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環的深夜,磅巷的石階像一條通往過去的時光隧道,昏黃的街燈拉長了每一個孤獨的影子。
小雨赤著腳,手裡提著那雙磨腳的高跟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她的腳底沾滿了灰塵,腳跟的血泡破了,滲出絲絲血跡,痛感隨著每一次接觸石板傳來,但這種痛感反倒讓她覺得真實,比那個恆溫恆濕、連空氣都被過濾過的半山公寓要真實得多。
當她按響嘉寶家的門鈴時,整個人已經狼狽不堪。精心化好的妝被淚水暈開,頭髮被夜風吹得凌亂糾結,那件原本優雅得體的絲質上衣,此刻被汗水黏在背上,像一層脫不掉的舊皮。
門開了。
嘉寶只穿著一件緊身V領上衣,勾勒出單薄卻挺直的身形,手裡還拿著那本翻得起毛邊的《新世紀福音戰士》畫冊。當她看清門口那個像落湯雞一樣的小雨時,一臉意外,完全沒有預期眼前的人就是小雨。
「Greta……」小雨的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鼻音與哭腔,「我……」
嘉寶沒有說話,沒有問為什麼。她只是側過身,無聲地讓出了一條路。那一刻的動作,熟練得就像五年前在 V-Core Studio 裡,阿浚側身讓那個練歌練到聲沙的小雨進來休息一樣自然。
進屋後,小雨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膝,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嘉寶轉身走進浴室,片刻後端來一盆冒著熱氣的水,臂彎下夾著急救箱。她蹲在小雨面前,沒有絲毫猶豫,伸手握住了小雨那隻髒兮兮、受了傷的腳。
溫熱的水觸碰到傷口的瞬間,小雨縮了一下,但嘉寶的手很穩,也很溫柔。
「痛嗎?」嘉寶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像是在壓抑著什麼,「發生什麼事了?吵架了嗎?」
小雨愣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女人,正用棉籤小心翼翼地幫她清理傷口。那種專注的神情,那種怕弄痛她而輕微皺起的眉頭,那種將她視若珍寶的小心翼翼,讓小雨原本已經乾涸的眼淚瞬間決堤。
「Tommy 說……說我不穩定、情緒化,說你是一個不穩定的變數。」小雨一邊哭一邊說,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終於找到了依靠,「他說我離開他之後,就會變得一無所有……說我不懂止損……」
嘉寶的手停頓了一下。她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讓人心顫的堅定。
「他錯了。」嘉寶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變數才是活著的證明。只有死物才會永遠穩定。在他心中你根本不是女朋友,是一件擺設。」
嘉寶幫她貼好膠布,動作輕柔地替她擦乾腳,然後起身走向廚房:「坐一會兒,我去弄點東西給妳吃。」
十分鐘後,嘉寶端了一碗熱騰騰的東西出來。
不是什麼精緻的西式料理,也沒有昂貴的食材,只是一碗白粥。
加了一點點鹽提味,灑了幾粒翠綠的蔥花,還有一點點切碎的皮蛋。熱氣騰騰,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卻在深夜裡散發著最暖心的香氣。
「趁熱吃。別問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裡會有皮蛋,應該是明仔帶來的。」嘉寶笑著把碗遞給她,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關懷,「吃完之後,好好睡一覺。就算世界明天塌下來,都有個斯文敗……」她頓了頓,硬生生把那個即將脫口而出的詞吞了回去,改口道,「都有我陪著妳。我們是閨密呀。」
小雨捧著那碗粥,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冰冷的身體漸漸回暖。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那種熟悉的、綿密的口感在口腔裡蔓延。
五年前,每當她為了Project熬夜到胃痛時,阿浚都會煮這樣一碗粥給她。不多不少的鹽,切得細碎的皮蛋,那是只屬於阿浚的配方。
「為什麼是白弼,你們真的好像……」小雨喃喃自語,眼淚大顆大顆地掉進了粥裡,激起小小的漣漪。
「像什麼?」嘉寶不自覺地握堅拳頭,抓緊了衣角。
「像以前有人跟我說過,我是他最珍貴的白瓷。」小雨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嘉寶,眼神裡充滿了困惑與依戀,「Greta,為什麼妳連煮粥的味道,都和他這麼像?為什麼妳會知道我最喜歡加蔥花?」
「這個中式白粥是明仔教我的,他說他很喜歡吃,一定要我做給他,我本來覺得這種食物味道很怪,試了後也覺得不錯,就記下來了。」嘉寶沒有正面回答,說罷她馬上轉過身去收拾藥箱,藉此掩飾眼底那抹快要藏不住的紅,還有那種想要衝上去抱住她的衝動。
「或者,大概是因為……」嘉寶背對著小雨,聲音低沉而沙啞,「孤獨的人,口味都差不多吧。」
那一晚,小雨睡在嘉寶的床上,身上蓋著有淡淡薄荷味的被子,睡得比在半山豪宅那張幾十萬的床墊上都要安穩。
而嘉寶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徹夜未眠。
客廳的一角,那雙沾著血跡的高跟鞋被隨意地扔在地上,像是戰場上遺留的殘骸。嘉寶盯著那雙鞋,眼神逐漸冷了下來,像是一塊千年不化的寒冰。
她在心裡默默唸著那個名字,帶著蝕骨的恨意與心疼:
Tommy,你弄傷了我的最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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