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公寓的電子鎖發出「嗶」的一種清脆且冰冷的機械聲，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一進門，Tommy 便鬆開了領帶，那副在餐廳裡維持的完美精英面具終於卸下了一半。他隨手將車匙扔在玄關的雲石檯面上，發出「噹」的一聲脆響。他的語氣輕鬆，溫柔地說：「今晚那間餐廳的紅酒醒得不夠，下次或許我們該去文華。或者下週我們請兩天假，去大阪快閃？我記得妳說妳想去日本吃一頓正宗的 Omakase。」
小雨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默默地換下高跟鞋。腳跟處磨出的血泡在接觸到冷冰冰的拋光磚地板時，傳來一陣鑽心的痛，讓她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腳趾。
「還有，那位 Greta，還是嘉寶，Whatever。」Tommy 走進客廳，給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背對著小雨，冰塊撞擊杯壁的聲音在空曠的廳堂裡迴盪，「很有性格，但太過『憤世嫉俗』（Cynical）。這類藝術家我見得多了，通常是因為在主流市場找不到定價權，才用這種態度來掩飾失敗。」
小雨解開外套的手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著 Tommy 寬闊卻顯得有些陌生的背影。
「我再說一次，她不是失敗者。」小雨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持，「她在倫敦拿過獎，她有自己的事業，她不比妳差。」
Tommy 轉過身，緩緩搖晃著酒杯，發出一聲輕笑：「事業？小雨，別這麼孩子氣。在這個城市，事業是需要變現能力的。如果她真的那麼厲害，為什麼要住在上環那種破舊的 Airbnb？為什麼要穿著那種不合時宜的衣服來見我？」
他走到小雨面前，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臉，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寵物，語氣中帶著一種長輩式的教導：「我擔心妳。妳這種性格很容易被這種『戲劇色彩』的人吸引。妳要記住，妳現在的生活才是『正軌』，不要讓那些不穩定的變數把它毀了。」
「正軌？」小雨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這個動作讓 Tommy 的眼神瞬間驚了一瞬，那是保薦人在發現項目出錯時特有的寒意。
「Tommy，你究竟是喜歡我，還是喜歡那個被你修正過後的『乖巧版』小雨？」小雨看著他，眼眶微紅，積壓了五年的委屈像洪水決堤，「每次你想見我就見，你想改期就改期，你把我當成你 Excel 表裡的一個項目來管理。現在連我交什麼朋友，你都要做盡職調查？」
Tommy 皺起眉頭，語氣開始變得不耐煩，那種面對不講理客戶時的職業性壓迫感透體而出。
「小雨，妳今晚喝多了。我們在討論的是『生活』。Greta 那種人，甚至那個明仔，他們除了帶妳去吃大排檔、去那些骯髒的後巷發洩情緒，還能給妳什麼？未來？安全感？還是幫妳供樓？」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小雨臉上。
「原來在你眼裡，我的朋友……他們只是『沒用』的人？」
「還有那位阿浚？」Tommy 在記憶中捕捉到了這個名字，冷笑一聲，「就是那個死在英國、讓妳傷心了五年的前男友？恕我直言，一個遭遇挫折就選擇逃避、連死訊都要透過別人傳達的男人，本質上就是個失敗者。妳還在懷念什麼？懷念跟他一起捱窮？還是懷念他出軌？」
「你住口！」
小雨尖叫出聲。她抓起沙發上的靠墊，狠狠地砸向 Tommy。
軟綿綿的靠墊砸在 Tommy 筆挺的西裝上，沒有任何殺傷力，但卻砸碎了兩人之間維持了數年的最後體面。
Tommy 愣住了，隨即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放下酒杯，語氣變得冰冷而居高臨下：「小雨，看看妳現在的樣子。這就是跟那群人混在一起的後果？情緒化、失控、沒有教養。」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袖口，恢復了那種斯文卻冷淡的語調：「今晚妳冷靜一下。我今晚睡客房，明天早上我希望見到那個正常的妳。」
說完，他轉身走向客房，彷彿刚刚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商業談判暫時破裂。
小雨站在原地，全身發抖。她環視著這個裝修豪華、恆溫恆濕的公寓。這裡很完美，沒有深水埗的霉味，沒有上環的嘈雜，甚至連灰塵都沒有。
但這裡也沒有空氣。她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可以了，不需要了。」
小雨突然開口，聲音異常冷靜。
Tommy 停下腳步，側過頭看著她：「什麼？」
「我說，不需要等到明天早上。」
小雨猛地轉身，抓起自己的手袋，連高跟鞋都沒換，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大步走向大門。
「小雨！」Tommy 終於轉過身，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可置信的怒意與慌亂，「妳踏出這個門口，就別指望我會像以前那樣哄妳回來。想清楚妳在放棄什麼，妳要學會『止損』（Stop Loss）。不要再跟他們接觸了！」
小雨的手停在冰冷的門把上。她回過頭，看著那個站在客廳中央、依然以為自己掌握著全盤局勢的男人。她的眼淚流了下來，但嘴角卻扯出了一個淒涼而決絕的笑容。
「Tommy，親愛的大 Sponsor，你算錯了一條數。」
「我不止損。我今次要清倉！」
「砰！」
厚重的大門重重關上，將那個恆溫、精密、卻毫無靈魂的精英世界徹底隔絕在身後。
小雨赤著腳衝進了半山的夜色裡。風很冷，半山的斜坡地面很硬，磨得腳底發痛，但她卻覺得，這是五年來，她第一次能夠在香港這座城市，大口大口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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