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時間彷彿進入了一種黏稠而緩慢的流速。
在這個不足五百呎的空間裡,小雨與嘉寶共同營造了一個與世隔絕的氣泡。清晨,浴室裡的水氣,在磨砂玻璃後映著兩個模糊的身影。嘉寶幫小雨試水溫,指尖偶爾觸碰到小雨的肌膚,兩人都會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小雨發現,嘉寶幫她洗頭時的動作,有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修長的手指穿過髮間,輕輕按摩著頭皮,那種感覺讓小雨想要永遠沉溺在這種水汽與薄荷香氣中。
晚上,她們睡在同一張床上。小雨枕著嘉寶的手臂,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貓叫聲。嘉寶總是在小雨睡著後,靜靜地看著她的側臉,手心輕輕地感受著那種失而復得的溫度。那是跨越了五年、如履薄冰的甜蜜。
而這種靜謐,每天都會被明仔的「胡鬧」給打破。
「喂!阿寶!小雨!開門呀,我買了那家有名的牛腩麵!」明仔總是不請自來,手裡提著大包小包,身後甚至還背著個工具箱。
他進屋後便閒不下來。一會兒嫌棄嘉寶家門鎖不夠安全,一邊敲敲打打地加固,一邊碎碎念:「妳們兩個女人住,這點門閂哪裡夠擋?萬一有賊呢?」嘉寶一邊搖頭,一邊無奈的說:「這裡是airbnb呀,我只是短租而已。」或者在嘉寶工作時,大搖大擺地坐在客廳沙發上看球賽,還要指使小雨幫他拿冰啤酒,氣得嘉寶幾次想把他扔出去。
然而,在這些看似無憂無慮的瞬間,現實的殘影卻像潛伏在水下的暗礁,不時刺痛小雨。
那天下午,小雨的手提電腦突然黑屏。她看著那漆黑的螢幕,心頭一緊,大腦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按開手機通訊錄,指尖懸在「Tommy」那個名字上。這五年來,無論是租務糾紛、電器維修,還是稅務申報,Tommy 永遠是那個能在一分鐘內給出最優解的「智能體」。
「Tommy,我電腦……」小雨差點就撥了出去。
直到指尖快要觸碰到螢幕,她才突然醒覺。她看著通訊錄裡那個冷冰冰的名字,心中湧起一陣荒謬的自嘲。原來,她自以為的「清倉」,其實遠比想像中難。那些依賴已經變成了一種肌肉記憶,滲透進了生活的每一個時刻。
她咬著唇,緩緩放下了手機,看著坐在一旁研究圖層的嘉寶,和正在露台檢查冷氣支架的明仔,小聲地對自己說:「我可以自己解決的。」
與此同時,中環的辦公室裡,燈火徹夜通明。
Tommy 站在落地玻璃前,領帶拉歪了,襯衫袖口挽到手肘處。桌上堆滿了一份即將上市的 IPO 招股書初稿,監管機構的查詢信件像雪片一樣飛來。他的團隊正處於最關鍵的衝刺期,每一秒鐘都價值千萬。
但他依然保持著那種近乎變態的冷靜。他沒有發瘋似地打電話騷擾小雨,也沒有衝到嘉寶家去大吵大鬧。他覺得,無論自己多崩潰,他還是要保持穩定。這是對工作、也是對小雨的負責。
對小雨的掛念,他選擇了最原始、也是最笨的一種方式。
每天清晨六點,即使昨晚工作有多累,Tommy 都會開著那輛黑色轎車,靜靜地停在磅巷石階下的路口。他坐在車裡,熄了火,降下一半車窗,看著那幢舊樓的高層窗戶。他在等,等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陽台,或者等那個視窗透出一絲燈光。
他看著這個充滿異國風情的老區,看著那些在殘舊的石階。他不懂小雨為什麼會捨棄半山的恆溫,選擇這裡的潮濕與嘈雜。但他捨不得小雨,在那種高精確度的秩序崩塌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裡坐上半小時,幻想小雨忽然會想打電話給他找他幫忙,這樣他就可以以最短時間出現。然後,每天等到六點半準時發動引擎,冷靜地開回中環那個冷冰冰的戰場。
這個場景,被去買早點回來的明仔捕捉到了。
明仔提著兩袋菠蘿油,站在路邊的陰影裡,看著Tommy的車緩緩駛離。他看見了 Tommy 臉上的疲憊,也看見了那個男人眼神中那種被剝落了精英外殼後的、屬於凡人的落寞。
明仔握著塑膠袋的手緊了緊。作為小雨的「兄弟」,他本該對這個差點毀掉小雨的男人嗤之以鼻;但作為一個局外人,他卻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種沈默的悲哀。
他沒有告訴小雨,也沒有在嘉寶面前提起。明仔轉過身,大步走上石階,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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