錯誤。
作為「阿浚」,她以為自己最懂小雨,她以為只有和自己一起在紅磚牆下談論設計、在深水埗吃街頭小吃,才是小雨真正的快樂。她恨 Tommy 剝奪了小雨的笑容,恨他用冷冰冰的物質囚禁了那個純潔的靈魂。
但她卻忽略了,在自己死去後的這五年裡,是誰在那些無數個崩潰的黑夜裡,接住了小雨搖搖欲墜的身體。
Tommy 不是不愛小雨,他只是用了一個男人最笨拙、最缺乏想像力的方式去愛。他把小雨變成了他那張精密人生試算表裡,唯一一個不計成本、不求回報的項目。他用他的世故和強勢,為小雨擋住了所有風雨,讓她能夠在經歷了生死離別後,依然能維持著那份體面。
他的愛不浪漫,但卻無比厚重。
「你……既然這麼了解她,為什麼那晚,你還要對她說那些殘忍的話?」嘉寶的聲音不再冰冷,反而帶上了一絲難以名狀的沙啞。她想起了那晚小雨哭著說 Tommy 叫她「止損」的情景。
「我只是為她好,我很怕她有什麼意外。五年前的事,她很艱難才走出來。」Tommy 垂下眼簾,雙手痛苦地捂住臉龐。
這個中環精英,在這一刻,終於卸下了所有的防備,露出了一個凡人最脆弱的軟肋。
「這五年來,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維持著我們之間的平衡。我知道她心裡一直有一個死去的『影子』,一個我永遠無法戰勝的對手。我以為只要時間夠長,只要我給的安全感夠多,她總有一天會徹底忘記那個人。」
Tommy 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嘉寶,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但是,當妳出現的時候……當我看到她看妳的眼神時,我就知道,我輸了。」Tommy 苦笑著搖頭,「那個眼神,是她看我的時候從來沒有過的。那裡面有光,有生命力,有一種她隱藏了五年的、對這個世界的渴望。我那一刻真的很嫉妒,我只能用最愚蠢的方式——用我的理智去打壓她,試圖把她重新鎖回我為她建造的安全區裡。」
「但我把她逼走了。」Tommy 閉上眼睛,一滴眼淚從他深陷的眼角滑落,隱沒在粗糙的衣領裡。
嘉寶坐在對面,看著這個為了小雨而流淚的男人,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地揪住。
她有什麼資格去指責 Tommy 呢?五年前,是她親手毀掉了小雨的世界;五年後,又是她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再次打破了小雨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平靜。
Tommy 雖然強勢、雖然無趣,但他至少坦蕩地站在陽光下,用盡全力去保護小雨。而她呢?她躲在一具名為「Greta」的精緻皮囊下,用一個又一個謊言,貪婪地偷取著小雨的依賴。
「Tommy……」嘉寶開口了,聲音有些顫抖。
「不用安慰我。我沒問題的。」Tommy 很快用指腹抹去了眼角的淚痕,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恢復了那種斯文而理智的姿態。他重新戴上那副精英的面具,雖然依舊難掩疲態,但脊背已經挺直。
「我今天找妳出來,不是為了賣慘,也不是為了讓妳幫我說好話。」Tommy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和一把備用鑰匙,輕輕推到嘉寶面前。
「這張名片上是小雨家庭醫生電話,如果小雨的氣管問題加重,或者腳傷有任何狀況,請打這個電話。這把鑰匙是我家的備用鑰匙,裡面有她大部分的衣服和生活用品,如果她有需要,妳可以隨時去拿。另外我車裡也準備好一些她的東西,她肯定用得上的。」
嘉寶看著桌上的東西,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Greta。」Tommy雙眼看著她,眼神中恢復了一種男人的堅定與懇求,「我不知道妳到底是什麼人,我查不到妳在倫敦之前的太多背景。但我看得出,小雨現在很依賴妳。我只求妳一件事。」
「既然妳把她帶出了那個安全的溫室,就請妳務必,好好接住她。不要讓她再像五年前那樣,被狠狠地摔碎一次。好吧,今天先失陪了,我要馬上趕回公司了。」
說完,Tommy 微微頷首,轉身大步走出了咖啡廳。
木質門開合,發出伊伊聲和清脆的風鈴聲。
嘉寶獨自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 Tommy 那個略顯佝僂卻依然大步流星、準備趕回中環去廝殺的背影。桌上的黑咖啡已經徹底失去了溫度,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變得纖細修長的手。
Tommy 不知道的是,眼前這個答應他會「接住」小雨的女人,正是當年那個親手將小雨砸得粉碎的兇手。
嘉寶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種前所未有的罪疚感與無力感,像潮水般將她徹底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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