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倒數最後一週。
時間彷彿被壓縮成了高密度的方塊。白天雜誌社忙得不可開交,小雨和老周為了專題的排版爭論不休,而嘉寶的家則成了最後的戰場。
這是一個陽光晒得過分的午後。空氣裡瀰漫著顯影液殘留的化學味、過熱的電腦主機散發出的微焦味,還有一絲淡淡的陳皮普洱香氣。那是明仔剛剛沖好的。
嘉寶盤腿坐在地毯上,身邊散落著幾十張試印的黑白照片。她戴著那副巨大的黑框眼鏡,手裡拿著紅筆,正全神貫注地在照片上圈出需要調整光比的細節。她的頭髮隨意地用一支鉛筆盤起,幾縷碎髮垂在頸邊,逆著光,甚至能看見她臉上細微的絨毛。
明仔坐在客廳另一側的沙發上,手裡雖然拿著那本翻爛了的建築雜誌,但已經很久沒有翻頁了。
今天他也是順路過來檢查電路的,雖然這間屋的電路已經被他檢查過三次。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嘉寶。
看著她咬筆頭的動作,看著她因為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她在那束光裡,專注得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和那些死去的影像。
明仔忽然覺得一陣恍惚。這種畫面,太過美好,美好得讓他感到一種不真實。他想起五年前,阿浚也是這樣坐在 Studio 的地板上,被模型包圍,而他就是這樣坐在一旁,看著阿浚,直到天亮。
現在,人換了。但那種靈魂深處的頻率,那種讓明仔覺得「只要看著,世界就很安靜」的感覺,卻一模一樣。
「你看夠了嘛?」嘉寶沒有抬頭,手裡的紅筆依然在照片上飛快地移動,但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雖然我知我認真時很有型,但你的視線太猛烈,我會很尷尬。」
明仔回過神來,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掩飾性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無……我只是在想,你連發呆都很有殺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嘉寶那張立體分明的側臉上,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喂,阿寶。其實,做完呢個展覽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嘉寶畫圈的手停在紙上。紅色的筆尖在黑白的街景上暈開一個小小的紅點,像是一滴血。
客廳裡的空氣凝固了半秒。
嘉寶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轉過身來看著明仔。她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無懈可擊的笑容,輕鬆得像是在談論晚餐吃什麼:
「當然係回去英國啦。我在倫敦的工作已經堆積很多了,快要被投訴了。其實我又不是真的一個無業遊民。」她看著明仔,曖昧地眨了眨眼,「這一次回來,不過是放個長假,假期結束,當然就要回去啦。如果你將來有機會來英國,我可以帶你走走。」
明仔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這個答案,合情合理,無懈可擊。她是 Greta Leung,是屬於倫敦的藝術家,香港,只是她的一個小插曲。
但他不甘心。
「真的要走?」明仔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憨厚笑意的眼睛,此刻卻深邃得讓人不敢直視,「香港……有沒有什麼事,或者什麼人,可以留得住你?」
這句話問得太露骨,已經越過了「順路朋友」的邊界。
嘉寶看著明仔。逆光中,她看不清明仔的表情,但能感覺到那股灼熱的視線。她的心抽痛了一下。
留得住嗎?
當然有。這裡有她最愛的皮蛋白粥,有她拼了命想保護的小雨,還有眼前這個傻瓜。
她多想點頭。她多想說:「有啊,我想留下來,我想和你們一起去吃大排檔,想和小雨一起窩在沙發看電視,想聽你繼續在我耳邊碎碎念。」
但她不能。
因為「嘉寶」本身就是一個謊言。她只是一個幻象。她越是在這裡停留,這個美好的泡沫就越容易破碎。一旦真相揭開,小雨會崩潰,明仔會陷入更深的混亂,而她自己,將會把好不容易埋葬的「阿浚」,再次血淋淋地挖出來鞭屍。
這是一場註定要爛尾的戲,最好的結局,就是在最高潮時戛然而止。
她是回來告別的,不是回來重生的。她不能這麼任性,不能貪戀這份不屬於「死人」的溫暖。
嘉寶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湧上來的酸楚硬生生地壓了回去。她摘下眼鏡,露出那雙沒了鏡片遮擋、顯得格外迷離而深邃的眼睛。
她將一縷碎髮撥到耳後,動作慵懶,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神秘的性感。她看著明仔,眼神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輕聲說道:
「留得住我?……嗯,讓我想想。」
這是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在明仔耳中,這是一句充滿希望的「考慮中」;但在嘉寶心裡,這是一句無法說出口的「我也在想,如果這不是個騙局,該多好」。
陽光在那一刻似乎黯淡了一些。
明仔看著她那個眼神,喉嚨乾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覺得眼前的嘉寶離他很近,近到觸手可及;卻又離他很遠,遠得像是一個隨時會消散的夢境。
「考慮一下啦。」明仔最後只是低聲說,「香港……其實都幾好的。」
嘉寶沒有回答,只是重新戴上眼鏡,轉過身去面對那些照片。在明仔看不見的角度,她閉上眼睛,一滴眼淚無聲地滑落,迅速滲入了地毯,消失不見。
傻瓜,香港很好。只是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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