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Hong Kong Club。
這裡的空氣與外面的世界似是被嚴格過濾分開。深色木護牆板吸納了所有的雜音,只剩下銀質餐具輕輕觸碰瓷盤的聲響,以及四周用英語低聲交談的金融術語。
Tommy 為這次會面挑選了一個絕對的主場。
他穿著一套剪裁無懈可擊的炭灰色西裝,袖扣是低調的鉑金,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完美的精英氣息。在他面前,穿著寬鬆亞麻襯衫的嘉寶,顯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一個闖入了董事會的街頭塗鴉畫家。
但嘉寶並沒有露怯。她坐在高背皮椅上,神情淡漠,彷彿這裡不是什麼高級會所,而是深水埗的一間茶餐廳。
「Greta 小姐,很高興終於見到妳。」Tommy 露出了標準的職業微笑,那是他在上市委員會面對質問時常用的防禦性表情,「小雨最近經常提到妳。聽說妳在倫敦從事……獨立攝影?」
他刻意在「獨立」兩個字上停頓了一下,語氣輕柔,卻精準地傳遞出一種「即是不穩定、無業」的潛台詞。
「嗯。」嘉寶淡淡地回應,手裡把玩著那個沉重的銀質餐具,「拍一些被人遺忘的廢墟。」
「廢墟,很有趣的 Niche Market(利基市場)。」Tommy 點點頭,轉頭看向小雨,眼神裡充滿了那種「我是為你好」的關切,「小雨,妳看,藝術家就是有這種浪漫的特權。不像我們做 Finance 的,每天只能盯著那些枯燥的 P&L(損益表)和cash flow(現金流)。我們必須確保每一分投入都有可預見的回報,這很無趣,但這就是現實的『支撐點』。」
小雨低著頭切著盤子裡的牛排,刀叉發出輕微的刺耳聲。她聽得懂 Tommy 的暗示,他其實是在強調自己的能力。
「Tommy,Greta在倫敦很有名……」小雨試圖辯解。
「很好,我沒懷疑她的才華。」Tommy 溫和地打斷了她,並拿起酒瓶,優雅地為嘉寶倒了一點紅酒,「我只是在做一個簡單的『評估』。Greta 小姐,恕我直言,在我的職業經驗裡,像妳這樣充滿『不確定性』的朋友,對現在的小雨來說,其實是一種……負擔。」
嘉寶抬起眼,鏡片後那雙深邃的眼睛第一次鎖定了 Tommy。
「負擔?」嘉寶重複了一遍。
「是的,負擔。」Tommy 放下酒瓶,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語氣誠懇得讓人挑不出毛病,「小雨這幾年過得很不容易。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一個穩定的生活節奏,一份穩定的工作、一個穩定的社交圈、以及像我這樣……能提供長期照顧的伴侶。妳帶她去深水埗,去那些骯髒的後巷,甚至讓她徹夜不歸,這是在增加她人生的『不可控的變數』。」
他說得理直氣壯,彷彿小雨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剛上市、股價還不穩定的新股,任何負面新聞都可能導致崩盤。
「所以,你的意思是,」嘉寶突然輕聲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屬於阿浚的痞氣與譏諷,「小雨其實就是一支需要被你『管理』的基金?而我是那個會導致大市波動的黑天鵝?」
「不錯,這是一個很形象的比喻。」Tommy竟然點頭認同了,「你要明白,我們都需要對自己負責,不是嗎?」
那一刻,嘉寶握著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緊。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優秀、富有、理性,他能給小雨最好的一切物質條件。但他唯獨看不見小雨的靈魂。在他眼裡,小雨只是一個需要被修剪枝葉、擺在精緻花瓶裡的盆栽。
作為「阿浚」,他曾經為了不拖累這盆花而選擇自我毀滅;但現在,看著這盆花被人用「愛」的名義慢慢悶死,一股無法遏制的憤怒從嘉寶心底升起。
「Tommy 。」嘉寶身體前傾,聲音壓得很低,那是她特有的磁性嗓音,「你知不知道攝影最重要的是什麼?」
Tommy 挑了挑眉:「光影?」
「不,是焦點。」嘉寶指了指小雨,眼神銳利如刀,「當你的光圈開得太大,想把背景裡所有的名利、穩定、階級都拍進去的時候,主體往往就會變得模糊。」
她看著 Tommy,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口口聲聲說在照顧小雨,但你根本沒看清楚過你的『資產』真正想要什麼。你給了她一個無塵的展櫃,但你不知道,這件瓷器,只有在有溫度的生活裡,才會有光澤。」
餐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小雨驚訝地抬起頭看著嘉寶。這番話,像是一記重錘,敲碎了這間高級餐廳裡虛偽的寧靜。她恍惚間覺得,坐在對面的不是那個倫敦回來的女攝影師,而是當年在 V-Core 工作室裡,那個為了維護設計理念敢跟導師拍桌子的少年阿浚。
Tommy 的臉色微微僵硬了一瞬,但他很快調整了表情,發出一聲輕笑,彷彿在包容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很精彩的藝術家言論。」Tommy 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語氣依舊得體,卻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但在香港這個金融城市,沒有『資本』支持的藝術,通常只能是……櫥窗裡的可憐待售品。Greta 小姐,希望妳在香港的這段時間,能負擔得起這種『有溫度』的代價,要知道香港的生活水平還是很高,不比倫敦低。」
這場晚餐,在禮貌的刀叉聲中,變成了一場沒有硝煙的宣戰。
Tommy 以為他在進行盡職調查,但他不知道,他在對面那個女人眼裡,已經被判定為「不合格的持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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