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上環的舊唐樓還未完全甦醒,窗外的街道只有零星的腳步聲。嘉寶從沙發上醒來,頸椎因為整夜維持着半坐半靠的姿勢而隱隱發酸。她身上的薄毯是小雨昨夜臨睡前替她蓋上的,毯邊整整齊齊地掖在肩側,帶着那種只有小雨才會有的細心。
她坐起身,發現對面的床上已經空了。
小雨穿着那件屬於嘉寶的寬鬆白襯衫,赤着腳站在窗邊,手裏捧着一杯已經不再冒煙的熱水。晨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她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望着窗外磅巷的石階,那姿勢像是已經站了很久。
「嘉寶。」小雨突然開口。
「嗯?」
「今晚……你可不可以陪我去一個地方?」
嘉寶抬起頭,看着小雨那雙寫滿了猶豫與試探的眼睛。她的心跳微微加快:「去哪裏?」
「理大。」小雨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肯退縮的堅持,「我想回去看看。」
那個紅磚牆下、那個平台上、那個被夕陽拉長了所有影子的起點。那個她這五年來在倫敦無數個雨夜裏,拼命想遺忘卻永遠忘不掉的座標。
「為甚麼……突然想去那裏?」嘉寶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不知道。」小雨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或者是因為昨晚跟你說了那麼多……我覺得,有些東西我應該要親眼再看一次。就算痛,也想確定那些記憶是真的。」
嘉寶沉默了。理智告訴她,她應該拒絕。那裏的每一塊紅磚、每一道欄杆,都刻着他們曾經相愛的證據。她若出現在那裏,隨時可能在那些記憶的碰撞中露出破綻。
但當她看到小雨雙眼時,她再一次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拒絕。
「好。」嘉寶緩緩站起身,「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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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的理工大學,夕陽正緩慢地沉入維港的天際線。校園裏的學生三三兩兩,空氣中飄着隱約的草香和塵土味。那是阿浚曾經閉上眼都能辨認的氣味,混雜着噴膠、黑咖啡,還有紅磚在日落後散發出來的那種溫吞的土腥氣。
小雨走在前面,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她看着那些穿着理大衛衣的學生,看着他們在紅磚牆下說笑、拍照,眼神裏浮現出一種緬懷的痛楚。
「五年了。」小雨喃喃地說,「這裏沒怎麼變。」
嘉寶走在她身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掃過創新樓那標誌性的玻璃幕牆,掃過通往V-Core Studio的那條走廊,掃過那個熟悉的紅磚平台。
「嘉寶,你知不知道,我以前常常在這裏等他。」小雨指着紅磚牆下的一排石凳,嘴角帶着一絲苦澀的笑意,「他常常躲在V-Core畫圖,畫到忘記吃飯。我就買好叉燒飯,在這裏等他出來。有時等到整盒飯都涼透了,他才施施然地拿着疊圖走出來,還要跟我說:『小雨,你不用等我啦,你自己先吃吧。』」
說到這裏,小雨輕輕笑了出來,但那笑聲裏藏着一絲沙啞:「他根本不知道,我來找他是因為他,不是因為肚子餓。」
嘉寶低着頭,藏在長袖裏的手指緊緊攥着。她記得那盒叉燒飯。她記得每一次從V-Core走出來,看到小雨坐在石凳上,手裏捧着那盒已經不再冒煙的飯,頭上那幾根翹起的亂髮在夕陽下泛着淡淡的光。那時候她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她從未想過,那些她以為理所當然的等待,會在五年後變成刺穿心臟的碎片。
小雨繼續往前走,走到了那個紅磚平台。
平台上的木箱早已換成了正式的舞台,周圍的暖色小燈泡也不見了。但地面上那紅磚色的地磚、那厚重的牆身,依然帶着歲月無法磨滅的痕跡。
「就是這裏。」小雨站在平台中央,聲音突然變得輕柔,彷彿怕驚擾了甚麼看不見的東西,「我第一次見到他,就是在這裏。」
嘉寶的心跳幾乎要停止了。她站在平台的邊緣,看着小雨站在當年唱歌的那個位置,時間像是一瞬間被摺疊了起來。
「那晚是Marketing搞的Acoustic Night。」小雨仰起頭,看着逐漸暗下來的天空,「我選了一首好奇怪的歌——叫《大開眼戒》。我記得我在台上的時候,看到台下有個高高瘦瘦的男生,戴着銀邊眼鏡,整個人都好斯文,好像跟周圍那些吵吵鬧鬧的同學完全不是同一個世界。」
小雨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嘉寶這五年來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那種幸福的懷念:「他很認真地聽我唱歌,認真到好像在研究一條數學題。我唱到最後一句的時候……」
小雨停了下來。她閉上眼睛,輕聲哼出那段五年前徹底改變了三個人命運的旋律。
「若你喜歡怪人,其實我很美。」
嘉寶的呼吸瞬間凝固了。那旋律像是一道來自過去的閃電,劈開了她用五年時間、用無數次手術堆砌起來的名為「Greta」的盔甲。她看着小雨站在夕陽下的側臉,恍惚間,她不是嘉寶,她是那個站在平台邊緣、被那把聲音徹底擊沉的阿浚。
「之後呢?」嘉寶幾乎是下意識地問出口,聲音沙啞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之後……」小雨睜開眼,看着身邊的嘉寶,眼神裏帶着一種說不清的溫柔,「之後音樂會結束了,我看到他一個人站在這裏。」她走到紅磚牆邊,手指輕輕觸碰那粗糙的牆面,「就是這個位置。他看着紅隧的燈火,整個人好像入了定一樣。我很記得,他穿着一件燙得很直的白恤衫,領口扣到最頂那粒鈕,整個書生似的。真的很土氣。」
