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明仔推門離去後,原本喧鬧的客廳瞬間陷入了一種磁場般的寂靜。
冷氣機規律的嗡鳴聲在昏暗中變得異常清晰,空氣中殘留著藍冰啤酒那股略帶金屬味的苦澀,以及明仔帶來的菠蘿油殘餘的甜香。這兩種氣味交織在一起,竟意外地勾勒出一種屬於奇怪的踏實感。
小雨蜷縮在布沙發的一角,赤著腳,指尖下意識地撥弄著手裡易拉罐的拉環,發出細微的「咔、咔」聲。在這一刻,她臉上那種在Tommy面前始終維持的拘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Tommy從來沒有見過的鬆弛感。
這是一道不設防的裂縫。
按照 Tommy 的期望管理,此時凌晨一點的小雨,應該已經洗漱完畢,躺在那張進口床墊上,為明天的日程工作儲備體力。在 Tommy 的世界裡,深夜失聯、與背景不明的藝術家共處一室,等同於一個項目發生「significant issues」。
但此刻,小雨看著嘉寶在陰影中那張冷冽如雕塑的臉,心底那份對穩定牢籠的厭倦,終究戰勝了對秩序的依附。
「不如今晚別走了,我的床很大,可以容納兩個人。」嘉寶不經意地輕聲開口。
她的聲音依舊帶著那種刻意壓低的磁性沙啞,但在這狹窄的空間裡,卻多了一種溫柔。
小雨靜靜地看著她,沒有拒絕。當她躺在嘉寶那張帶著淡淡中性香水味的床上時,一種久違的安全感像潮水般淹沒了她。那股香氣很奇怪,明明是屬於中性的淡淡木質調,卻總讓小雨在恍惚間聯想起理大 V-Core Studio 裡,那些混雜著噴膠、黑咖啡與少年汗水的熬夜清晨。
那是小雨被沉重的現實閹割前,最後的避風港。
小雨很快就睡著了,發出均勻而輕微的呼吸聲。她額前幾根翹起的亂髮在枕頭上散開,那是她這五年來在奔波勞碌的皮囊下,唯一還保留著的、屬於那個在紅磚牆下唱歌的小雨的任性。
嘉寶依然沒有睡。
她側著身,借著窗外滲入的一抹微弱街燈,靜靜地守候著。這是一場極其殘酷的守候。作為「嘉寶」,她可以名正言順地以女人的身份、以「閨密」的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小雨鼻翼噴出的熱氣;但作為「阿浚」,他卻必須死死守住那條由五年時光重塑而成的殘酷邊界。
嘉寶緩緩伸出纖細而骨感的手指,隔著幾公分的空氣,虛擬地撫摸著小雨那微微顫動的額角毛。她的指甲修剪得極其整齊,指腹上卻還有著當年長期握美工刀留下的薄繭。那是這具皮囊下,唯一抹不掉的設計師烙印。
嘉寶正在用一個女人的身份,守護著她這輩子最愛人。
嘉寶想起當年大浪灣的星空下,那個皮膚白皙、有些文弱的少年曾發誓,要努力成為大設計師,供養這尊瓷器一輩子,不讓她沾上一點塵埃。如今,他回來了,卻只能在黑暗中,以一個陌生人的頻率,感受著對方的體溫。
她的胸口隱隱作痛,那不是嘉寶的痛,那是躲在無數次手術疤痕深處、那個叫「阿浚」的靈魂在發出最後的哀鳴。
在這一刻,性別、時間、恩怨,通通在這種極致的安靜中消融。嘉寶甚至卑微地希望,時間能就此摺疊,讓黎明永遠不要在那條冷冰冰的曲線上出現。
直到第一縷微弱的晨光滲進窗簾縫隙,嘉寶才在那種近乎自虐、卻又甘之如飴的溫柔中,慢慢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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