小雨輕輕笑了:「我抓着琴袋走過去,跟他說:『喂,設計系那個。』他轉過身的時候,整個人僵住了,好像被我嚇到一樣。」
嘉寶當然記得。她記得那一刻,小雨走得很近,身上有淡淡的皂香味。她記得小雨把琴袋推到她的懷裏,她記得小雨說「你的手好漂亮,是我見過最漂亮的手」的樣子。
「他很好笑的。」小雨繼續說,聲音裏帶着溫暖的笑意,「他平時畫圖的時候很有自信,但對着我,連手放在哪裏都不知道。我叫他幫我拿着琴袋,他真的就這樣捧着,像個侍應一樣站在那裏,動都不敢動。」
小雨說着說着,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種寵溺的神情:「他後來常常說,是那晚我走得太近,弄得他心跳不正常,所以才會喜歡上我。」
嘉寶咬着牙,感覺到眼底有甚麼東西在灼燒。她多想開口,想說:「因為那晚你離我真的很近,近到我可以聞到你頭髮的洗髮水味。我那時的心跳,不是不正常,是我一輩子最正常的反應。」
但她不能。她只能以一個閨密的身份,站在這裏聽着屬於自己的回憶。
小雨沿着紅磚牆慢慢走着,每一步都彷彿在丈量過去的距離:「我有一次問他,為甚麼選我?他說,因為我唱那首歌的時候,讓他覺得做一個怪人,好像都不是那麼可怕。」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後來,他真的變成了一個怪人。而我……」
小雨沒有說下去。但嘉寶知道她想說甚麼——「而我親手咒死了他。」
黃昏的風穿過平台,帶着維港飄來的海水鹹味。嘉寶感覺到自己的心正在碎裂。她多想告訴小雨:你不是怪人。我才是。我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怪物,躲在一個陌生的皮囊裏,回來偷看你。那首歌你說對了——「若你喜歡怪人,其實我很美」。可是小雨,現在的我,你還會喜歡嗎?
「嘉寶。」小雨突然轉過身,直直地看着嘉寶,「你相不相信……一個人可以令另一個人的世界完全改變?」
嘉寶迎着那雙寫滿疑問的眼睛,喉嚨乾澀得說不出話。良久,她才沙啞地應了一句:「我不知道。」她沒有察覺到,自己的手都在抖震。
「他就是那個人。」小雨看着那堵紅磚牆,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就算他後來做了很多很過分的事,就算我恨他……但是這一部份——」她指着那個平台和紅磚牆,眼淚終於從眼角滑落,「這一部份是真的。這裏是真的。那晚,他看着唱歌時的眼神,是真的。」
嘉寶再也忍不住,眼淚無聲地滑進圍巾裏。
小雨沒有注意到。她仍然看着那堵牆,像是看着一個永遠不會回答她的幽靈。
「他那晚還跟我說了一句話。」小雨輕聲說,「他說『我覺得你選這首歌,好特別。你不像會覺得自己是怪人的人。』」
小雨轉過頭,對着嘉寶露出一個比哭更難看的笑容:「你說呢?他是不是很傻?明明我唱着一首歌給全世界的怪人聽,他竟然在想我像不像怪人。他完全不知道我的意思呢。」
嘉寶沒有回答。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把這五年來所有的秘密全盤傾瀉而出。
「還有呢,」小雨指了指不遠處的走廊,「那條路是去V-Core的。有一晚他趕Project趕到模型都散了,我跟明仔半夜衝過去救他。他滿臉都是膠水,我幫他抹的時候,他整塊臉紅得像關公一樣。」
小雨笑了,笑得眼淚又掉了下來:「明仔還在旁邊起鬨,說『觸電了喔』。你說這三個人是不是很無聊?」
嘉寶握緊了拳頭。她記得那個深夜。她記得小雨的手指輕輕擦過她臉頰的溫度,記得明仔在旁邊大叫「當我死了嗎」,記得那盒牛河的味道。那時候她以為,只要有這兩個人,她這輩子都不會輸。
她錯得多麼離譜。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校園裏的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
小雨站在紅磚牆下,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轉過頭,看着嘉寶,勉強擠出一個微笑:「謝謝你今晚陪我來。」
「不用客氣。」嘉寶的聲音悶悶的,帶着濃重的鼻音。
「我知道我很奇怪。」小雨低下頭,踢着地上的碎石,「明明已經過了那麼久,明明他已經不在了……但我常常都覺得,他好像還在附近。」
嘉寶沒有回答。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嘉寶……」小雨突然抬起頭,看着嘉寶那雙在夜色中顯得更加深邃的眼睛,語氣變得有些猶豫,「你有沒有覺得……你有一點像他?」
嘉寶的心跳狠狠漏了一拍。她迅速低下頭,調整了一個若無其事的語氣:「像他?你是說外型,還是說樣子?老實說我也很想認識他。」
「沒……沒事。」小雨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可能是我太想念他,看甚麼都覺得是他的影子。你明明是個大美女,怎可能像他?」
她轉過身,向校門的方向走去。
「走吧。」小雨說,聲音漸漸恢復了平日的模樣,「我們回去了。明天還要整理展覽的照片。」
嘉寶跟在小雨身後。在那道被街燈拉得長長的影子裏,她再不是Greta,也再不是阿浚。她只是一個懷抱着世上最沉重的秘密,在最愛的人身邊,扮演她的閏密。那首《大開眼戒》,在小雨口中是一段逝去戀情的輓歌;但在嘉寶耳中,卻是一句她永遠無法說出口、卻日夜在心裏迴盪的告白——
「若你喜歡怪人,其實我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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